1
武月明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与魏凌然父母的第一次见面竟然是这样地尴尬。
腊月二十八清晨,她蓬松着头发,刚打开房门,就看到楼梯处走上来一对戴帽子的老头和老太太,而这栋楼除了魏凌然和王喜康,平时不会有人上来,并且马上过年了,山上几乎见不到陌生人,她心中纳闷。
“那个……您们是……”武月明抓着乱蓬蓬的头发问,她正准备去精舍做早饭。
老太太首先麻利地接话了:“我找我儿子,魏凌然。
她穿着黑色的短款羽绒服,拉链拉开,露出里面黄色的毛衣,浓密的短卷发中略微露出几缕白发,脸带怒气,眼神犀利。
武月明这才明白过来,慌里慌张地说:“哦!原来是凌然师父父母……那个,叔叔阿姨您们好,他在……这个房间。”说着转身去敲隔壁房间门。
魏凌然穿着灰色的睡衣睡裤走出来,看到父母也不惊讶,一脸平静地揉着眼睛说:“你们不是明天到吗?怎么今天就来了。”
“兔崽子,我们不是想给你惊喜嘛!文安院门也没开,我们就找到这儿了。”还是他母亲接话,眼神停留在了武月明羞涩的脸上。
魏凌然父亲戴着眼镜,安静地看着儿子,他圆脸,泛着红光,松垮的皮肤上有几处老年斑,下巴剃得很干净,长长的银白色眉须像两只大虾卧在帽檐下。
武月明担心自己在这,他们一家三口不方便说话,知趣地向他们打招呼道别,说:“叔叔阿姨,你们先聊,我出去还有点事。”就匆匆跑下楼。
到院子里,她还是觉得脸发烫,双手捧着脸,难为情地回忆着刚才自己的表现,懊恼自己没给魏凌然父母留个好印象,连脸都没有洗。
文安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大众轿车,BJ车牌号,看得出来老两口是一路从BJ开车过来,按魏凌然的年龄,他父母应该在70岁左右,武月明暗自惊叹老人绝佳的身体素质。
到精舍后,武月明先洗了脸,把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对着镜子来回照了照,感觉满意才去做早饭。
“月明,月明……”这时,门外有人使劲地敲门叫她的名字,武月明听出是王丹青的声音,答应着放下手中的小米袋子,跑出来开门。
王丹青穿着笨重的及膝蓝色羽绒服,脸上冻出两片红晕,面露喜悦地站在门口。
“王老师,您怎么没回家啊!”武月明问。
“山上过年热闹,家里老母亲去大姐家过年了,就我自己。”王丹青笑得爽朗,完全看不出精神上受过刺激。
“进来说话吧!”武月明侧身站着,邀请她进屋。
“不了。”王丹青手一挥,胸前的望眼镜跟着晃动,说:“我来找你没什么事,这不年底了,今晚我那里有茶话会,过来问问你要是晚上没事儿,一块过来热闹热闹。”
武月明犹豫着不太想去,魏凌然父母第一天来山里,她心中暗自期许也许魏凌然会叫她和他们一块吃饭,她要争取表现得好一点,以弥补刚才的举措。
她婉言说:“王老师,太冷了,晚上我想早点回去休息,我这腿自从上次冻伤之后,就不太能受凉,等下次您再举办什么活动,我一定过去参加。”
“那好吧!你注意保暖,现在精舍就剩你自己了,你要是无聊就去我那玩儿。”王喜红和蔼地拍了拍武月明胳膊。
“好,谢谢王老师关心。”武月明真诚地向她道谢,王丹青的眼睛里有光、有爱,干净又纯粹,精舍小伙伴们的眼睛里是没有这种光彩的。
“你照顾好自己,我先回去了。”王丹青微笑着和她说了再见就转身离开。
武月明目送她的背影上了小桥,不明白她脖子里为什么一年到头挂个望远镜,Emma说,王丹青有时候念叨说通过望眼镜,她能看到死去的父亲,能看到是谁杀害她父亲的,武月明不以为然,王丹青和她在一起时,状态和正常人完全没有两样。
可想不出其他的原因,她也就不再想了,关上门回厨房做小米山药粥。
吃完饭,她在院子里扫地,突然,从隔壁传来女人激烈的吵嚷声,像是魏凌然母亲,她侧耳仔细听了听,听不清楚,好奇心驱使她不由自主地走进佛堂,佛堂和那边的大门进口处共用一道墙,大声说话的话,对边能听得到。
她坐在靠墙的椅子上,闭目倾听,隐约听到“还要在这待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把新晴带给我们”、“我们都是要入土的人了”这些话,意思不太连贯,但能猜到是老太太冲魏凌然发火催他下山。
武月明暗自感到好笑,想象着魏凌然一声不吭地低头坐在那里,任凭母亲呵斥,她不由捂嘴偷笑,真想墙上能有个孔,她扒着看上一眼也好。
晚饭时,她故意磨蹭着时间,到7点天彻底黑透了,她才不急不慢地离开静斋,到精舍门口,咳嗽两下,把大门晃出很大的响声,可是直到实在不得已需要点火做饭的时候,还是没有等到魏凌然的电话或者信息,她失望地下了碗面,默默吃完。
8点半,她走出精舍时,看到文安院大门缝里透出温暖的亮光,还飘出饭菜的香味,她既羡慕又感到难过,落寞地看了会儿,裹紧帽子,走回静斋。
2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武月明和魏凌然都没有见面,29晚上十点,魏凌然从外面回来,看到武月明房间还亮着灯,敲她房门时,武月明忍着气,故意说:“凌然师父,我已经睡了,有事儿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早晨,武月明打开房门时,看到地上一兜新鲜的水果面包,她淡淡地给魏凌然发了个信息:谢谢你的食物。
魏凌然回:这两天忙,没看到你,还好吧!
武月明就回了两个字:很好。
魏凌然没有再回复。
时至傍晚,武月明放弃了一切的希望与等待,她把手机音乐调到最大声,头发扎起来,认真清洗了些木耳、黄瓜、海带等各种蔬菜,既然注定只能是自己一个人过年,那就吃得好些,认真过吧!她劝慰好自己,不再感到难过,就扭开煤气开关,开始做饭。
这时,魏凌然突然出现了。他发现大门没有锁,直接推门进来,站在院子里用手敲着厨房的窗户说:“武月明,别做饭了,走,过去一起吃。”
武月明鼻子一酸,眼泪瞬间涌上眼眶。
这是温暖的召唤吗?
她抽张餐巾纸,擦擦泪,隔着窗户说:“不了,我已经做上了。”故意把炒菜铲磕在锅沿,发出重重的咣当咣当声。
魏凌然绕进厨房,站在餐桌边说:“今天除夕,大家聚在一起吃吧!别这么见外。”他语气平静,上身套着咖色毛衣。
“除夕是家人团聚的,我一个外人和你们凑在一起,算怎么回事?”武月明心中有气,使劲翻炒着锅里的土豆说。
“看你说这什么话。”魏凌然走近她。
“我说错了吗?你们好好聚吧!我去了,谁都别扭。”武月明不看他,绷着脸说。
魏凌然伸手关掉煤气开关,忽然发现武月明眼中有泪,轻声问:“怎么回事,怎么还哭上了?”
武月明再也忍不住,转过身背对着他,压抑着啜泣起来,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碗的距离,武月明甚至能感受到他胸前的热气涌在她的后脖颈。
有几秒钟,两人都没有说话,空气凝滞,时间也似静止,厨房中,只有武月明的呜咽抽泣声。
魏凌然低头看着武月明瘦削的肩背,她做饭时为了方便,只穿件黑毛衣,修身的设计趁得她身材更加瘦弱单薄,领口处,露出脖颈一小截白嫩的皮肤,那么一瞬间,他真想什么都不顾地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他已经爱上了她,他心中很清楚。
可是,该死的理智为什么那么清晰?
为什么手要垂在两边,不敢碰上她的身体?
为什么不会失忆,忘了过往所有的一切,所有的经历和承诺,只记得当下?
武月明,为什么你会出现?是对,还是不对,是错,还是对?
魏凌然紧紧攥着拳头,他问着自己,怨着自己。
他不能!武月明不是他的!
他释然了,松开手,伸出来轻轻拍了拍了武月明的肩膀说:“好了,快穿上衣服,过去一块儿吃饭吧,别让老人久等。”
武月明失望地闭上眼睛。
她冷冷地推掉他的手说:“谢谢你们的好意,我自己吃挺好的。”
她转身又扭开煤气开关,顺势把魏凌然推开一步距离,说:“你走吧!我要做饭了。”
魏凌然不再劝她,看她脸色发青,问:“你冷不冷?把衣服穿上吧!”
“不用你管。”
两人彻底僵在了那,魏凌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幸好他母亲及时过来解了围。她看儿子久去不回,饭菜快要凉了,着急地过来叫他们过去。
一进院子,她就扯着嗓子喊:“姑娘,姑娘。”
不管两人之间有什么别扭,一听到老人的呼喊,武月明和魏凌然同时答应着快步走出去,魏凌然母亲明显看出两人之间发生了不愉快,尤其武月明的脸上还有哭过的痕迹。
可是儿子在外的私事,她从来不过问。她轻咳两声,说话声音降了下来,对武月明微笑着说:“姑娘,这大过年的,你一个人在外怪冷清,一块吃饭过个年吧!我和他爸把饭都做好了。”
“阿姨,我已经做上了。”武月明笑着推辞说。
魏凌然附和着说:“你做饭多难吃啊!别吃了,跟我们一块吧!走,进去穿衣服!”说着不等武月明继续拒绝,就把她推进了厨房。
武月明裹上红色的羽绒服,和魏凌然并肩跟在他母亲身后,走进了文安院。
饭桌上,魏凌然父亲眉飞色舞地讲了很多魏凌然小时候的趣事,大家有说有笑,武月明不知不觉间,把自己想象成了这个家的一份子。
3
“宝贝,快过来。”吃完年夜饭,破竹带着小谷雨在院子里放烟花,姗姗站在门口一边望着欢乐的父女俩,一边和BJ的父母视频聊天,老两口要见外孙女,她招呼玩疯了的小谷雨过来给姥姥姥爷拜年。
女儿哪里顾得上,尖叫着满院子跑,她快步追上去,把女儿抱在怀里说:“看是谁,是姥姥姥爷。”
“太暗了,看不清楚。”姗姗母亲抱怨说。
姗姗把女儿抱到门口,小谷雨双手抱拳,按母亲提前教好的话,奶声奶气地对着手机说:“姥姥、姥爷,祝你们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好好,也祝我们的小谷雨新年快乐。”视频中,姗姗母亲笑得满面春风。小谷雨说完,蹭地挣开母亲怀抱,又跑到院子找爸爸玩。
“姗姗,你们那里冷不冷啊?壁炉里多加点柴火,别冻着我的心肝宝贝了。”姗姗母亲说。
“就您那外孙女,她一刻也闲不住,自带小火炉,冻不着的,放下吧!屋里很暖和,我们备好了足够一冬的柴火。”
姗姗母亲叹了口气说:“看你这过的什么日子,听你这么说,感觉跟我们做知青那会儿似的。”
姗姗哈哈大笑说:“妈,你们那个时候是不得已,我这是自动选择,生活境界不一样。”
“好,你这境界高,放着都市的好生活不过,非要跑到穷山沟里受罪。”姗姗母亲撇撇嘴说。
姗姗了解母亲脾气,笑着说:“妈,那您就在BJ好好享受您的退休生活吧!再遇到空气质量不好的时候,可不要跟我抱怨哦!”
“你真是翅膀硬了,当妈的跟你念叨两句就不耐烦了。”
“那过完年,我和破竹回BJ接您们过来?我跟您说,到了春天,BJ又干又冷,这里漫山遍野的野花,可美了。”姗姗故意引诱母亲说。
“我们才不要去。”姗姗母亲语调降了5分,慢吞吞地说。
“您不来就不来嘛!什么时候想来了说,我待会儿要和破竹去念恩寺敲钟祈福,不和您多说了,你们照顾好身体,我要挂电话了。”
姗姗母亲不舍地挂下电话,对身边的老伴说:“老头子,在山里过年也挺有意思吧!那么多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姗姗父亲说:“后悔了吧!孩子年前就说接你去,你不去。”
她点开女儿的朋友圈,从头到尾翻看起破竹拍的一张张美如画的山居照,金黄的稻田、他们住的小木楼、雪白的梨花、一家三口脸上洋溢的由衷的纯真笑容,她不由自主地笑了,天下还有什么能比女儿过得幸福令一个做母亲的感到快乐呢?
她对老伴说:“看来这回女儿还真嫁对了,她头一次嫁给杨雷的时候,住在小洋楼里,也没见她这么开心过。”
老伴倒在沙发上,昏昏欲睡,含糊不清地说:“各有各的命,缘分是强求不来的。”
4
晚上11点20,离新年敲钟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魏凌然和武月明先来到大雄宝殿前上香。武月明裹着及膝的白羽绒服,围一条毛茸茸的红围巾,在寺院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皮肤更加白皙。
她手中拈着三支香对魏凌然说:“我对佛祖失信了,今年夏天考试的时候,我来这上香说要是佛祖能保佑我来寺院上班,我就天天给佛祖烧香磕头,后来没做到,怎么办啊!佛祖会不会惩罚我?”
魏凌然笑着把香在烛台上点燃说:“心意到就行,不用太在乎形式。”他先拜了三拜,把香插好,站立一旁。
武月明跪在拜垫上,她心中惊诧自己已经来山中半年,如果放在一年前,她是断然也不敢想象自己如今的处境,也想不到有魏凌然的出现,她再一次感叹命运的神奇莫测,命运啊!命运,自有它的走向,人人都要臣服于它。她站起来,对魏凌然俏皮一笑,说:“我还记得那天面试的时候,你出现在门口,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你当时看上了我,把我招进来的。”
魏凌然嘴角刚露出了笑意,很快就消失了,他双手紧握着大殿前的石栏杆,脸色泛白,闷声说:“负责对你们进行考核的是延云法师,我说过了,我不管招聘的事,只是当天恰好经过,进去看一眼而已。”
“是吗?”武月明狐疑地问,魏凌然总是让她猜不透,她不知道他哪句话真哪句话假。
“好了,我们快下去吧,破竹一家也该到了。”魏凌然转过身,笑着招呼武月明,武月明也不再想这个问题,跟着他跑下台阶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大殿下面的广场上,灯光更加昏暗朦胧,钟楼矗立在大雄宝殿左侧,此刻楼前人头攒动,一片喧哗,人们的头顶上笼罩着一层薄如尘雾的黄光,每个人脸上都荡漾着幸福的笑容,互相说着恭贺新年的话,气氛热闹祥和。
破竹抱着小谷雨,在人群中看到了魏凌然,拉着姗姗艰难地往他们这边挤过来,魏凌然也看到了他们,双方隔空喊着话,汇到一齐。
“人真多啊!你们什么时候下来的?”姗姗笑着说,她戴着自制的蓝色粗布帽子,一身蓝棉袄,幸福地依偎在破竹身边。
“我们也刚下来,嫂子,我第一次在山中过年,没想到有这么多人。”武月明笑着大口喘气,一边给自己松绑,她的围巾被人群挤得紧紧勒着脖子。
“现在越来越多人喜欢在寺院过年,觉得有意义,图个吉利,中国人嘛!喜欢热闹。”魏凌然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说,他今天穿着便装,大家说话随意些。
破竹逗着怀里的谷雨玩,她手里举着根鲜红欲滴的糖葫芦,嬉笑着往爸爸嘴里送。
“真快啊!又一年。”魏凌然感慨着,这时,钟楼前开始有一位女导游高喊着倒计时开始,人群中随之齐声附和大喊:10、9、8、7、……3、2、1,欢呼声响彻寺院上空……
紧接着,钟楼的顶层,铛铛的钟声被敲响,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欢呼。
“宝,新年快乐。”破竹旁若无人地在姗姗脸上亲了一下,又说:“小宝,新年快乐。”在小谷雨冻得通红的脸蛋上亲亲一吻。
武月明心中涌上一阵感动,这场景太难忘了,新年的第一声钟声被敲响,天地间又是一个轮回,生命又要开启新的征程,她双手捂着脸抬起头,眼神热切地望着魏凌然,可他却像有什么心事似的木木地望着钟楼顶上空,没有回应武月明渴望的眼神。
部分人群开始散去,余下的在钟楼前排成两队开始陆续进入钟楼敲钟,破竹一家跟在武月明身后,不时传来他们的欢声笑语,武月明偶尔回头和姗姗说两句话,逗一下谷雨,缓缓地往前移动脚步。
偶然几次,她注视着走在最前面的魏凌然的后脑勺,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整整一个晚上,他都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敲完钟,破竹开车带姗姗、小谷雨回了半山腰,魏凌然和武月明并肩安静地走回了静斋,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武月明几次欲言又止,魏凌然紧蹙着眉头低头走路,他没有任何表示,甚至连一声新年快乐都没有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