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节假期结束，回到实验室，穆叶立刻带着柏舟妈妈做的奶黄月饼去了老板办公室。

　　“马上中秋节了，Isaac的妈妈做的月饼。”她把月饼放在老板的书桌上。

　　“哦！月饼啊，”老板的眼里发出光，“很多年没吃过了，最好吃的一次是在香港。”老板边享受着月饼，边回忆了一番他跟Catherine很多年前的东亚之旅，“这味道，可以跟我上次在香港吃的媲美了。”

　　待老板回忆完，穆叶开始汇报工作，“我刚刚把论文的图片发给你了，我们要过一次吗？”

　　“我先仔细看完了再讨论吧。手术的事怎么样了？”

　　“我上周带着Chris做了几次手术，他现在可以完全自己做了。Injung我也演示过一次，不过她不希望受我影响，束缚了想象力，更想自己琢磨，所以后面的我没有跟进。”

　　老板点点头。

　　“嗯……手术的事，我有一些新的想法。”

　　“说说。”老板忍不住又去饭盒里拿了一个月饼。穆叶很是为他越来越大的肚腩担忧。

　　穆叶在草稿本上边画边讲。

　　“哈！这个都能被你想到。听起来倒是很可能行得通呢。”老板不无欢喜地站起来，去咖啡壶里倒了一杯水，“下周有个跟BioSky的进度讨论，你到时候自己跟他们讲。对了，James说我们这边参与的人多了，这周五先开个内部的会，你收到email了吧？”

　　“嗯。”

　　老板看了看虚掩的门，走过去，关上，回头低声的说道：“你的这个想法，在周五的会上不要说得太详细，大概讲讲就好了。具体的，下周跟BioSky的会上再说。”

　　穆叶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

　　周五的内部会议，除了原来的一群人，又加入了Ling，Injung和Chris。江波也出现在了会议上。

　　穆叶除了进门的时候瞟了他一眼，便自动的无视了他的存在。

　　穆叶简单的把之前的工作总结了一次，又泛泛谈到也许导引线可以一试。James倒也没有追问细节。

　　轮到Chris，“我把穆教我的两种方法都试过了，结果跟穆差不多，甚至不如她。不过根据穆的建议，那些做过手术的小鼠我都保留了，准备记录它们的神经信号进行方法比对。”

　　“嗯，不错。这样动物的差异性和手术者的差异性都同时考虑了。是个好主意。”老板评价。

　　James勉强的点点头，“Injung呢？”

　　“我目前还在尝试直接植入，不使用任何辅助机制。因为任何多余的辅助都是在扩大创伤。只是目前还没有太成功，不过我觉得一定是可以的。”Injung信誓旦旦。

　　“这个，穆，”穆叶始料未及的被点名，“你没有告诉Injung你的经验吗？”James皱着眉看向穆叶。

　　纵使有心里准备，当众被问，穆叶也有些措手不及，尤其有Injung在侧。此刻要是一出口“Injung怎么样”，即使是事实，在外人看来掩盖和推卸的意味却是自不待言。

　　几双眼睛已经聚焦在了穆叶脸上，最近的流言，大家都多少听到一些，有信的，有不信的，又有将信将疑的，又或直接无视的。虽然可能并不能造成实质的后果，但名誉的损害却是或多或少不可避免的。James此时不是问Injung而是把问题抛给她，便多少有些试探和有意让她难堪的意味。

　　穆叶看了看Injung，她并没有准备做解释的样子，只好叹口气，颇为无奈地说，“我也希望有成功的经验可以跟Injung分享。只是我自己都没做出来。”

　　“没有成功的经验，失败的教训也是可以分享的啊，可以避免Injung走弯路。我们是一个Team，Team存在的意义就是取长补短，相互帮助，而不是相互防备。”如此铿锵有力的陈述自然是来自江波。

　　江波此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噤若寒蝉。

　　穆叶没看江波，只是侧了头，露出一丝轻蔑的笑。穆叶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已经对江波有了偏见，并且渐有毫无掩饰这种偏见的趋势。尽管仍不知道他在系上究竟是一个什么职位，但到目前为止，除了在芝麻小事上大作文章以外，他没有表现出任何能让穆叶信服的技术实力又或处事智慧。虽然穆叶总是在提醒自己尽量公正的对人对事，但偶尔还是会出现理想中的完美人格与世俗的狭隘人性的不可调和。

　　Chris看到江波一脸正义的兴师问罪的表情，欲言又止。毕竟在坐的，他是最小辈，在讨论高大上的Team work的问题上，他自然是插不上嘴的。他只好转头看了看旁边的老板。就在昨天，老板才旁敲侧击的问了他关于穆叶教他和Injung手术的事。

　　瞬间的沉默过后，老板把插好盖的钢笔在笔记本上戳了戳，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相互信任更是好的Team work的基础。对于分享经验这一点，大家有不一样的看法。目前的手术需要大胆的想象力和绝佳的创造力，那么少受成型的思想的约束，可能更会有突破。这是你的想法吧，Injung？”老板朝着Injung抬了抬眼帘，没等她回答接着说，“我也是这样认为的。”说完把钢笔轻轻地往桌上一掷，“我们跑题了，下个星期怎么跟BioSky协商才是今天开会的重点。不过我还是想再说一下。”老板看了James一眼，语气变得严肃，“James，不好意思，越俎代庖了。我们系之所以能吸引这么多优秀的知名科学家和未来的优秀科学家，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开明（liberal），只有在开明的氛围中才能滋生出伟大的思想。而James和我作为系上的主任和副主任，一个重要的工作就是为你们扫平来自外界的约束，让你们能够自由自在的沉浸在科学的海洋，而不是给你们制造约束，无论是实际的还是心理上的约束。好吧，那么大家现在就来自由的发表一下你们对这个课题的看法吧。”

　　众人频频点头，刚刚的尴尬气氛算是揭过了。

　　而后又集思广益了一下手术的方案，最后确定，下周由老板总结大家之前一个多月的结果。James本提意几个实验室负责人参加就好，老板却指出既然是交流思想，那么想参加的都可以，只要不违背协议。

　　******

　　跟BioSky的会议，老板讲完了准备好的PPT后，总结道：“目前的方法，成功率都不足以支持将来的临床研究。穆有些关于使用导引线的想法，我个人觉得是非常好的，但是需要对现在的设计有所修改。”

　　“导引线，我们在之前跟神经外科专家讨论的时候基本已经排除了，对于这么细的电极，基本没有办法操作，跟直接植入的难度差不多。”BioSky的CEO回道。

　　“以现在的设计确实没有办法。穆，你简单说说你的想法。”老板看向穆叶，着重强调了“简单”二字。

　　穆叶立时明白，虽然不解，但还是依照指示把自己的想法大概讲了一下，尽量从概念上描述，避免细节。

　　“穆，我把你的名字读对了吗？你是Edgar的学生吧？” CEO问。

　　穆叶笑着点点头。

　　“你的想法是很有创意，但是还是要增加创伤面积。这样，我们的电极跟传统电极相比较的优势就没有了。”CEO解释。

　　“你们的电极还有一个最大的优势就是高密度电极分布，可以提供前所未有的高分辨率神经信号。并且因为极其柔软，在植入体内以后会跟大脑的运动频率保持一致，不会造成现在电极存在的因为应力产生的损伤。如果这么好的电极却不能植入，那所有的优点都无从谈起了。”老板其实不过把他们自己最开始宣传的优点重复了一次。只是人们在力图证明一个观点的时候，往往会选择性的忽略掉另外的一些。

　　这让穆叶想到小时候爸妈工作忙，总是为了家务事争吵，每次爸爸抱怨妈妈家务做少了，妈妈就会振振有词地列出她做过的ABC，听起来着实很难让人不信服，她确实是个勤快的贤妻。而无论说者还是听者都会被忽悠得遗忘掉她未曾做的占比更大的DEFGHI。

　　穆叶在心里笑笑，立刻被老板的点名拉回了现实，“至于创伤，穆，你把你的对比实验结果简单概括一下。”

　　“对比实验？”CEO惊讶的看了一眼老板，又扫了一下穆叶，协议里没有写到对比实验。

　　穆叶把结果讲了讲，总结道：“建立通道确实会削弱电极的信号质量，但比我们之前使用的传统电极却有几个量级的质量提升。使用导引线和建立通道从物理损伤的角度来说是相当的。”

　　CEO低头沉思片刻，“我们同时也在跟B大合作。他们的动物实验上个星期也已经开始了，我们先看看他们的结果再说吧。我们在大脑模型上的结果还是非常乐观的。”言外之意不言自明。

　　老板叹口气，“嗯，这个可以理解。但是你们之前说的三个月拿到初始数据就没有办法实现了。”

　　******

　　回到实验室，穆叶不解的问老板，“为什么不直接把具体的设计告诉他们呢？我其实已经画了一个CAD图(computer-aided design，电脑出图)。也许看到设计他们会更能接受改变手术方案。”自己为之兴奋的想法没有被接受，穆叶自是沮丧的。

　　“我本意是想先看看他们的态度，再做进一步讨论。没想这群人比我想象的还自大愚蠢。咳……，这句话你没听见哈。”

　　穆叶笑笑，“你说什么了吗？”

　　“哈哈！”老板笑着指了指穆叶，瞬间严肃，“这样也好，他们不到黄河不死心，到时候会更心甘情愿地尊重你的设计。唯一要担心的是他们顺着你给的思路自己琢磨出来，然后把你抛到一边。不过，以他们现在愚蠢的表现，这个可能性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