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相宜直起身,抬手接在下巴处接了一点血,然后并指在掌心涂抹均匀。
缓缓朝着姜太太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鲜血均匀的手掌轻轻印在刚才宋长庚掐出来的青紫印记上。
“祝你好运。”
说完,用帕子擦着掌心离开。
宋长庚抬手揪住负责人的领子,将他摁在姜太太面前:“我叫宋长庚,明天日出之前,我要看到姜家的道歉。听见没有?”
负责人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将人再次摔在地上,宋长庚忙不迭的开车送沈相宜去医院。
脸上的口子不深,三厘米长,红艳艳的挂在左颊边。
涂了药之后,用纱布绷带护起来,看着有些严重。
没擦干的血迹干涸在掌心。
沈相宜低头扫了眼,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从胃里涌到喉间。
宋长庚用热水暖着点滴的细管,脱了外套盖在她手背上。
忙活好这些后从包里拿出湿纸巾递到她手里:“接下来的事情我来处理,您先好好睡一觉。”
“不必。”沈相宜攥着湿巾,抬手横在眼前,懒懒的,“回去吧。”
“您等会,等我问完阿瑶能不能夜不归宿再回您。”
沈相宜轻叹了口气:“医院有护士。你在这我看着头疼,赶紧滚蛋。”
“真不让我留?那您晚上有事怎么办?”
“能有什么事?”
“那好叭,明早我给您带换洗的衣服和早餐。有事您别管多晚,记得给我打电话。”
沈相宜点点下巴,摆摆手让他赶紧走。
宋长庚拿起药瓶看了看,没看到药瓶上标记的不良反应中有嗜睡俩字。
一低头,原来已经零点半了。
请护士过来看着点药瓶后,赶紧下楼往家跑。
沈相宜就那么攥着那张湿纸巾,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睡意朦胧间感觉护士扯了被子给她盖上,顺便抽走了宋长庚留下的外套,途中似乎换了一次热水袋。
掌心被捏了捏,痒酥酥的。
阳光洒下来的时候,沈相宜下意识挡了挡眼睛,听见软糯糯的声音喊:“干妈~你醒了吗~”
“嗯~马上。”
江遇安没忍住轻笑,抱起江星晚放在病床上:“能自己洗漱吗?”
“伤的是脸,手没事。”沈相宜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光线,拉开被子坐起来,“什么时候来的?”
“大概半小时前。”早餐从纸袋里被一件件摆出来,是温热的豆浆和小笼包,“还好这是VIP病房,不然可就不是自然醒了。”
“什么戏?”沈相宜捏捏江星晚的小脸,看着小孩咯咯笑,自己也不由得勾了勾唇角。
进了洗手间洗漱顺便把昨天的衣服换了,脸只能用毛巾打湿轻轻擦一番。
忽然,她低头看了看掌心:血迹已经被拭去。
出来时,江遇安跟她说早上宋长庚站在门前拦了好几个人。
他们带了个头发乱糟糟的女人,脸肿的跟面包一样。
“星晚没看见吧?”
“没有,我不让她看热闹。”
沈相宜点头,把星晚抱在一边,母女俩一起吃早餐。
“干妈,痛不痛?”
“有点。”
“那我给你吹吹。”小孩趴在沈相宜膝盖上,搂着脖子给她吹了好几下。
最后被沈相宜嫌痒,给婉拒了。
好几次江遇安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什么也没说。
不多时,宋长庚推门进来:“老板你醒了,姜家来的人我给撵回去了。姜先生带着姜太太来的,手里都没带点营养品,一看就没诚意。”
“这事你全权处理。”
“您说这话我心里就有数了。”宋长庚刚要出去回电话。
那边江遇安清了清嗓子,看看自己女儿再看看沈相宜。
“星晚,病号餐不好吃,我带你去吃别的好不好?”
江星晚看向江遇安。
后者笑着摸摸她的头发:“去吧,要听宋叔叔话,别乱跑。”
沈相宜眼睫动了动,把小笼包掰开一点点吃下。
豆浆稍微有点凉,小笼包面多馅少,大概是从家来得急路上买的。
“昨晚不是去参加晚会吗,怎么跟清宴吵起来了?”
“我没吵,只是不想再和他玩成长的游戏。”
“不后悔吗?”
沈相宜吸了口豆浆,面容沉静、静:“从未动心,怎么后悔?”
江遇安难得想说一个人冷血,却发现自己完全没有说这话的资格。
轻轻叹了口气:“还好你不常在家,不然有些事情还真有可能乱了。”
“我会常在家的,你倒说说什么事情乱了?”
江遇安讶异:“你们每年探亲假不是很少吗?”
“退伍了。”
江遇安表情复杂,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要开会,你回吧。”
“脸都伤了还要工作?”
沈相宜点头:“今年刚回,公司任务重,”
江遇安没急着走,想着要是太太还在的话大概也得絮叨两句:“也别太拼,身体重要。我刚来的时候碰上护士给你量体温,都三十八度了。。”
“护士怎么知道我需要量体温?”
“可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笑笑将问题搁置。
抬眼看看外边阴沉沉的天,那笑再也维持不住,“风眠当初就是内耗太过,生下星晚就撒手人寰。”
氛围一时间静默,沈相宜摸到拇指间的扳指,细细摩挲着纹路:“都是为了责任。她的责任是学生亲缘,我的责任是家国恩义,没得选。”
“所以为了责任,你这辈子还结婚吗?”
沈相宜微微摇头:“不清楚。”
高领毛衣下的体温又在渐渐升高,掩在袖口下的指尖泛着凉意:“道长说三面之缘,我也不好说的太绝对。”
“你信这个?”
“有所涉猎而已。”沈相宜倚着沙发,胳膊挡在眼前,“现在工作忙的要死,哪有空谈这些。”
“标准可以先考虑着,总比连标准都没有强。”
“时间不早了,你去找长庚带星晚回去吧。”
天上又开始落雪,簌簌落了满头,江遇安牵着女儿的小手,深深浅浅的踩着薄雪离开。
临走时,江遇安让女儿在车内等着,自己绕到隔着十来米的另一个车位。
抬手敲了敲车窗,玻璃落下后烟味铺面而来。
江遇安狠皱了眉头,扬手扇着鼻翼:“嚯,这是抽了多少?”
“她怎么样?”
“醒了,早饭也吃了。不过脸有点红,烧应该没退下去。”
车里那人轻点了下巴,指间明灭的烟头还在冒着细烟。
江遇安默默骂街:这都什么事儿。
“你那边怎么处理?”
“不好处理,先搁着。”
宋长庚抱着iPad回了公司,主持会议的时候将平板放在沈相宜的座位上,开着视频。
会议进行了一天,晚上时候才有空准备下个月的教学工作。
教案这些东西对于她来说太陌生了,初初上手,只觉得满脑子官司。
忍着头疼写了一个多小时,闷得实在不行才开了窗。
让漫天的雪飘进来,风一吹,青丝糊了半张脸,鼻尖红红的,小脸白白的。
冷是冷点,脑子却清醒了不少。
回头看看桌上的教案,沈相宜揉了揉太阳穴上蹦跳的青筋。
“算是偷个懒吧。”喃喃之后,披上羽绒服坐电梯下了楼。
楼前有个华佗的雕像,冬日落雪时,也给他织成了一副披肩。
深深浅浅的脚印落下去,能听见雪的喊叫,吱吱的,好像嘴里嚼着嘎吱响的花生米。
沈相宜站在苍茫茫的白雪里,悠悠叹气,于是口中的热气化成白雾升起。
她弯腰从地上捡了一捧雪,揉弄了半天揉成一个憨态可掬的兔子。
指甲在耳朵上轻轻扣两下,更生动了。
拿着冰兔子回到房间,意料之外的来了位朋友。
“你怎么来了?”
“不放心。”那人站在黑暗里,看不清身形,连嗓音也模糊了。
沈相宜不急着开灯,摸索着走在窗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窗台上。
“昨晚我烧的迷糊,隐约觉得有个人在边上,是你吧。”
那人沉默了好久,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回答。
很久后,才轻轻‘嗯’了一声。
“多谢。天色不早了,你刚下班回去歇着吧。”
“你一个人不放心。”
“我有什么不让人放心的?”沈相宜失笑,也跟着走进黑暗里,站在他边上。
透过黑漆漆的夜色,费力看清他的位置:“能被人绑走还是能被人吃了?”
那人不回答,猛地伸手将她捞进怀里,脸颊埋在颈侧,滚烫的液体流进脖颈里。
沈相宜愣住。
“明明是我先遇见你的。”
那人身上有浓郁的酒气,沈相宜吃不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认错了人还是酒精上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你喝醉了,要回去休息。”
“我知道我醉了,不然怎么会来这和你说这些?”那人在她脖颈间蹭了蹭,轻轻摸了摸她的发梢,“那天我认出你了,只是为什么,你选的是他?”
“什么?”沈相宜不大明白他的话。
那人却不解释,只顾抱着她,贪恋着鼻翼间那熟悉的冷香和难得的意料之外。
“我一直在找你,可惜上天捉弄。以后,要照顾好自己。”
沈相宜敛了眉,有些茫然。
那人已经松了手,踉跄着离开。
徒留黑暗中沈相宜悬在半空的手臂,揽了一地冰凉的冬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