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现在才来?奶茶都喝饱了。不想请大餐就明说嘛。”小山一见几乎是从车上直接跳进门的豆豆就嚷嚷开了。
“什么才来?是我妈!”豆豆一屁股将小迪挤了紧紧靠墙,“我还以为我妈找我什么事呢,结果屁事没有!也不知和成明明聊了些什么,就让她陪着吃饭。害我又跑了一趟站点,回头换了车才过来。”
“嘿嘿,是不是瞄上儿媳妇了?”小山凑近豆豆嬉笑。
“别瞎说!也就是太公他们出去吃饭了,家里没人,有个伴陪着吃胃口好点而已。”
“也是,你这都好几天没着家了。”小迪往外挤了挤。
“哎,快说说,太公有没有答应去谈纺织厂的事?”小山拍拍桌子。
“一大早我就去说了。太公一听就乐了,说这纺织厂兜兜转转又回来了。立马就答应了。”
“那快打电话,问问太公谈得怎么样了。”
“有确切消息时太公自会来电话的。你现在打去问,百分百会挨骂。他老人家会认为你是不是以为他老了,老到没有话语权了。等着吧。再说,又不是一个电话就能搞定的事。何况我们这还只是停留在嘴上呢。”
“也不是嘴上的事,只要地方敲定了,设计开始,挑选设备就一并跟上了。”小迪插了句嘴。
“对了,成明明说她也想入股。”
“你嘴怎么和姐姐一样快?真是的,我们八字一撇还醮着墨呢。”
“那天聊得高兴,一顺嘴就说出来了。”
“哥。豆豆也没做错。你想啊,再过两年我们就要随爹爹走出国门了。豆豆手上还有那么多的小摊子。多个人多个帮手也不是什么坏事。”
“哎,小迪,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豆豆,你就答应她。不过先说好了,盈亏自负。”
“你个乌鸦嘴,还没开始就说亏,亏你个头!”豆豆一巴掌拍在小山头上。
“我不是那意思。得同甘共苦,懂不懂?”
“懂,我会挑明了跟她说,免得到时候叽哩喳啦的,小女生嚷嚷起来很麻烦的。”
“哥,我饿了。”
“对了,豆豆,今晚该你请大餐了。”
“成天大餐大餐的,几天没吃饭了?”
“我们今天中午没赶上餐厅吃饭,就在外面凑合着吃了碗凉粉。早饿了。”
“那你们想吃什么?什么才是大餐?总统套房里吃泡面?卫生间里剥龙虾?”
“小迪,想吃什么?”小山才不介意豆豆怎么说。
“什么都行。”
“问他也是白问。他又不挑嘴,给什么就吃什么,只管饱。”
“那就麻辣小龙虾吧。”
“又是麻辣!山哥,我都怀疑你就是个四川人,被遗落错了地方。”
“麻辣开胃嘛。再说我是哪里人很重要吗?重要的是我姓容,容志山,懂不懂?”
“懂了懂了。我叫容志迪。快走,我快饿晕了。”
“饿不死你!”小山和豆豆一左一右就架着小迪出了门。
小迪是真饿了。不大会儿,小盘子就堆满了一盘虾壳。
“你慢点吃,管饱。”小山心疼的摸摸小迪的头。
“哎,豆豆,那成明明说她能入多少吗?”
“她有套学区房,能贷个五六十万吧。”
“那可负担重了。”
“她说了,工资拿去还贷款,吃喝拉撒的就先啃啃老呗。”
“看来,她父母家底子有点厚。”
“她妈在她高二那年就去世了,就她跟她爸。”
“那你可得让她想清楚了。这钱可不是一砸下去就能听见响的。”
“她说了,顶多赔套房子呗。”
“她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了。”
“有没有说男朋友之类的?”小山一脸坏笑。
“你他妈就是欠揍!”豆豆一个巴掌又拍落在小山头上,手有点重了,拍得小山龇牙咧嘴的。
“你是不是手又痒痒了?”小山一下子站了起来。
“痒了又能怎么着?还手呀!”豆豆也站了起来,声音高了个度。
小山看看周围诧异的目光,坐了下来,“我打电话告诉姐姐,让姐姐收拾你!”
“什么都告诉宝姐姐,算什么本事?”豆豆也坐下来了。
“打不过你是真的。姐姐会收拾你也是真的。”
“你敢打电话,我就先揍扁你!”
“还吃不吃?”小迪扔掉虾壳,喝了口凉茶,把茶罐不轻不重磕在桌子上。
“吃!”
小山喝了口凉茶,不经意瞄了一眼窗外,把目光锁定了。
窗外路边行道树下,文媛媛正和一个男人在说话。但究其姿势应该是在争执,可又听不到争执什么。男的五十多岁样子,个不高,清瘦。褐色T恤,黑色五分裤,趿着一双黑色拖鞋,光头。是父女关系吗?小山正这么想着,就见那男的甩手就给了文媛媛一记耳刮子。文媛媛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在地。
小山立马拉开椅子冲了出去。男的已然拽住文媛媛的头发,正想甩第二记耳刮子。小山死死抓住男人的右手手腕,男人左手一松,放开了文媛媛头发。小山趁机把文媛媛拉到了身后,然后使劲推搡了一下对方,男的没提防,竟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你干什么打人?还是打女人?要不要脸?”
“我打我女儿,关你什么事?给老子滚开!”男的一咕噜翻爬起来就要抓文媛媛。
“女儿是生下来给你打的吗?你这样子像个父亲吗?”小山再次抓住对方胳膊。
“我像不像还轮不到你臭小子说话!小婊子,你给我滚过来!”男的使劲挣脱小山扑向文媛媛。
“她是你女儿!你怎么能这样侮辱自己的女儿?你他妈还是人不?”小山还未出手,随后冲出来的豆豆抓住男的肩膀,像拎小鸡似的把人拎出老远。
“你再动文媛媛一根手指头试试!”小迪上前指着男的鼻子厉声喝道。
“弄一群小白脸,真他妈骚货!”
“你骂谁呢?咹?”豆豆大步向前,低头怒视着这个不足一米七的男人。
男的看看拦在面前的三个人,再看看周围已开始聚集的人,抹了一下鼻子,骂骂咧咧的走了。
“文媛媛,你没事吧?”小山转头问捂着脸的文媛媛。
文媛媛没说话,只是摇摇头,但脸上有泪痕。小山不由一阵心疼。从兜里拿出一包餐巾纸递给了她。
“他真是你爸?”小山搂着文媛媛跟着豆豆小迪他们返回了餐厅落座。
“是,也不是。”文媛媛稍显平静。兴许耳刮子搧得有些重,脸颊有些红。
“哪有当爸的骂女儿骚货的?真他妈是个畜生!该死!”豆豆朝地上唾了口唾沫。
“文媛媛,先喝杯水吧。”小迪递过来一听刚启开的凉茶。
“你认识她?”豆豆诧异。
“沧海公司的。广告部的,刚来没多久,还是我面试的。”小迪简单做了介绍。
小山已经让服务员送来了两块热毛巾,递给文媛媛,“敷一下吧。疼吗?”
文媛媛摇摇头,用热毛巾轻轻敷了敷脸,眉头紧紧皱皱,似有些疼。
“你说是,也不是是什么意思?”小山轻声问道。
“我二十多年没见到他了。”
小山不由挺直了脊背,看了看一样神情的豆豆和小迪。
“那他来找你做什么?”小山又问。
“来找我要钱。要我每个月给他三千块。”
“都不闻不问的还想养老?门都没有!”豆豆很生气。
“不是养老。”
“不是?那是什么?”
“他说他在工地上伤到了腰,做不了什么活了。想让我给他钱继续寻找他弟弟。”
“弟弟?”三人同时发问。
“嗯。他弟弟三十年前失踪了。他一直在找。”
“为了弟弟,把自己女儿扔了二十多年?那他干嘛要生你?”
“我爷爷奶奶让他生的。说要找可以,先留个后。结果生下来我是个女孩。妈妈还难产死了。”
“所以,他就不要你了?”小山忽然想到那天文媛媛和他谈论女儿的事,不由几分怜惜,“你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
文媛媛摇摇头,又点点头,又摇摇头。没说话。
“哼,这天老爷可他妈的真有意思,怎么都喜欢捉弄伤心人呢?那边是二十多年没人找,这边是二十多年没人问。找来了还是只找钱而非找亲情的。”豆豆恨恨的将罐内凉茶一饮而尽。
小山想起了什么,“他知道你住哪儿吗?”
“不知道。”
“那知道你上班的地方吗?”
“应该不知道。”
“那他是怎么找到你的?”
“这个。”文媛媛掀开右边头发,露出右耳前一块心形胎记,“应该是我刚才撩头发时看见了。叫我名字时我又顺口答应了。”
“你也认出他了?”
“我对他没有多少印象了。但他说出了我身上另一个胎记。那是只有亲人才知道的胎记。”
“你恨他吗?”
“早些年恨过。这些年淡了。毕竟消失得太久,习惯了没有这个人。”
“吃过晚饭了吗?”豆豆插了一句嘴。
“刚加完班出来,正想着吃什么呢。”
“服务员。”小迪马上招手招呼。
许是饿了。文媛媛低着头闷吃。和小迪一样,虾壳很快堆满了一个盘子。当第二个盘子堆了一半时,小山就觉得不对劲了。挪到了文媛媛身边,移开了她面前的杯盘碗筷,伸手揽过她,“想哭就哭吧。”
文媛媛是真的哭了。在小山怀里哭得很压抑,但哭得很伤心。仿佛要将憋忍了二十多年的泪水全部倒出来一样。
豆豆和小迪也没了任何胃口,兀自抽着烟,一支接一支。
不知哭了多久,文媛媛才离开了小山怀抱。小山看看已然湿透了一大片的胸襟,心痛得紧紧的。拿过已经凉了的毛巾替文媛媛把脸揩干净了。
“好些了吗?”
“对不起。”文媛媛显然也看到了湿透的衣服。
“没事,天热,一会就干了。”
“我想回家。”
“行。我们送你。”
“我自己有车。”
“护送。豆豆,去结账。”
走出门,小山马上警觉的看了看周围,叫住了豆豆和小迪,用眼神示意了周围。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不知道谁是谁。
“我们先兜兜风,好吧?”
“嗯?”文媛媛楞了一下。
“我不确定他还在不在看着你。”小山解释道。
“哦。”文媛媛本能的紧紧靠近小山。小山紧紧搂住了她。
“别怕。有我,我们呢。”
豆豆前,小迪后。三辆车在市区开启了追逐模式。
“你这形象到明天会不怎么好,就在家休息一天吧。我去帮你请假就成。”小山看看文媛媛红肿的眼和还微微泛红的脸颊说道。
“嗯。谢谢!”
“不客气。额,以后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就找我,我们哥仨吧。对了,我们还有个女的。”
“还有个女的?”文媛媛靠在椅背上,侧着头看着车外匆匆闪过的人群,行道树和霓虹。
“对。是豆豆聘请的女司机。成明明。她妈妈去世了。就她和她爸。”
“都是一样的人。”文媛媛似是喃喃自语。
“嗯?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
“公司微信群头像里有我的电话号码。你记住了,有什么事一定要给我们打电话!”
“嗯。”
一路再无言语。
足足逛了一个多小时,三辆车才徐徐驶入山水嘉园。
“你们在楼下等我,我马上下来!”小山不由分说牵着文媛媛的手进了楼进了电梯。她的手凉凉的。
“明天你就待家里吧,别出门了。从后天开始,你的上下班我来负责接送!”小山晃晃文媛媛的车钥匙,然后装进了自己兜里。语气很坚定。
“额?”
“我只是不希望那人再接触到你!”小山说完转身回到电梯处,电梯正在上升,他旋即消失在人工楼梯门处。他的心跳得很厉害。他不想她看见他脸上的慌张。
文媛媛迟疑了一下,马上开门进屋,连门都忘记关。没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走到了客厅窗边。也许等了好久,才在花园灯光下看到了小山的身影。
他的手很厚很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