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二没想到文家父女会以这种方式相认。
容二走出沧海大厦时,正好看见文媛媛上车准备离开。鬼使神差般他跟了上去。当看到文媛媛下车时,他就发现了文成彪。也许是多年寻找养成的习惯,文成彪边走边东张西望,望的就是人的脸。而文媛媛本来是想去麻辣小龙虾隔壁的熟食店,但进去一看,人太多了,便又走了出来。站在路边,撩了一下头发。头发正好拂过文成彪的脸。就这么一瞥,瞥见了那块心形胎记,本能驱使喊了一声文媛媛。二十多年后,父女就以这样的方式见面了。
当小山一行人走出饭店时,容二看了看早就别在前面车身后的文成彪。文成彪并未真正离开,一直在注视着店里的四个孩子。直到孩子们分头上车时,文成彪赶紧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容二也启动了车子,一把方向也紧紧跟在车后。
容二没料到孩子们会如此狡猾顽皮,竟开启了追逐模式。你变道我变道,你向左我向左,你向右我向右。在一个十字路口,还差四秒黄灯的时候,三辆车几乎是车头紧贴车尾的冲到了对面。而出租车和容二被妥妥拦在了人行道前。等一分钟红绿灯过去,连三辆车的尾气都找闻不见。文成彪不得已停车路边下了车。容二则一踩油门从文成彪身边疾驰而过。
随便下了碗面打发了肚子,容二走到卧室外的露台上,趴在栏台上望了望对面小山和小迪那还没有亮灯的家,又看向星宿满满的天空,好一个晴朗之夜。
容家虽然是托人代养文媛媛,但逢年过节都会有个人去到家里坐坐聊聊,带些吃喝玩乐的礼物,新衣服是每去必买。而每到六一儿童节那天,容二和玉梅就会抽出一人带着文媛媛出门游玩一天。每每文媛媛的生日容沧海就会回来陪着她吹生日蜡烛,哪怕是下飞机就吹,吹完就上飞机。家长会就交给了容二和玉梅。但每到开学和放假的那一天,容沧海必定会回来亲自接送,直到大学毕业。上大学那天,容沧海为她添置了时下最旺的苹果手机和笔记本电脑以及ipad平板电脑,watch手表,吃穿用品皆是最好的。并亲自送到宿舍,为其整理完毕后才离开,而银行卡里的钱从不会短缺只会越来越多。容家人的目的只有一个,让孩子健健康康长大,尽可能的在某种孤独中感受到人世间的温暖,而不是被遗弃的角落。
容二突然觉得以前特招人恨的文成彪很可怜,过得很辛酸。二十多年里,他一定踏遍了整个中国。不知看错了多少背影,认错了多少人,一次次在喊人人不应的追逐后的落寞与失望。一次次失望的背后是一次次希望的寻找。容二记得哥哥曾说过,固执和偏执往往会使人变得疯狂。文成彪和文媛媛的相见,对于文媛媛来说不会是什么好事。可容二更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但不好在哪里,他也不知道,只是莫名的担心,莫名的忧虑。
小山彻夜辗转反侧,一闭上眼就能看见文媛媛被搧红的脸颊和哭红的眼睛,还有她在怀里那压抑的抽搐。
好容易迷迷糊糊睡着了,就被已做好早餐的小迪唤醒了。
“二叔呢?”小山揉揉有些干涩的眼走下楼梯。
“邢明他爸邢达成约二叔喝早茶呢。”
正说着,两声喇叭响,回头客厅落地窗外,对面的车库门正缓缓落下,容二已驾车驶出了车道。
“二叔这么早?”
“二婶没在家嘛。快吃吧,一会该面坨坨了。”
小迪煮的杂酱面,面汤很宽。飘着绿绿葱花,也飘着新的希望。
小山直接推开了广告部主管办公室的门。
“文媛媛今天请假一天。”
“啊?!”主管是一脸惊诧。
“她搬家。”
“她前几天不是才请了一天假去搬家吗?”
“不用整理吗?真是的!”小山说完啪的把门重重关上了。
小山环望外面写字间,独空着一个位置。走了过去,就看见电脑旁边那帧文媛媛和刘慧的合影。刘慧笑得像朵菊花,而文媛媛宛如一朵莲。照片旁边还放着两个小黄鸭,照片上方挂了个平安坠。
“文媛媛怎么了?”刘慧的办公桌就在文媛媛旁边。
“你不是她的好朋友吗?”
“可今天很突然呀?”
“你干嘛不问问她?”小山不想搭理这只小叫雀,走了。
在公司楼层里溜达了一圈回到办公室,小山拿出手机,打开了微信。昨晚是他主动加的文媛媛,而她也同意了申请。但此刻头像上却没有红点。想了又想,还是发出了信息。
“我帮你请好假了。整理家居。”
很快就有了回复:谢谢!
“刘慧问你怎么了。”
“刚打过电话了,也是说的整理家居。”
“好些了吗?”
“好些了。”
“吃过早餐了吗?”
“吃了。”
“好好休息!”
“嗯。”
小山把手机扔到桌上,以往的办公劲头消失无影,他此刻就像个无所事事的人,脑子里空空的,却又似满满的。不知道该想些什么,或是不该想些什么。起来在办公室里转了几圈,有点疲惫的感觉。便摁了铃,秘书很快出现在门口。
“来杯咖啡。浓一些。”
咖啡刚呷了一口,小迪进来了。闻到了咖啡香。
“哥,昨晚没睡好?”
“昨晚梦多。”小山随口回答,还揉了揉太阳穴。
“头痛了?”
“没有。”
“你看上去脸色不太好。要不,在沙发上补一觉?”
“不用。额,有事吗?”
“工地上有人打架。”
“打架?”
“说是堂兄弟俩。”
“打得伤吗?”
“用了钉锤,但没打到头,把肩膀砸了个窟窿。”
“去看看吧。别歇不下来又打一场。工期紧着呢。”
“你确定头不痛?”
“不痛。没事的。”小山起身,分几口把微烫的咖啡喝光了。
工地上一片忙碌。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但进到工地办公室就看见了带血的肩膀,对面还坐着个衣服被扯破了个大口子的工人。
“不是有急救箱吗?包扎一下。”小迪一见血就说到。
“来了来了。”一个中年男子拎着急救箱进来了,“早上有个人被钉子扎了脚板心,拿过去用了,忘收回来了。”
“东西用完要定点归置,下次用时就不用到处找。记得消毒干净了,伤口大就去医院。”
“没事的。”血肩膀开了口。
“干什么呢?亲兄弟,明打仗的?”小山拍拍桌子。
“你问他!”衣服破了的直指血肩膀。
“说问你呢!怎么回事?”小山提高了音阶。
“我,我,我借了他钱没还。”
“上星期不是才发了工资吗?怎么还借?还是借了不想还?”
“是没钱还。”血肩膀被酒精刺痛得呲牙咧嘴的,半天没缓过气来。
“那你说。”小山把目光转向衣服破了的工人。
“他跟我说是我伯父生病了,需要钱看病。前前后后往我这拿了一万八千多。今早上我伯父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拖欠工资了,怎么没见他往家里打钱。家里盖房子正用着钱呢。我才知道我伯父根本没生病!我急了,问了半天他才说他全拿去赌了。”
“赌?上哪儿赌?”小迪刚坐下又站了起来。
“说是每天开着长安车来拉着去的,不知道在哪儿。”
“工地上还有人去吗?”小山和小迪对视了一眼。
“这你得问他了。”
“有吗?”小山重重拍桌子。
“有。有。有几个。不过,从前天就没去了。说,说是没钱了。”血肩膀越说声音越小。
“是不是今天一地,明天一地,没有固定地点的那种?”
“两三天换一次地方。”
“人多吗?”
“少的时候十几个人,多的时候上百人。”
“这摆明了就是吃钱的地下赌场!”小山又重重拍了桌子。给小迪一个眼色后,小迪出去了。
“工地上的活有多累,你是知道的。这钱来的不容易。你是家里顶梁柱,你更知道。为什么还要去赌?你不知道赌是个无底洞吗?”
“就是,就是想扳些本钱回来就,就不玩了。”
“回你个头!人赌场就喜欢老想着扳本的你们这些人!要都能扳回来人家赌场还不垮台吗?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你脑子被水泥封死了吗?”
“我,我再也不去了。”
“是再也不去的问题吗?而是你还赌不赌的问题!玩个扑克也玩钱。丢个石子猜数字也摆上钱,你他妈是嫌钱太多了吗?老子我打个麻将也就一块两块的图个高兴。你那是瘾!得戒!”
“我戒!我一定戒!”
“要说戒,就先把怎么还钱说明白了。”
“每个月先,先还两千。剩下的年底再还上。家里盖房还要钱呢。”
“你呢?你同意吗?”
“当着山哥的面你这么说,我就信你一回。”
“行。那这事就了了。回去干活吧。”
衣服破的先出去了。
“你呢?今天还能干活吗?”
“能。能。”血肩膀赶紧点头,看看被云南白药泼洒盖住的伤口,眯了眯眼睛,“我歇一会就去。一天好几百呢。”
“哼!这时候知道好几百了?嗯,你就在这等一会吧。一会有人找你问你点事,问完了再去干活也不迟。”
“找我?什么事?”
“赌的事。”这时,小迪带着两名警察进来了,“得把这赌坑给填埋了,你们才会消停。警察同志,你们问吧。”
“这是干什么?他们会打击报复的!”血肩膀叫了起来。
“打击报复?跟沧海集团谈打击报复?有这胆子吗?我这么做是为了你们好!”小山起身,摆摆手,招呼小迪一块出了门。
“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刚巧遇上前面几个小毛贼指认偷盗现场。当下就指派了这两名警察同志过来了。说是也接到了群众举报,正查这窝点呢。”
“得断了念想。”
“是的。哥,好些了吗?”
“嗯,感觉好些了。”
“那咱回去吧。”
“额。你先回去吧。我办点事。”
“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不远。”
“那行。我先回公司去了。”
看着小迪远去没了影,小山拦下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但车上已经有人。
“去哪儿?我看顺不顺路。”司机倒也直接。
“最前面的山水嘉园。”
“上来吧。刚好路过。”
进到花园里,看了看楼上,阳光折射得白花花一片。看不清,也看不见窗子拉开窗帘了没有。想了又想,走到江边坐下,拿出手机,犹豫了半晌,最终发出了信息:在吗?
“在。”马上就有了回复。
“我在江边。”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很久后才有了回复:好的。
十几分钟后,一袭浅蓝色连衣裙的文媛媛默默坐到了小山身旁。小山侧过头看了看,眼睛还有些浅浅红肿,脸上倒是没什么印迹了。
“明天可以上班了。”
“嗯。”
“还难过吗?”
文媛媛没应声。
夏日的风撩过来撩过去,丝丝凉意袭不走那抹酷热。
“我想我娘。”小山把目光投向更远的江面,“那次我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把娘吓坏了。把我抱上车就往医院奔,一路上一直在哭。幸好没伤到筋骨,只是淤伤。娘含着泪帮我搽拭药酒,每搽一下都要问我疼不疼。第二天,爹回来了。我很害怕,怕爹嫌我调皮。可爹说:‘小孩子哪有不磕磕绊绊的。摔一跤还能长一截呢。’那时候,我就在想,世上的父母都是这么疼孩子的吗?小时候的事我是记不得了,但跟了爹娘,我就从来没挨过打骂。即使有,那也是姐姐因为我们不好好学习,没听她的话挨的骂。我心疼小迪,是因为他打小就被人卖来卖去的,没怎么过过好日子。我就想当他的哥哥,保护他,爱护他。”
“你们很幸福。”
“你不幸福吗?”
“我也有幸福的时候。有时候觉得那种幸福来自另一个世界,好像与我无关。有时候又觉得很近,近在咫尺。”
“娘去世时,我很伤心,仿佛幸福从此就离我远去。我哭,天天哭。小迪也哭,哭得比我还伤心。爹只是落泪,老也流不完的泪。姐姐也哭,但哭了没多久就不哭了。说她是姐姐,从此她要照顾我们兄弟和爹爹。后来,爹不流泪了。当我觉得幸福快回来的时候,我又发现爹爹不怎么爱笑了。我又在害怕,怕他认为是我们带走了娘。可爹说,娘没走远,娘就在我们身上,就在我们心里。我就不怕了。”
“我曾经觉得我是个被遗弃的丑小鸭。直到那天我得到了一个大大的大黄鸭,特别特别亮的黄色。很舒服很舒服的绒毛,暖暖的贴着我的脸。我觉得有人在疼我,只是疼的不明显,但我能感受到。日子一天天过去,小黄鸭越来越多,大的小的迷你的,就是因为我说我喜欢。我也会哭,在深夜里,在被窝里。没人安慰我。于是,我不哭了。觉得哭是这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不要也罢。”
“可昨天你哭了。”
“我不知道。可我就想哭,使劲哭,又使不上劲。想放声哭,却像被卡了脖子。我不知道。于是,又觉得,哭有时也是个好东西。”
小山扭头看着文媛媛,眼里又有泪光。便轻轻拥揽入怀,“那就哭吧。”
“你是在安慰我吗?”
“我在安慰我自己。”
“为什么?”
“我只是不想你再哭,可又止不住。”
“那你还叫我哭。”
“我怎么知道你会这么听话,说哭就哭呢。”
文媛媛笑着流下了泪,使劲地蹭小山胸口,把泪蹭干,“以后不会再哭了。”
“真的?”
“真的。”
“那我就不用安慰了。”
“安慰自己么?”
“安慰你。”
“为什么?”
“想,想,想要爱你。你,你想吗?”
“想。又不想。”
“为什么?”
“不知道。”
“那等你知道了就第一时间告诉我。好吗?”
“好。”
阳光下的水面波光盈盈,像极了炫天的笑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