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豆,小山,小迪。三人来到了肝胆外科。
一进科室门,就见一群人围在ICU病房外面。
“怎么回事?”豆豆还嫌自己不够高,踮着脚尖往里望。
“大概是有人死了吧?”小迪随口说道。
ICU病房门口,就地坐着个老太太,堵着门,一脸怒怨,嘴里不停地大声嚷嚷:“去死吧!赶快去死!为什么还不死?!”
旁边站着两位医院保安,也在不停劝解:“老太太,这是医院,是看病的地方,是清心清静养病的地方。这儿还有个大大的静字呢。希望你自觉遵守,别扰人病痛,干扰人医生治病救人。”
ICU病房门的小门窗上出现张护士的脸,用手指了指门下,门外的一名医生就想跨过老太太进入病房,老太太忽的站了起来,死死扒在门上,“不准进去!就让他死在里面!”
“老太太,里面可不止一个病人!”医生很着急。
两个保安就要上去拉人。老太太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撒泼,手舞脚蹬的,“老天爷啊,你怎么不开开眼啊?怎么能让这种人活在世上啊?哎哟,老天爷啊,你得做做主啊........”
这是。来了两名警察。简单询问后就面向了老太太:“这位老同志,麻烦你让让,让医生先进去救人。你有什么事,咱坐一旁慢慢说。好不好?”
“就是不让!除非你让我先死!”老太两腿大大分开,两手高高横举,就是不让医生进门。
“警察同志,麻烦你们了,里面真的很紧急!”医生确实着急了。
两名警察一对眼,冲两名保安使了个眼色,四人一同上前将老太太架到了科室外的休憩间里。
“打人啦!杀人啦!警察打人啦!警察杀人啦!救命啊!救命啊!.......”
老太太滚到休憩室门口,使劲抓拍门墙,歇斯底里的叫喊。警察只得用力掰开她的手,把休憩室门费力关上。
“真没见过这种老太太,太蛮横不讲理了。”
“人ICU病房里还有其他人呢。这不是故意杀人嘛。”
豆豆想说什么时,又来了两个人。豆豆一见来人,忙一个转身趴在了医护台上,把正在忙碌资料的小护士吓了一跳,“这里是怎么回事呀,护士姐姐?”
来的是李浩夫妇。敲开门的刹那,老太太竟疯了般冲了出来,但见到来人后愣了愣,“小浩,你怎么来了?”
“妈!咱别在这闹了!闹了也闹不回小山的。”
“谁让他不带上小山的?哎哟,我那苦命的孙子哎,你怎么会有这种爸爸哟!”老太太又开始了斯嚷模式。
“妈,您要是不想回家,那我这就去妇产科把孩子做了。”李浩媳妇很干脆的来了句硬的。
“别别!好孩子,妈跟你回家,千万别闪了身子。来来,咱慢慢走。慢慢走。”老太太立马收声,像换了个人似的,一脸慈爱的扶着还未显出怀的媳妇悠悠走出了医院。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一样。而李浩无奈的跟在身后,一脸憔悴与焦虑。
豆豆马上跳回小山身边,而护士姐姐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事由呢。
“今天是看不着了。”豆豆两手一摊。
“求着看吗?真是的,走!”小山撂头就往外走。
小迪想说什么,张张嘴又闭上,跟着走出了住院部大楼。
“也许,真是打击呢。”小迪还是把话说出了口。
“打什么打?击什么击?活该!”小山唾了口唾沫,“当初在心一点哪有今天!”
“只是可怜那孩子。还不知道如今怎么样了呢?”
“兴许比他俩口子好呢。”小山扬扬眉毛又垂下眼帘,“不过,谁知道呢?”
“要不,咱也帮着找找?”小迪亮开双眸。
“找?上哪儿找?人什么样子父母都不知道,你满大街一个一个拉着问人是不是叫蒋昆山?万一被人改名了呢?说得容易。”小山堵死了小迪的话。
仨兄弟一人一杯奶茶,来到了沧海公司楼顶。李辉小三跳楼的地方。
“哥?”
“放心,哥不会跳楼。那不是男人的作为。也就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清静清静。”
“哦。”小迪松了口气,放心地吸起一颗珍珠,在嘴里打了几个转后嚼咽了。
“山哥,想什么呢?”豆豆欠身望望楼下匆匆忙忙的熙熙攘攘,抬头看看天上的白云来来往往,或聚或散,无魂般漂移。
“有时候照着镜子会在想,我很丑吗?不丑。小时候还人人夸可爱呢。我身体也没病,四肢健全。但为什么就会被抛弃呢?”小山也抬头望着天,“是他们很穷养不了我吗?但又不像啊。院长奶奶说那些捡到我的人说我穿得很干净,很整洁。手里还死死抓着一块饼干,好像饼干一被拿走,就会没了命一样。是他们生病要死了吗?或是嫌我累赘了?又还是我太调皮太捣蛋太淘人了?还是我是个私生子,见不了人就干脆扔了?我总时不时在想,我出生落地到底是哪里出错了,或是我的表现不够好,他们才会抛弃我?为什么生下我又不爱我呢?”
“哥。”
“小迪,我也许不记得其他的了。但我永远都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又黑又瘦,看上去很小很小,小得都快没了。眼里除了害怕还是害怕。谁碰你你都会哭,好像谁都要折磨你,要害你一样。哭得没力气了还在哭,哭不动了也还在哭。我就想啊,我做你哥哥,一定不会再让人欺负你,不会再让你哭。想着两个人也算人多了,别人不敢随意欺辱。”
“我只记得院长奶奶说我们是患难兄弟。”小迪眼里有晶莹,“那时候,我不知道患难是什么意思。只知道牵着哥哥的手就好,就不会被欺负了。”
“你就生怕我会跑了一样,一天24小时粘着我。吃饭玩耍,上个厕所你也要守着门,睡着了也不放开我的手。有时候,我也会烦你,嫌你累赘。整个跟屁虫,每次调皮捣蛋总是因为你而被发现,就要被罚站,有时还挨打。可一听见你哭,我又不烦了。”小山搂住小迪,“兄弟嘛,哪能烦呢?”
“迪哥,你呢?你想过父母吗?”豆豆每人发了一支烟。
“想过呀。想他们长什么样?是高个子还是矮个子?是白白胖胖还是又黑又瘦?妈妈是长头发还是短头发?慈祥吗?笑起来会不会也和我一样鼻子皱耸耸的。回来上高中那会儿,我还想过要瞒着爹爹二叔找他们。可我问过院长奶奶说很难找到了。我被卖了好几道手。有一家买了我之后就有了身孕,请个先生说我和肚子里的孩子相生相克,又把我卖了。最后那家说是挺喜欢我的,可家里人生了大病,需要很多钱治病,于是我又被卖了。结果,人被抓了,我被解救了,那家的病人也没看上病死了。院长奶奶说公安局的人去查了,说我相生相克的那家人并不认识人贩子,是中间人把我抱来的,可中间人上山拖竹子时失足摔下山摔死了。”
“我有时看见那些坐在商场门外的人时,也会在想,他们是不是也像那些人一样坐那儿挨个儿寻看着我?那人头攒动的街上会不会有他们寻找我的身影?会不会就在我的身边?会不会也曾向我打听过路?他们会哭吗?他们在哭吗?这么多年了,他们放弃找我了吗?还是再继续寻找着我呢?他们是不是又生小孩了?那小孩像我吗?是不是有了小孩就把我忘了呢?”
小迪晃晃奶茶杯里的珍珠,出了半天神。
“我压根就没想过要去找他们!他们肯定也没寻找过我!无论什么原因我都不会谅解这些人!”小山狠狠挥舞拳头。
“还是豆豆好,从小就有妈妈陪伴.......”
“好个屁!我连我爸是谁都不知道!”豆豆啪的把奶茶重重磕在地上,溅了些在手上。
“你就没想过问馨姑姑吗?”小山问道。
“小时候问来着。可太婆婆说不用问,等我长大了就知道了。等太婆婆太公公去世后我又问太公,太公说等我结婚生子就知道了。而现在,我不想问了。”
“为什么?”
“妈妈不说,肯定是因为这个男人狠狠伤害了妈妈,是妈妈一生都不愿触及的伤痛。我干嘛要去揭开那个疤呢?我是男孩子,长大了就要保护妈妈不再受伤害。”
“难道你没想过他吗?”
“唉,想过呀。”豆豆捡起一块碎砖屑扔出,砸在栏台上又弹了回来,滚落不远处,“有时候,我也照镜子。我的眼睛像妈妈。可我的鼻子和嘴呢?有谁又像我呢?人在身边吗?会是谁?有次我见到二叔时还笑着问二叔,我像不像他。二叔说像。”
“二叔那是安慰你,跟你开玩笑呢。”小山笑道。
“我也曾想过,那人一定很高,也许比我还高,至少不会比我矮多少。他是做什么的?他为什么不来看看我呢?还是来了,躲在暗处悄悄看呢?有时这么想着我就会周围四处寻找有没有相似的人,觉得自己像个疯子。后来我想我知道了为什么妈妈从不去幼儿园接我,也从不去接送我去学校,去开家长会,永远是太婆婆太公公太公去。那一定是怕被人问起那人为什么不来?那人是谁?一定是的。可太公公说,是他们想要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豆少爷,这样,就不会有人欺负我,也不会有大人因为我调皮而为难我。所以,太公公和太婆婆走了之后,我就不想上学了。我不想妈妈去开家长会,去找舅舅们参加亲子运动。我讨厌读书!特别特别讨厌!”
“小迪,你知道哥哥最早的梦想是什么吗?”
“不知道。”
“娘经常背着我们吃药,吃很多很多药,我都看到好多回了。那时我就在想,一定好好读书,长大了当一名医生,给娘治病,让娘成为世上最健康的人。”
“我那时是想当一名老师。像姐姐那样耐心的教他们各种语言,玩各种兴趣浓浓的游戏,做好多好多好玩的玩具。”
“可姐姐说,儿子必须继承父业,不能让爹一直辛苦到老。我不想爹爹太辛苦。”
“姐姐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不能因为长大了,翅膀硬了就各飞东西,不管不顾。要相互扶持共患难。”
“哎,”豆豆叹口气,“还是小伟好,爸也在,妈也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搬个小凳子,拿着钉锤,慢慢雕自己的梦刻自己的想。多惬意。”
“是啊,小伟是比我们仨都幸福得多。”小山满眼羡慕,“不过,现在想想,也蛮好的,帮不了娘可以帮爹嘛。”
“只是爹只让我们留在国内,不让我们出国帮他。老是这么飞来飞去的,很累。”小迪有些不高兴。
“海叔一定是想让你们先在国内磨练磨练,等成些气候在接受国际市场吧。”
“我问过二叔,二叔也是这么说的,说我们还没达到单飞的标准。说爹等过了五十岁,就要带我们走出国门,拓展视野。”小山拍拍小迪肩膀。
“可爹真的很累。”
“二叔说,爹现在已经把回国当作是是休假了,说明我们做得还不错。”
“嗯。”小迪点点头,“如果能再有个娘好好照顾爹就更好了。”
“你还想要个后妈吗?”豆豆叫了起来,“亲妈都不知道啥样呢,就想找个后妈?能有雪姨那般好吗?你是欠揍吧。”
“姐姐说的呀。说爹爹需要陪伴的。老这么个样会很寂寞的,老了会孤独。”小迪反驳道。
“找什么娘?你哥俩都找个好老婆,孝顺第一的那种,不就能好好照顾海叔了吗?万一找个图钱的那种,像李辉的小三那样,也坐那儿吓唬一回,还想不想好好安生过晚年了?”
“你懂个屁!那能一样吗?你看看二叔,再苦再累回家总有个人在等,总有盏灯在亮。爱情,你他妈懂个屁!难怪姐姐让你分手,是人是鬼你都没分清楚就恋爱,纯粹图个花脸蛋。你这恋法满大街的美女你恋爱得过来吗?懂个屁!”
“你懂!说得好像自己已经结婚了一样。你恋爱了吗?咦,肯定恋爱了,要不然能发这么大的火?是吧,山哥?八字有一撇了吧?”豆豆并不介意。
“胡说八道!你哪只眼睛看见那一撇了?”小山腾的跳起来,指着豆豆大声叫。
“呵呵,山哥,此地无银三百两吧?”豆豆乐呵呵的继续说。
“放你的狗屁!别瞎说!让二叔他们听见了会误会!”
“不会的,豆豆,我哥要是恋爱我会不知道吗?”
“得了吧。你那木脑壳,敲几下都不知道疼的那种。你知道个屁!山哥,快说,是不是?我保证不告诉二叔和我妈。”
“都跟你说了,没有!”小山眼珠一转,马上挨到豆豆身边,拍拍豆豆肩膀,“要不,你介绍一个给哥哥?”
“介绍给你?说什么呢。我自己都还滑溜溜光在那儿呢,上哪儿给你介绍去?再说,那些只会发嗲的小姑娘我都不伺候了,又能入得了你山哥法眼?沧海公司里那么多的淑女与熟女,近水楼台你不会先得月?”
“得个屁!一个个不管大小的山哥长山哥短的,烦都烦死了。”
“那你就上非诚勿扰好了,就你这么优秀的人,一准全部亮灯。”
“得了吧。一眼定终生?别一关了灯,老子就想上月球那种误了我终生。”
“那你就田里的稻草人,杵那儿干等着呗。”
“等你个头!”小山飞起一脚,被豆豆灵活闪开了。
“哎,豆豆,教我哥俩耍套拳呗。”小山一时来了兴趣。
“什么拳?”豆豆边说边双握拳,双脚不停左右跳跃,拳击格斗似乎马上开始。
“那天打那抢包的,叫什么拳来着?”
“直拳。勾拳。”
“来来来,教俩手。小迪,别玩烟圈了。你也一起来。”
“好嘞!”
刚上楼时的阴霾在白云散尽后的蓝天下一扫而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