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隐皎手中的香炉,白晨默默念起清心诀。
“放轻松,只要你把劫烬书交出,我是不会为难你的。而且我知道你在寻找弗冷泉,我们可以做一番交易。”
隐皎面带微笑,竟是难得的好声好气。
但她言语里的腔调却是带有几分魅惑,是在无形中施展自己的媚术。
可惜这套对白晨无用。且不说清心诀的作用,作为见过隐月真容的男人,隐皎这种姿色实在是太一般了。
在白晨看来,隐月在美色方面无疑是独一档的存在,能够接近她的……也许只有女装的江白可以一战。至于隐皎,也就是三挡到四挡吧。
“好啊,你先把弗冷泉的位置告诉我,我再把劫烬书给你。”
“不用这么麻烦,你把劫烬书交出,我亲自带你去取。”她笑眼弯弯,眼波流转间洞窟似乎都明亮了几分。
但白晨隐约觉察到了一丝杀机。
白晨不语。
“真冷淡。”隐皎轻叹,款步走近,紫纱拂过潮湿的地面,“小哥好生无情,明知劫烬书是治疗灵哀症的不二之选,竟要见死不救,半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她停在两丈外,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过分逼近,又不显疏离。手持的香炉散发出青烟在两人之间织成若有若无的网。
柔媚入骨的声音自雾网中传来,香风扑面,带着令人神魂酥软的魔力。
白晨眼神未动:“不要再魅惑作态了,露出你的真面目吧。”
“真没趣。”隐皎的笑容冷下来,妩媚底下渗出毒蛇般的寒意,“太聪明的男人,通常活不长。”
香炉倒转!
青烟炸开,瞬间充斥十丈空间。
烟雾中幻出七个隐皎。
有的掩面啜泣,有的宽衣解带,有的持刃刺来,有的伸臂欲拥。真真假假,情欲杀机混作一潭。
白晨默念清心决,剑随心走。
王杀剑法前五剑如瀑倾泻,剑气在洞窟内激荡回响。当第五剑“断流”斩开烟雾长河,露出后方石壁,却不见人影。
此刻白晨顿感杀机,仅是一个侧身,便有一只烟凝玉手擦肩而过,指甲处尽是凶戾杀意。
他旋身回斩,“归藏”成盾,挡住从头顶袭来的又一只粉色鬼手。
烟雾中,隐皎身形渐显,一袭紫纱裹着曼妙曲线,眼波流转间似有万千风情。
“小哥剑法不错,可惜这洞窟之内,我的迷香无处不在。”
“迷香?”白晨想到了什么,紧盯上隐皎身形,“破隙”刺出!
此剑专破虚妄迷障,剑光所过,烟雾幻象如遇沸汤,纷纷溃散。
空的。
“错了哦。”声音从背后传来,冰冷的手掌已贴上他的后心。
生死一瞬,白晨向前扑出,同时反手一剑,却仍旧是空。
“消失了?”白晨瞳孔微缩。
“小哥,你撑不了多久的。”隐皎声音飘忽,忽左忽右,“不如从了我,我带你去见贪欲君主,荣华富贵,永生极乐,岂不快活?”
白晨不答,剑势更疾。
他确实处于下风,隐皎的香炉幻象虚实相生,她的隐术更是神出鬼没,若非“破隙”剑能堪破部分虚妄,他早已落败。
“有点意思。”隐皎眼中媚意稍敛,香炉再变,青烟化作狰狞恶兽,狮首蛇身,口吐毒瘴。
“太素剑阵,起!”
数道剑气自魔剑分出,落地生根,转瞬间,竹林疯长,竹身泛起金属光泽,竹叶如剑锋锐。
阵中剑气流转,生生不息,将狰狞恶兽困在方圆十丈之内。
炉身震颤,发出凄厉尖啸,青烟转紫,紫烟中爬出三头六臂的魔物虚影,疯狂冲击剑阵。
竹剑断裂声不绝于耳,剑阵摇摇欲坠。白晨嘴角溢血,以他目前的修为,维持剑阵对抗这等冲击,消耗巨大。
“阿那。”他心中低唤。
一直藏在白晨耳后的阿那轻嗯一声,化作流光没入白晨胸口。
白晨周身泛起金色龙鳞虚影,双目化作竖瞳,气息暴涨。他低吼一声,剑阵威能倍增,断裂的竹剑重生,剑气如潮,将紫烟魔物绞杀殆尽。
隐皎闷哼后退,眼中闪过惊色:“龙气?”
龙化后的白晨不再多言,剑随身走,王杀七剑此刻真正连成一体,每一剑威力皆增三成。
剑光过处,空间都似要撕裂。
隐皎节节败退,连香炉表面也开始出现裂痕。
白晨顿时信心大增。夜部长老在魔将中绝非一般,就算他现在到了十灵,面对这样的人物仍然是难有信心的。但此番交战下来,他发觉魔将变得没那么可怕了,甚至燃起了能击败对方的自信。
此刻烟气消散,隐皎真身显现,白晨二话不说,剑锋划过紫纱,带起一蓬紫血。隐皎轻哼后退,肩头衣衫破裂,伤口却迅速愈合。
“真无趣。”隐皎舔去指尖血迹,眼神彻底冷下来,“若非此前被蟊贼害了分身,现在只能使出六分之力,你真以为你能近的了我身?”
隐皎说这话时,躲在魂幡之后的狰知道她在说自己,不由得吓了一跳。想来若是白晨不敌,他多半也会被杀,于是鼓起勇气提醒道:“白兄弟,切勿大意,魔将皆有魔相,隐皎的魔相名为「千面流情欲相」,千万要小心。”
千面流情欲相?
“老鼠之间也要报团取暖么?”隐皎啧啧嘴,“其实我不太喜欢展现魔相,所以见过我魔相的人,还是死在这里吧。”
隐皎的身体开始扭曲。
紫纱碎裂,皮肤下钻出漆黑骨刺,脊背隆起,四肢拉长化作利爪。她的头颅变得畸形,半边脸保留着妩媚容颜,半边脸却是森森白骨。
一袭流动的光凝成霞帔,绯红、藕荷、月白、黛青……每一种颜色都是一种心绪,随她呼吸流转变幻。
忽然,她开始发出靡靡之音,如千万男女情动时的喘息低吟。紫烟翻涌,凝成七道截然不同的女子身影,而她本身则隐没在烟气之中。
七道女子主动向他靠近。
第一道,喜。笑靥如花,步伐轻盈。
第二道,怒。眉目含煞,掌风凌厉。
第三道,忧。垂眸敛袖,哀哀欲绝。
第四道,思。拈发浅笑,欲语还休。
第五道,悲。素衣如雪,容色苍白。
第六道,恐。身形瑟缩,楚楚可怜。
第七道,惊。杏眼圆睁,樱口微张。
而这七人在白晨眼中,却统统变作了一人——化作女装的江白。
怎会是他?
不对,这都是虚妄!
白晨想要挥剑直刺,但手中之剑竟有刹那无法递出。
“你不必爱我。”那素衣如雪的“江白”低声说道,“杀了我吧?”
“杀了我吧?”另一道音色相同却情绪不同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七道身影离他越来越近。
白晨猛然合上眼睛,大喝道:“别装模作样了!”
魔剑终于动手,但刺向的不是前面的“江白”,而是身后的一团紫烟。
七道身影同时消失,却有人在耳畔轻语。
“你心里有人,所以谁都入不了你的眼。”
“你见过真正的色欲吗?”声音又一下子飘至头顶十丈开外,那里七彩流光汇聚,凝成了隐皎的侧脸。
此刻她的脸上没有媚态,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
“是让人心甘情愿沉溺其中、万劫不复的美。”
所有光都被她“吸”了过去,像万流归海,像众星拱月。
一缕绯红的丝线飘向白晨,轻若无物。
白晨横剑格挡,丝线缠上剑身,竟如活物般顺剑脊游走,直奔他握剑的手。他一震剑身,剑气震断红丝,断口处却渗出更多的丝线,细细密密,如情丝万缕。
第二道丝线飘来,是“忧”的灰青色。第三道是“思”的藕荷色。第四道是“悲”的月白色。第五道是“恐”的玄黑色。第六道是“惊”的黛青色。第七道是“怒”的赤红色。
七色情丝,铺天盖地。
白晨剑光连斩,每一剑都能断数十缕丝线,但断裂的丝线并不消散,它们落在石上、落在祭台边、落在他衣襟上,反而生出更多分支。
这是在编织。
紫烟之中,漆黑的十指轻拢慢捻,那些情丝便在指间穿梭交错,结成一片片绮罗烟霞。
“可惜。”隐皎看着他白晨依旧清明的双眼,竟有些惋惜,“你真的没有破绽。”
话音落下,她织就的那片绮罗骤然绷紧。
无数情丝从四面八方同时收紧,每一缕都切向白晨周身要害。以情为丝,以欲为刃,温柔乡便是英雄冢。
白晨周身龙鳞被情丝侵蚀,片片剥落。阿那在他心底发出一声极弱的悲鸣,龙化状态开始崩溃。
“白晨,我快支撑不住了……”阿那也开始变得挣扎。
然而白晨注意到情丝收紧的时候,紫烟中的隐皎便变得清晰许多,他看到那些丝线的源头无一例外都汇聚到了她的眉心之上。
白晨决定放手一搏,此刻其手中剑光急转,以破隙之剑堪破贴身情丝,为自己寻得一线反击之机。
紧接着,他一剑刺出,周身黑龙虚影环绕,化作剑气,直扑隐皎眉心!
剑咒!
在龙化状态下加持的剑咒,已大大超过了当初杀死隐修时的威力,而隐皎亦没想到白晨能突然爆发出这样的力量,脸上流露出掩盖不住的骇然之色。
全部的情丝急速抽身化盾,放弃了对白晨的围杀,全力抵御着剑咒的剑气。
但此举实在过于仓促,情丝化盾没有完全隔绝剑气的锋芒,仍有一道剑光率先冲出,刺入隐皎眉心所在,留下一道血痕。
与此同时,周围的紫烟很快消散,那些情丝也在此刻消失,隐皎的样子再度原本地回到视野之中。
果然是破绽所在。白晨急喘一口气,不过他原本以为剑咒能造成更大的创伤,但看起来并非如此。
隐皎缓步落地,原本的那半张妩媚的脸上再无半点媚意。
“你伤了我。”隐皎伸手摸了一下眉心上的血迹,“真狠心。”
“隐厉殊,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真要眼睁睁看着妹妹被人杀死么?”突然,她又换作楚楚可怜的口吻说出这番话来,其中内容令白晨心里一惊。
还没反应过来,身上四肢便被类似锁链一样的黑气瞬间扣住,压倒在地,连魔剑也在第一时间被夺走!
他瞪眼一看,看到一团几乎与周围黑暗融为一体的人影此刻正拿着他的魔剑,仔细端详着。
“能够完全抵御你的媚术,似乎与此物有关,不过细看起来又觉得平平无奇,有趣。”那道黑影平淡地说,但其声音刚一开口,白晨便认了出来。
隐皎没说错,此人正是他此前在刑台上见过的隐厉殊。
不过隐厉殊现在的样子与当日所见有所不同,当初的他仅是一半的身躯完全没入黑暗,如今所见的他却是完全没入黑暗之中,难怪一直都没发现他的存在。
一旁的狰看到隐厉殊现身,还没等动手,直接躺下装死了。
“我好奇的是,你是怎么看出我在此的?”隐厉殊说话间把魔剑随手一抛,将其扎入地面上。
“夜部之内还能有人比你更懂炼制魂幡么?这里就是你留下的,你在这里暗中修炼魂幡,所以当初才不情愿提前开启阿月宫。我当时只是感到好奇,在见到此地魂幡就全然明白了。所以,我才不相信你会抛下此地不顾,一心一意去对付隐月。”
隐皎仍然维持着魔相的模样,半张妩媚作态,半张白骨森然的脸庞在说话间显得诡异无比。
“有秘密的又岂止是「我们」,难道你就一心要帮大长老夺劫烬书?”隐厉殊毫无客气地反问,“还有那些无缘无故消失的混沌灵,多半跟老三也脱不开关系。”
“后祁要做的无非又是些傀儡之事。”隐皎耸耸肩,慢悠悠地说。“可暗自使用混沌炼制魂幡,若是处理不当,一旦封印不稳,可是祸及整个长夜天,不,连凕城都不能幸免的大事。”
“那你打算怎么选呢?”隐厉殊伸出一只布满尖刺的魔爪,手心浮现出一朵黑色的花。
“我当然会选你呵。”隐皎露出充满魅惑的笑容,虽然只有半张。“就是不知道,你要怎么应对大长老,和那两位夜主呢?”
“「我们」自有盘算,虽然需要付出代价,但此刻他们应该已经陷入混战。大长老深受灵哀症折磨,实力受损,而隐孤虽得了罪身,但必然会有意想不到的副作用。他们联手对付隐月,在没了大阵的加持下,能有几分胜算?但两位昔日叱咤风云的魔将,隐月就算能胜,想必也绝不好受。最好就是一个两败俱伤之局面。”
“我们……我好像明白了。”隐皎终于反应过来,“原来大名鼎鼎的二长老隐厉殊不止一个人阿,或明或暗,是谓双生之子。那位赴死陷阵的,是另一个你?”
“不错。”隐厉殊点头,“双生子的身份,是连大长老都不知道的奥秘。我把话说到这份上,五妹应该明白,要么受我所制,要么死在这里。”
“以我夜裔之贪生怕死,一位双生子甘愿赴死,只为成全另一人。就算大长老他们中招,也是情理之中。”
隐皎眼珠一转,随即低头抱手,“小妹实力低微,自是不敢忤逆二哥。小妹愿受魂制。”
隐厉殊将手中黑花抛出,后者散作片片花瓣,缓缓融入隐皎头颅。
“很好,现在你就是我的人了。那么接下来该你说明,你所为劫烬书的真正目的了。”
隐厉殊回头看向被压制在地面的白晨,“隐孤说劫烬书为虚,隐丹自是不信。你以为呢?”
他手一抬,白晨即被抬起,但身体仍被禁锢得严实,毫无挣脱可能。
现在的局面对白晨来说,莫说再去寻弗冷泉,自己都要交代在这里了。龙化已经退出,阿那亦维持不住身形,直接昏倒在地上,一切都在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真的自然最好,但即便是假的……只要此人在手上,那也可以是真的。”隐皎轻声说道。
这时,白晨突然想到什么,急忙开口:“劫烬书当然是真的!但它在我同伴手上,我可以带你们去找他!”
既然“劫烬书”还能作为有用的道具,白晨决定放手一搏,看看能否引起他们的注意。
“这种话就未免太假了。”隐皎摇头。
不料隐厉殊却有不同看法:“我倒认为此言非虚。”
“哦?”
“你还记得你那位名为隐空的弟弟么?他在白骨森林死去的时候,有人见过亭雨侍的出现。而亭雨侍再次在魔域出现,与此人身边的那位真墟后裔关系匪浅。此人实为人类,劫烬书于其无用,落入那人手中才是最合逻辑的。”
“隐空这个废物,没想到还有些用处。”隐皎冷笑,“能召唤亭雨侍的,多半身负王血,可能与犰主有关。”
“是的,正好我的魂幡尚缺一具主魂。”
隐厉殊的魔爪慢慢收拢,白晨全身上下的骨骼即咯咯作响,似乎再加些力气便能折断。
“小子,多谢你的提醒,不过我不需要你的帮助。你能出现这里,那个人想必不会离得很远。既然如此,这世上还没人能逃过我千丝搜魂术的索引。”
刹那间,从白晨身上延伸出数道血色的丝线,如同突破身体的血管在其头顶上方相互交织、绘画。
这一幕让人想起刑台上所发生的事。
真的要这样死去了么?
突然,隐厉殊眼中闪过一阵骇然,全部的丝线收回到白晨体内,而他自己也由此后退了一步。
“怎会如此?”
他望向一旁角落里静静躺着的一小块骨头。
“惑无心,是你?”
没有人回应他。
“哈哈,哈哈哈……”隐厉殊忽然大笑起来,“虽然不知道你与那个人之间有着怎样的联系,但既然千丝搜魂术找到了你,倒也不差。”
白晨重新倒回地上,身体疲软,发不出一丝力气。他看着那块骨头,无力地想:惑无心原来还在那里面。
“这里面居然藏着惑无心?”隐皎同样很是惊讶。
隐厉殊信手一挥,那小块骨头彻底破碎,惑无心的残魂随即被和白晨身上一样的铁链禁锢起来。
不过惑无心看起来并无什么表情,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平静地等待着自己的结局。
“看来我的运气不算差,惑无心,你也有今天。以你作为我魂幡的主魂,也不算辱没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