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无心站在水面上,一脸平和。
他穿着一身素白,与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唯一的区别在于,他本身在散发着光芒,从而显得稍显不同。
“到底发生了什么……”白晨突然心生恐惧,他不再计较惑无心究竟是否真与百宝有多少联系,直觉让他感觉到这个家伙非常危险。
惑无心则是慢条斯理地说:“很简单,这是连朒脁自己都不知道的,我这位惑乱使,竟然曾蒙受地魔之主的传承。我从他那里,得到了吞噬器灵的能力。而朒脁能够与躯体共生的能力,你已经见识过了。”
“所以,你一直都在骗我,是你把我带进他们的争斗,因为你在利用我接近朒脁。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得到它。”
白晨想清楚了。
惑无心面不改色。
“其实事情没必要走到这一步,我原本只是想让你做一个梦。可惜有人不愿意,我只能退而求其次,让你亲身经历这一切。”
“然后呢,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像寄生虫那样寻找一个宿主?”白晨满目愤怒。
“你可能不知道,昔日幻魔本来就是寄生虫一样的东西,作为它的惑乱使,朒脁称得上我的最好归宿了。另一方面来说,我原本的躯体有一半妖血,根本承受不了地魔之主的全部传承,亦不可能获得风生的权柄,所以我需要寻找一副新的躯体。”
惑无心说着便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我观察你有段时间了,你虽然现在是人类身躯,但却能够容纳各种不同的力量。可以推测,你的身体必然为某种规则力量所更改,其来源甚至远在魔君之上。从这一层面来说,还有比你更合适的躯体么?”
“原来是我么,”白晨下意识地想抓住些什么,可惜手上空空如也,魔剑此刻并不在他手上。
最后,他握紧了拳头。
“好啊,那你就来试试,看看你够不够格!”
惑无心耸了耸肩,无奈道:“我喜欢你骄傲的样子,不过没有实力支撑的话,只会成为一个笑话。”
话音未落,他已闪烁为一道光线,速度之快,远非白晨目测!
“现在,把身体交给我吧。”
刹那间,惑无心的声音一下子来到白晨耳边,白晨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在此等境况下,他发现自己毫无反应,手脚完全跟不上思维,仍旧只是呆呆地站着。
其实不是他手脚不听使唤,而是思维加快了,导致身体仍然慢半拍,形成了一种极为僵硬的感觉。
就在白晨以为惑无心将要侵入其灵魂瞬间,突然有人在身侧推了他一把。
他跌跌撞撞地侧身倒下,扭头一看,看到原来的位置上居然站着百宝!
“是你!!”
惑无心的声音突然在百宝的身体里呼喊起来,带着极致的愤怒与不甘。
白晨一下子明白了:百宝在关键时刻推开了他,自己则承接了惑无心的侵入灵魂。
“好久不见呵,惑无心,这次你没法逃了。”百宝带着些许狡猾的语气说。
“百宝……你这是……为什么……”白晨的脑子里乱七八糟。
百宝侧过脸看他,扯出一丝笑容。
“白毛,我曾经想过,该选择一个怎样的时机慢慢走远……现在看起来,就很好。”
百宝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放心吧,惑无心不会再伤害任何人。也无需为我担心,我会没事的。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不一定会永远记得,也许会慢慢遗忘。没关系,告别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告别?百宝,你到底怎么了?”白晨彻底懵了。
“从上一个「选择」开始,我们就不可避免地走在两条不同的线上。我原以为它会来得慢一些,可惜终归不为我掌控。这两条线的距离会变得越来越远,直到再无交集可能。接下来,我将继续我的旅程,直到世界之外。而你,是时候书写自己的故事了。”
百宝一番话说完后,没有分别的伤感,反而觉得畅快不少。前路危险重重,白晨原本就不必跟着他一起,若是在今天之后能走向不同的人生,无疑是更好的结局。
所以,百宝从心底里为白晨高兴,盖过了此刻分别的伤感。
“百宝,我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是遭受了诅咒,还是那个惑无心与你真有什么联系?”
白晨还在喋喋不休地追问,但很快被百宝示意噤声。
“嘘——我说的每句话对你都至关重要,我们仅存的时间不多了。”
白晨顿时收口。
百宝松了口气,继续说:“关于我身上的秘密,对现在的你并非好事,未来则更无意义。另外关于你的来历,我只记得与一位天神的赌约有关,未来你可以去寻找阳生宗的远迩安长老,或者天神烛风,应该能找到一些信息。”
此刻他踏前一步,一下子来到白晨身前,以掌印将之托起。
“临别之际,虽然不能再继续护你周全,但还是希望你往后可以做自己故事里的「主角」。”
白晨往后踉跄两步站住,低头一看,能感觉到掌印贴过的地方,似乎多出了某种印记。
“好了,要交代的差不多了。最后直接告诉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好了,此时朒脁虽失去了器灵,但仍不失为一件顶尖魔兵。我赐予你短暂使用它的权力,接下来你就去伏唯那里,跟他一起打开去往魔月空间的通道,剩下的隐月会自己搞定。”
白晨还想说些什么,但此刻脑袋空空,说不出什么话来。
在他眼里,百宝的身体此刻正在涣散成一点点的光点。
这是真的要离开了吗?
百宝面带笑意,与平时的他毫无分别。只是在彻底消散之前,他轻吟道:
“每每这种时候,我总是在想,记忆是否就是在这里被划成了碎片。而我,死在了这边。”
百宝消失了,眼前变回了弗冷泉和那一地白砂的样子。
“白晨,你怎么了?怎么刚刚呆在那里一动不动?”阿那奇怪地看着他。
白晨低头看向阿那,发现狰的尸体不见了,应该是阿那将之收了起来。
随后,他将视线移向弗冷泉上。
八块碎片从弗冷泉中飞出,迅速朝他飞来,最后在其面前形成了一个环。
“这就是朒脁,看起来平平无奇……”
“不知道哎,不过作为月主的兵器,应该要比你手上的魔剑强吧?”阿那挠头道。
白晨想起百宝最后留下的话,于是伸出手去,稍微运转灵气,面前的环迅速变幻形态,演绎着从满月至月弧的过程,最后完全贴合着他的身体流动,仿佛是在亲昵一般。
“你,你居然能驱动它!”阿那看得目瞪口呆。
白晨不知道怎么解释,事实上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唯一能说的也就是百宝说的“赐予”了。
这种自然称不上原理。
然而白晨突然发现,除了百宝的话,他突然想不起来百宝的模样了。
“喂,跟我讲讲嘛,到底是怎么回事?”阿那叉腰鼓气。
白晨惊醒过来,背后不自觉地渗出了冷汗。
“我们现在要去找伏唯,他此刻应该在……”
记忆中很自然地出现了伏唯所在位置的方位。
他指向一个方向,道:“此行七百里处。”
“那就传送过去吧。”
阿那说着便吐出一枚珠子,依靠后者在周身形成一个传送阵。
“这不是狰的能力么?”这下轮到白晨惊讶了。
阿那面无表情地说:“现在,我们的能力合二为一了。”
……
另一方面,百宝冷眼看着困于地火中的惑无心。
“你倒是很会撒谎,一套话术把那傻小子唬得愣愣的。不过这套对我没用,就不必再费时间了。已见归墟生残月,忍看旧誓化新盟。我已见残月,并立下新的契约。但我知道,这并非此行的终点。”
惑无心从火焰中抬起头来,面容憔悴。
“因为与君主的契约仍属旧誓,而属于她的新盟尚未来临。”惑无心说。
“怎样的新盟?”
惑无心以极为平静的口吻道:“她的新盟,乃是代表一切旧誓的终结,也包括她的存在。所谓归月从来就是谎言,否则当初她又怎会央求你把她带到魔域?归月之思只是失望的产物,而失望并不意味着反向便是正确的。换言之,归月于她而言不过是从一种失望走向另一种失望罢了。”
他低着头,压抑着心中的气性,低低地说:“既如此,这新盟便换一个人来缔约,或者,换一种方式。反正这魔月之力在她身上也没有用处,在我的手上,却能缔造出一个新世界。一个不会让任何人感到失望的世界。”
百宝皱着眉头,拳头渐渐握紧了。
“你的目的是通过朒脁夺取白晨的肉身,意味着你想要缔结「新盟」的另有其人。如此说来,你还有同伴?”
“是啊,”惑无心慢慢露出憔悴的笑容,“你自己不也说了吗,此行还远不是终点的时候。贪欲的后裔里面一直流传着一个大狗吞月的典故,其来源于贪欲君主。说不定,也有人想复刻此等壮举。”
“原来如此。”百宝似乎想通了什么,“你就这样告诉我?”
“若是那位无所不能的暴君在,我可能未必这般。但以如今进度,即便贵为绝君的你,也不可能逆转。”
“惑无心,你们想要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世界?”百宝沉静地说。
“我们?如果你问我,我会说我想要一个不会令人失望的世界,但有的人会说,他不喜欢一个无趣的世界,还有的人,想要创造一个无色的世界。我们想要的各不相同,但我们的共同点是——我们都视你们这些旧世界的余孽为罪孽深重的敌人!”
百宝眼中流露出失望。
“我欣赏一切打破枷锁的行为,不论是旧的,还是新的。但听起来,你们想要的仅是自己所定义的意趣,却不喜欢他人的。连我这种老人都看不下去了。”
“无知的拥趸会形成裹挟一切的洪流,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惑无心面目狰狞,看起来竟是有些急迫了。
“我承认,但我理解每个人不会时时聪明。幻魔当年所想要创造的世界,已经被魔域的所有人拒绝了。不论说得多么动听,虚妄终究只是虚妄。它并非魔域想要找寻的答案。”
“可贵为魔君的你,又曾给魔域提供了什么答案?改造魔族,不同血裔之间相互征战,整个魔域就是一个永不休止的战场,这就是你们魔君留给魔域的答案?不,你只是逃走的懦夫!”
“作为魔王的我当然是个失败者。”百宝很大方地承认了。
“不过,我并不后悔当年的行为。说到底,那是一场无意义的战争。当然,若是有人辱骂逃避、懦弱君主之类的,我亦不反感,因为这是结果。但对我而言,我已明确意识到在魔域中不可能寻到答案,所以我需要去更远的地方。”
“那你找到答案了吗?”
“我看到一种雏形,但需要漫长的岁月。很遗憾,你我都不可能有看到它全貌的时候。”
“哈哈哈——”惑无心突然大笑起来,“寄托于时间?根本就是虚言!”
百宝叹气,对此仅有平静的无奈。
“我活过漫长的时间,可惜对当下的人,让他们相信时间仿佛是在相信来自未来的噩耗。时间的规律会打转,但一定会结果。”
百宝顿了一下,取出圣墟离火。
“差不多到此为止了,最后的问题来自劫烬书的最后一句。若得苍溟燃劫火,方知大夜是黎明。也与你们的计划有关么?”
惑无心摇头,语气也逐渐恢复平静:“我无法预见,但已知晓将会发生什么。苍溟原为魔域旧称,劫火便意味着战争。在这场大战之后,或许会有答案吧。只是不知懦弱的君主,这一次可是做好了迎接它的准备?”
百宝眼珠微动,同样平淡地说:“那就请你的继任者拭目以待,看看他与你相比,多了哪些长进。”
手中圣墟离火抛出,落到惑无心身上,将其剩余魂灵彻底燃烧起来。
“这次,是真的死了吧。”惑无心仰起头来,在燃烧中居然面露微笑,直至彻底化为灰烬。
……
后祁行走在金碧池的小道上,缓步走向正在修建中的高楼——天都玉阙。
如今的天都玉阙已完成了百层,但对后祁真正想要的高度来说,现在只算是完成了四成。以正常的速度,应该还要三百年的时间才可完成。
但现在对后祁而言,已是迫在眉睫。
这时,有一名魔侍级别的夜部护卫以飞掠的姿态落地,正好来到他身前,紧迫地抱手道:“三长老,听说你刚从阿月宫出来,在下就立马赶来……”
“出了什么事?”后祁问。
“混沌,大量的混沌浊液形成洪流,从阿月宫里涌出,出现在长夜天各地。那洪流不仅能变化出大量怪物撕咬和吞噬部众,甚至能污染部众,使之成为同样的生物……”
“已经到了。”后祁突然说。
话音刚落,在他面前便有一股浊液突破地表涌出,化作一张大口!
后祁将手中金币抛出,一把将其石化!
然而没过多久,金碧池的水面上渐渐出现无数水泡,仿佛在沸腾一般。
只需稍加灵识感知,便能感知到无数的洪流正在往他这个方向靠近。
后祁居然露出耐人寻味的笑。
“惑无心,你最终还是承认了。那就让这场混沌变得更加疯狂吧!”
看到后祁逐渐疯狂的样子,身边的那名魔侍愈发感到恐惧。
“三长老,您这是……”
话音未落,后祁一把抓住了他的脖子提起。
“去,把所有人都往我这里赶,最好都进入天都玉阙之中,那里会是他们最好的庇护所。”
“可,可是,玉阙它不是……”魔侍说得吃力。
“没关系,让他们都进去吧,足够了。”后祁面带微笑地说。
“是……是。”
与此同时的阿月宫之内,尚在对峙中的隐月和大长老隐丹等人,同样察觉到了下方混沌浊液的不稳定。
原本没了法阵控制之后,混沌浊液逐步退回石棱之下。但在不久前,这些石棱纷纷折断,连那根长矛都逐渐出现开裂的迹象,这意味着这些镇压中的混沌正在走向疯狂。
不仅如此,隐丹还能感觉到镇压出现了空洞,混沌正在通过那个地方源源不断地涌出。同时得到外界力量交换之后,整个混沌浊液正变得愈发疯狂,眼看着就要镇压不住了。
“怎么会这样……”隐丹喃喃道。
“如此这般沸腾,绝非简单封印破裂的缘故。其本身必然是受到某种力量的助推,换句话说,有人在主动释放出魔鬼呵。”隐月有些幸灾乐祸地说。
“大长老不必分心。”
作为前夜主,隐孤倒是沉得住气。“这股力量再怎么肆虐,也只是无序的力量。待你我把此间事了,再去控制它罢。”
“夜主有所不知,我担心的是此事与惑无心有关。”隐丹依旧忧心忡忡。
“惑无心还没死,而且我刚刚从混沌之中感受到了类似的惑乱气息。若是任由它们肆虐长夜天,我担心会酿成传说中的惑乱之祸。”
“那又如何?”隐孤有些不耐烦了,“只要不影响凕城就行,长夜天那些贱民,还需要你这位大长老去考虑?”
隐孤说罢,从周围的黑风中抓出一把长枪,枪头带着龙卷,率先向隐月冲来。
“你我一起动手,隐月已大战许久,必不是你我对手!”
“那好吧。”
隐丹目光一冷,魔相之躯迅速放大,最后放大到与本就身躯庞大的隐孤相同。
他以手中蛇杖引起黑雷,与隐孤形成合击之势。
不过这次,隐月却面不改色地看着他们,连防御的动作都没有。
正当隐孤诧异着,突然那道黑雷拐过隐月,正正击中了他手中的黑风长枪!
“黑蛇雷鸣刃!”
蛇杖化作长刀,速度快得惊人,还没等隐孤反应过来,便已被直接洞穿胸膛!
“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夜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