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来的是隐皎。
连狰自己都没想到隐皎能来得如此之快。
“自我创造传送法阵,除了奇部那位单眼怪,你是第一个。”
隐皎缓步出现在沙地上,轻松勾起地面上的魂幡。
“难怪不管是少主端,九泉,还是大长老都对你青睐有加。可惜,你不该惹我的。”
事到如今,狰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
“你连我喂给你的祸虫都能溶解掉,却想不到我早在你身上下了禁制?我根本不需要找就知道你的位置。不过考虑你的特殊能力,我倒是可以破例饶你一命。至于另外两位——”
隐皎视线移到白晨身上,露出轻藐的笑。
“就拿劫烬书来买命吧。”
“我可以带你去取劫烬书。”白晨立马说道。他之前说过劫烬书在百宝手上,且由千丝搜魂术都找不到,隐皎应该会对此有点相信。
“这才像话嘛。”
隐皎很满意地点头,“不过在此之前,我想确认一下。传闻劫烬书与风生魔王有关,隐藏着其「不死」的奥秘,是否确有其事?”
“这是当然,”白晨脱口而出,随后往回找补,“不过里面文字晦涩难懂,不太好分辨。”
“说了什么?”
白晨支支吾吾道:“我们只解读了一些只言片语,恐怕会对长老有所误导。还是等找到我同伴后,我等再把劫烬书奉上。”
隐皎冷哼一声,“以你们的资质,的确会误读圣书。不过你倒是可以先说说所谓只言片语,我忽然有些兴趣。”
说到最后,她的目光逐渐泛红,带着一点蛇瞳的阴影,颇为犀利。
白晨意识到她这是在试探。
“已见归墟生残月,忍看旧誓化新盟。”
好在,他想起了这句。
“归墟?”隐皎一愣,很快想到了什么。“难怪你们会到这里来。”
想着想着,她忽然忍不住笑意,一如不久前的隐厉殊。
“归墟残月,旧誓新盟……原来真正的劫烬书是一种指引。”
白晨寒毛直竖,没想到隐皎居然凭着这一句就能推断出劫烬书的真正作用。都说贪欲后裔工于心计,这个五长老只怕亦不简单。
“下一句是什么?!”她猛然盯着白晨,脸色巨变,变得有些凶狠了。
白晨直视着她的眼睛,直言道:“我们只解读出了这一句,后面的文字恐怕要等长老亲自去解读了。”
隐皎捂着自己的额头沉寂了一下,慢慢地恢复起原本表情,平静地说:“是我心急了。也罢,看来你们有资格成为我未来的同伴,你们愿意么?”
“愿意愿意,当然愿意!”还没等白晨应声,旁边的阿那赶紧答应,因为她知道隐皎这么说,明显是收了杀他们的心了。
果不其然,在此话之后,笼罩在他们身上的压力陡减,连狰和阿那都能坐了起来。
白晨亦在心里稍稍喘气,但仍是疑惑问道:“冒味问一句,长老之后可是有什么重大计划?我方才目睹您受了二长老的魂制,不会有什么影响么?”
“影响?不过是某人的自我感动罢了。”
隐皎冷笑,“不过倒是告诉你们一二。不论是隐厉殊,隐丹,还是突然回来的前夜主,无非都是为了夜主之位相互算计。隐丹多一点,想得到劫烬书,但也只是为了自己的病。我跟他们都不一样,我要的,乃是真正的魔王权柄。”
说到这里,她轻轻挥舞着手中的魂幡,好似在挥舞着一种玩具。这是毫无意义的动作,只是凸显她现在的放松。
“隐藏在阿月宫的混沌之河,长夜天的永夜,都是昔日狃君权柄消散时所留下的痕迹。可魔域可曾听说过那位风生魔王留下过什么?「不死」的他,其魔王权柄必然仍然存在,只是等待发现。劫烬书留下的不仅是他的一件奇物,更是来自他的指引。如今我的想法已被彻底证实,未来当然是要离开这无趣的夜部了。”
她突然站定。
“不过在离开前,这个稍有麻烦的魂制,还是要处理一下。”
说着,她伸出一只粉色的鬼手,修长的白骨爪子直接刺穿了自己的眉心,从中竟然直接抓出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魂灵!
不对,准确来说,此刻被抓出来的是隐皎尚未展现魔相的样子,与她现在这副半人半骨的魔相并不完全一致。
“好姐妹,又要麻烦你了。”
“无妨,如此魂制对于我等器灵来说是没用的。我只需一念,便可将其抹去。”
那和隐皎长得一样的魂灵居然开口回答了她,同时轻点自己眉心,褪去眉心处的一个黑色印记。
器灵?隐皎体内居然隐藏着一个器灵?不对,为何一个器灵能够存在于魔躯之内?
白晨震惊之余,一下子多出大量疑问,好似知道了不得了的秘密。
他想起人间有书生喜欢写些故事集录出售,其中多是志异故事。在这些绘声绘色的故事中,作为主角的修行人总会得到诸多奇遇,最为普遍的便是在身体里隐藏着某个不世出的高手之类,为主角提供不相称的战力提升途径。
他也曾幻想过百宝就是他的这样的人,可惜百宝对此并不上心。
如今一看,这世上还真有这样的人。
等等,如果这是隐皎最大的秘密,那她此刻如此大方地展示出来,真的不会杀了他们?
白晨感到怀疑。
此时,隐皎松开手中魂幡,令其飘浮着。
“好姐妹,终于到了这一步了。正如我们初见时所约定,现在取回属于你的东西吧。”
对面的魂灵点了下头,随后身体冒出蓝色的火光,很快灼烧殆尽,只留下一小块晶莹剔透的碎片。
“第八块碎片?!难道这是……”狰眼睛瞪大,不过最后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
但隐皎仍然注意到了他。
“不错,这也是朒脁的一部分。或者我可以更直白地说,这就是朒脁真正的器灵。”
“原来如此,”阿那一下子想明白了,“先是存在于朒脁碎片,又通过碎片被贪欲后裔吞噬,从而与之共生。”
“小东西懂得还挺多。”隐皎说话时带着笑意,似乎没有感到生气。
但这番回应已让阿那捂着小嘴,不敢说话了。
隐皎随后平淡地说:“没关系,接下来你们可以好好欣赏朒脁的新面貌,它将会成为我角逐魔域的依仗之一。”
“新面貌?”白晨一怔。
“正如隐厉殊计划使用魂幡为载体,驱动这理论只有归月血脉才能驱动的朒脁。我也不例外。他提供了一个好想法,借助混沌的力量来支配朒脁,就像是用那些浑浊的液体来包裹住一把利剑,使之锋芒毕露的同时不会反噬自己。不过我与之不同的是,我不需要魂幡这个载体,有朒脁器灵即可。”
隐皎谈笑间颇为自信,想来这件来自归月部的礼器,或者是奇兵将要落入手上已成定局。
白晨暗叹原来隐厉殊和隐皎二人的一大目的均是为了这件朒脁而来,想来应是具备强大力量。
不过,惑无心现在不是魂幡的器灵么?魂幡尚未解体,朒脁的器灵闯入,二者之间此刻难道不会发生什么?
刚这样想着,魂幡突然分裂,这个结果意味着魂幡正在破碎,其存在的混沌力量正在重组。
看来是朒脁器灵赢了,没想到惑无心居然就这样死了。
白晨心里一紧。
某种意义上,是他选择了现在这种局面。如果没有阻止狰,魂幡此刻应该已经被弗冷泉净化。就算隐皎能重新得到朒脁,也无法通过魂幡上的混沌之力进行控制。
一旦朒脁真的为隐皎所使,即便是百宝的亭雨侍,只怕也未必是对手吧?
白晨吞了口唾液,隐隐感觉到自己闯祸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时,突然隐皎一个闪身,一只粉色的鬼手突前,洞穿了狰的胸膛!
在狰瞪大眼睛的表情下,隐皎冷淡地说:“仔细想想,还是不能这样放过你。虽然我当初只是想尝试能否在朒脁器灵的帮助下攫取魔月之力,可你不该蒙骗我,不仅让我遭受损失,还堂而皇之活在我面前。我到底是接受不了。”
她把手慢慢收回,冷眼看着狰缓缓倒下。
“你不是身负龙炎毒么,那就试试被自己的毒反噬的后果吧。”
“狰,狰大哥!”阿那突然呼喊,奋不顾身地冲了过来。
隐皎随手一抬,又是一只粉色的鬼手,直扑阿那。不过这次是被白晨挥剑斩断,没有让她得逞。
这女人还真是喜怒无常!
白晨咬了咬牙,再看向狰,虽然眼睛依旧睁着,但已经完全失去光芒。
他,死了?
“怎么,你们很熟?想要为他出头,若不听话,我可能随时收回善心的。毕竟惹我不高兴,削去四肢,留下一个人彘,也未尝不可。”
隐皎说话时面露凶光,还不时舔了舔唇边,流露出阴森的笑脸。
白晨完全确认隐皎喜怒无常,从一开始就没有留他们活口的打算,所谓伙伴一说只是一种套话的借口。
所幸她没有等到朒脁完成时再动手,被自己的情绪左右,提前杀了狰。
如今白晨的力量虽然没有恢复到正常状态,但也不至于完全坐以待毙。
“阿那,回来。”白晨语重地说。
阿那闻言即停止抽泣,抹去泪水,恶狠狠地说:“白晨,我们要替狰大哥报仇!”
“报仇不晚,我们先活下去。”白晨说道。
他并无把握现在杀死隐皎,就连能否全身而退就是未知数,所以没有应下阿那的语气用事。
但阿那不管,直接化作一道闪光,闪入白晨体内,很快便驱动龙化。
看到白晨快速完成龙化,隐皎有些惊讶。上次龙化时,她没有看清楚白晨是如何做到的。而这次是真真切切地展现在她眼前。
不过她以为这全是阿那的功劳了。
“原来还有一件宝物,差点看漏了眼。可惜,你是不近魅惑之人,若是能倒在温柔乡下,不失为一种温情脉脉的结局。可如今,却是不得不经历些痛苦了。”她的表情看起来很遗憾。
白晨眼角一抽。他并非是不近魅惑,只是不近隐皎的魅惑罢了。
虽然有龙元强化,但眼下身体仍然发虚,不能久战。白晨决定直接爆发全力,以争取转机。
很快,他主动上前,魔剑裹携剑气,伴随着白砂化作龙形,扑向隐皎!
剑咒·魔龙!
不过在隐皎看来,如此爆发的力量比起上一次在渊岐道内还是差了几分。
上一次尚且能够伤了她,而这一次呢?
隐皎没有选择格挡,手中多出一张粉弓,张弓搭箭,迎着来袭的剑咒射出一箭!
以攻对攻!
两股力量的对攻之下,最终平分秋色。
但隐皎再度拉开一箭,正对着白晨道:“这就是你的全力一击了么?顺便一提,就算你对魅惑无效,我这加持了魔相之身拉出的媚魂彩箭亦可要了你的命。”
彩箭射出,白晨仓促间以归藏剑式阻挡,但片刻之后便被击破,好在身负的月明甲成了最后的手段,幸运地挡住了这一击,但其冲击力仍让他倒飞出去,身负重伤!
“竟然没死?”隐皎眉头一皱,不过转念一想,便释怀了。
“也对,还不能让你这样死了。至少得拿到劫烬书之后。”
这样想着,她没有继续射出下一箭,而是缓步向白晨靠近。因为在她看来,白晨即便没死,此刻应该也已动弹不得了。
就在她距离白晨不到十步处,白晨突然暴起,魔剑奋力一劈!
这是个毫无章法的攻击,甚至没有在第一时间凝聚出剑气,可见白晨确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此举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隐皎冷哼一声,正要随手格挡,突然灵识感知到了危险。
巨大的危机几乎瞬间笼罩心头,这是她成为魔将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怎么回事?
她猛然驱动全身力量去抵御这道看似平平无奇的剑劈。
就在魔剑劈下的瞬间,剑光之中突然爆发出一道猩红的剑气,夹带着可怕的血腥气息,仿佛将其置身于血肉横流的广袤战场之上!
隐皎瞳孔骤缩。
“不……不可能……这是……”隐皎的声音从魔相中传出,充满难以置信,“魔君级的……剑意……”
当剑光切开魔相,隐皎彻底化为无数光点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魔剑缓缓落下,剑身冰凉。白晨单膝跪地,大口喘息,鲜血从嘴角滴落。
他的脑海里一片混乱,分不清眼前所见的一切,只觉得在迷糊中有人握住了他的手,替他挥舞出了这一剑。
这种感觉让他想起了当初在平陵城下弑神的经历,而这一次,他似乎杀死了一个魔将……
不远处,有人轻轻松了口气。
阿那从白晨身体里出来,结束了龙化。
她快步来到狰面前,不断呼唤道:“狰大哥,你醒醒……我们替你报仇了……”
狰的眼角动了动,露出丝许难看的笑,但一开口便有鲜血涌出。
“谢谢……”
“狰大哥,我该怎么才能救你……”得到了回应,阿那紧跟着说。
但狰只是摇了摇头,他吐出一枚珠子,滑落到阿那面前。
“以后……它……是你的……了。”
“我不要……呜呜……”阿那忍不住哭泣起来。
看着这一幕,白晨觉得很不是滋味。所谓生离死别,他不是没有见过,但每一次,都让人不忍直视。
“抱歉啊……可惜……只能……靠你自己了。”
这时,他目光望向白晨方向。
“兄弟,求你……帮我……照顾她。”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的眼角缓缓闭上,再无睁开。
白晨忍着身上的痛楚走过去,突然发现狰身上有东西亮了一下。
他伸手去摸,摸出了一个像是虎牙一样的装饰品。看起来是一种用来储存东西的法宝。
这是白晨少见的从别人身上收拾遗物,毕竟以魔剑之霸道,实在少有敌人的全尸留下。若是隐皎留下全尸,其收储空间内的东西应该要比狰多。
将灵力注入后,里面的东西很快出现。
狰留下的东西不多,一些简单的丹药与此前阿那炼制的类似,稍显普通。比较能让人在意的是里面的一封信,来自魔将九泉。
这封信原本存在一层隐蔽禁制,在狰死后,禁制自主消失了,所以出现在白晨眼前。当然白晨认为也可能是狰临死前主动放开禁制的缘故。
信中内容大意是九泉委托狰寻找朒脁,事成之后便给予他代表杀部最高荣誉的“百胜令”。
白晨不知道这个百胜令有何特别,现在也不好问阿那,就先暂且按下。除此之外,里面还出现了两个扳指,分别来自奇部和夜部,与其“三姓家奴”传闻吻合。
最后便是一个没有任何文字的神秘瓶子。
白晨将瓶子取出,刚要打开便被身边的阿那阻止道:“这里面是龙炎毒,应该是狰大哥在进入这里之前,提前把体内的龙炎毒汲取到这里面了。刚刚那一击,隐皎击碎了他魔心,本想着让他被毒折磨至死,不过因为他体内已没有龙炎毒,所以才能支撑到现在。”
白晨放弃了把瓶子打开,转而将其收好。等这里的事情完成,下一站就去原龙谷吧,这是阿那一开始就说要回去的地方。
等等,好像忘记了什么。
那件礼器朒脁!
白晨猛然扭头,发现方才还在融合中的朒脁不见了。
他快速将灵识发散,眼前却陷入一片空白,反应过来时,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一片空白,仅有面前那片看似弗冷泉的水体。
“谢谢你,我的朋友。”
是惑无心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