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昂把冷彤从聚都叫了回来,因为她不去面对她的头脑,她就得找朋友诉苦。谁是朋友?与她意见一致的人,而我并不同意她关于洛阳离开的说法,我只是觉得这是洛阳的自由,他有自由选择离开和不离开。
她认为慈悲没有对立,智慧不起尘土,当对着一个人生了爱就不要对他生恨,不然世界就开始浑浊。她完全错了。如果恨杀死了爱、愤怒杀死了慈悲的话,那么就没有可能存在爱、存在慈悲了。
她没有真正地爱过,这才是麻烦,而不是恨,恨不是麻烦——她没有真正地爱过。
黑暗不是麻烦,她没有真正地爱过,她在幻想,她在想象,她在做梦——她人在橡皮糖,心却不在橡皮糖,却想着远在天边的洛阳在想什么,也是心训班第一堂课我问她的问题:“平时手中做着一件事,心中又想着另一件事,这是为什么呢?”那时她没有正面回答我。
两年过去了,我才知道,她没有爱过,她的心从自己身上移开,放到别人的身上。洛阳在过他的日子,现在淑昂也在心里过他的日子,谁在这儿过淑昂的日子?他们俩都在那儿过洛阳的日子。在心里插手洛阳的事,让淑昂无法把心放在自己身上,她与自己是分离的,从而体会不到爱,并不是别人让她体会不到爱,是她与自己的分离让她自己体会不到爱,难怪她过得不好。
她并不执着于洛阳这个人,她执着的是她的概念、她的看法,以致她对女儿潘多拉、对冷彤、对贾英武、对我、对晓梅、对橡皮糖的任何人任何事、对这个世界都是这样子。认为她知道什么对他人最好,来插手自身以外的事,打着以爱的名义,却是纯粹的傲慢,后果是紧张、焦虑和恐惧,实际上教他人去违反她的规矩,但小心别被逮到,要偷偷摸摸或撒谎。
冷彤回来后变得小心翼翼,她已经不是2009年我刚加入橡皮糖那个充满自信和希望的大四女生,两年的时间,她的自发性和她的自然全部被淑昂破坏了,剩下的是一个顾虑重重和自认为罪虐深重的傀儡,一切唯淑昂是从。
林晓梅带来一个消息:她怀孕了!
过年期间,在厨房择菜的时候,她说她想要一个孩子,那时,我还很惊讶,不知道她还没研究生毕业,也还没有工作,橡皮糖现在还处于一个找钱阶段,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要一个孩子,匪夷所思。没想到,两个月后她真的就有了孩子,孩子是同年级的王达开的。
过去的一年,淑昂没有少折腾这对情侣,他们的关系反而更加亲密,也稳定下来。年初晓梅对于想要一个孩子的信誓旦旦,她急切需要王达开的承诺与担当。尽管她也有不满的地方,但是都被她压抑了下去,用很多美好的理由来说服自己,王达开反而没有那么执着,更多的是随缘的心态,没有非得怎样的想法,相反,他还打算研究生毕业之后,出去闯一闯,并无占有之心。
晓梅将自己的人生凌驾在这个靠母亲去给亲戚当保姆的钱来缴儿子读大学的王达开身上,她离开了天堂,走向了地狱。从她年初想要一个孩子的那一刻起,她就再次走进了一个新的悲惨,那个她一直以来害怕会再次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大学的时候,她以为有了孩子,她那时的男朋友就会留下来,可是,他还是走了,她只能堕胎。事后,她对自己说了一个这一切意味着什么的故事,她让自己产生了反感。为了不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她走进橡皮糖,不管淑昂怎么刁难她和赶她走,她都不走,因为她对自己没有信心,她不相信她自己。
她认为以后她的男朋友必须得是经过淑昂认可的,当她遇见王达开的时候,她很快就将他引到了橡皮糖,并且利用淑昂对王达开进行各种考验好践行她的信念。
堕胎后的林晓梅依旧是那个堕胎前的林晓梅,她没变,她所深信不疑的信念依旧没变,她依旧想要通过孩子让王达开走不了,不让他自由,斩断他的自由,让他成为她的影子。
她不愿意去面对王达开随时可能离开的危险,当他走掉时,她的整个自我粉碎了,为了免于受伤,她想要有一个孩子。就像1998年淑昂一样,她想要通过孩子让潘大庆走不了,当她得知林晓梅怀孕了的时候,她怒不可遏,她气的不是林晓梅,她气的是她自己,气她自己当年想要通过一个孩子去绑住一个男人,结果给自己带来无尽的痛苦。
淑昂将自己投射到了林晓梅的身上,她有多恨自己,她就有多恨林晓梅,用尽所有的力气骂林晓梅,将她贬低到如垃圾般不堪,林晓梅低垂着头,始终一不吭。
“难道你就不懂得用避孕套吗?”
林晓梅不敢反驳,也不敢顶嘴,因为她需要淑昂镇压住王达开,她怕王达开会像他的父亲那样子离家出走,只剩下他母亲独自带大儿子,她需要留在橡皮糖,这样她才有收入,她为了她的梦想——成为一个贤妻良母,她愿意忍辱负重。她不知道从她开始去想结果,开始去担心未来,烦恼结果,她就没有在爱。
爱今天可能有,但谁知道明天呢?爱并没有那么听话,爱是叛逆的,如果爱离去了,那她将依靠什么?孩子。
孩子成了林晓梅绑住王达开的工具,而不是目的;王达开成了她获得安全感的工具,而不是目的。执着于工具就是发生在一个人身上最大的愚蠢,也是最大的祸因。如果她不利用孩子来占有,如果她不执着于它,它可以是很美的,如果有孩子,那没有问题,孩子让他们变得更丰富、更活生生。如果没有孩子,那也没有问题,因为爱本身就是一个王国,那是孩子绑不住的。爱本身就是一种很深的满足,爱本身就是行动。正是因为她没有在爱,才会要求,才无法感谢,才无法接受,她里面有一些侵略性,这表示她的等待里面带着期望王达开会给她东西,这表示她在内心里面想着:“如果他有给我东西,我将会感谢,如果他没有给,我就要骂人。”
王达开没有办法,他不能说他不要孩子,他也不能说他不要负责任,这是他一直以来都想纵欲但是没有机会的结果,他所修持的佛法一直都在让他禁欲,可是,越是压抑就越是渴望,事情摆在眼前,他走不了了。
他不知道这不是意外,而是意料之中,是林晓梅过分害怕不安全作出的安排,也是他想要的生活。这个安排,林晓梅成了一个死去的被爱者,王达开成了一个被谋杀的情人,然后事情搞定了,他们准备结婚,他必须做它,它不是自发的。王达开必须找工作,它不是自发的,他必须养家,它是一种责任。一切都变得虚假,因为自发性是不允许的。他的脸变成面具,变成角色,他被禁锢而不是流动,不到哪里去,也不流向哪里。
这个一年前他曾经孜孜以求的白莲花,他苦苦寻找的同修伴侣,他一度想要从橡皮糖拯救出的女人,在他想要的那一刻,他就错过了那一刻。那个片刻有什么不对?有缺少什么?为什么要去想未来、担心结果?他欲求很多,他要求爱,他做尽一切能够做的想要去达成爱,但是他仍然保持是一个失败者。他完全失败,因为重点不在于如何达成爱,重点在于如何保持头脑是空的,待在不知道的状态里,只是成为镜子如实地反映,让行动自行做出,让想法自行产生,让感受自行释放,让自己成为一个畅通的渠道,让它们流通出去,内在保持是空的,是敞开的,是接受的,是包容的,是迎接的,重点是在这里。
每一样东西按照它现在的样子很完美,但是他的头脑说不,他的头脑说要做很多事之后,他才会变完美,而不能是现在这样子。这一刻他没有活过,那就是为什么他在下一刻制造安全,那就是为什么他如此害怕未知,他为下一刻如何生活制造安全,这是个恶性循环。从一开始,林晓梅就只是他获得安全感的手段,而不是目的。当他和她确定关系的时候,他可以保持他的头脑不变,他不用改变内在的状态,他可以逃避自己的信念系统,可以带着他所有的习惯模式存在,带着死的惯例继续存在,不用摧毁他自己,把他自己完全给对方。
不,他从来没有将他自己那么全然地给出去,纵使他参加特训,期间从橡皮糖逃跑,林晓梅尾随而去,事后,她又反悔了,淑昂把他们叫了回来,自此他就变成了橡皮糖的杂役,随叫随到,鞍前马后,只要能够留在橡皮糖,只要能够见到林晓梅,让他做什么都愿意,他依旧保留他自己,他主要的部分他保留着,他只是将他的手放进爱里面,整个身体停留在外面,好让事情有不对劲的时候他随时都可以将它抽出来。
只是一部分……他和林晓梅结婚也只是部分的结婚,唯有两个人都空的,才能融合,两个塞满那么多东西的人,他们怎么能够融合呢?
淑昂要林晓梅离开橡皮糖,就算他们以后结婚了,她也不会去参加他们的婚礼,离开之前,林晓梅得把申请NGO牌照的事情搞定,作为赎罪。
接下来的一个月,瘦弱的林晓梅像一个千古罪人一样任劳任怨,心训班变成了对洛阳的心理分析,淑昂要我们找出洛阳真正离开的原因,然后她才能对症下药,把他找回来。
贾英武成了替罪羔羊,淑昂把所有的责任都怪到他的头上,如果不是他叫她去华市,怎么会发生那么多事情?她又怎么会联手冷彤给他一个教训,结果赔了爱人又折兵,她要他赔偿,包括橡皮糖工作室搬家他没来帮忙也算在内,向他索取3000元。
钱很快就打到了我的账号上,淑昂让我先收着。她没有心情去管这些事情,因为她后悔了,她后悔让洛阳走,她后悔做回姐弟关系,她无法忍受洛阳移情别恋,爱上吕思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