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冷彤的妈妈到来,我给她的腰部刮了痧,确实是有一些错位,我建议冷彤让她妈妈到当地的医院康复科做一下检查,然后把这些情况发信息给离岸。这些本来是应该由他来做的,而现在搞得大家都很不开心。
不管离岸有没有骗我,也不管他到底在想什么,即便他真的心中有鬼,即便他真的是另有目的,他也还是可以主动地尝试说出来,而不是保持沉默,这说明他在情感上面,在情绪上面,是不能推动他去做这件事,而是制约他去做这件事。
有两种情况:第一,他在日常的生活当中得到的负面情绪比较多,他不是那种对自己总是充满了积极向上的情感,而是埋藏着某一些对自己的不认可、批判、嫌弃的不良情绪;第二,内心当中有多种情绪,不是那么单纯,不是那么天真,不是那么简单,很多种情绪在他内心当中冲撞,像一匹马有无数根绳子同时在朝着四面八方拉,让他四分五裂,不能够第一时间集中他的注意力。当他面对“为什么不能周日再走?”的质疑,他第一时间完全是着急、防御、回避和逃避,因为此时此刻他正对他的头脑的有压力念头深信不疑。
这些念头控制了他,在那漆黑封闭的笼子里,世界似乎充满敌意,变得非常狭小和危险。在事情按他意愿发展时,表现得有灵性并不难。当念头只是被观察而并未被调查时,它们仍然保持引起压力的力量。他要么相信他的念头,要么不信,他没有别的选择,它们就像有人在对他耳语,如果他并没有认真在听,他不会对它起反应,但现在他十分清楚地听见了那人说的话,他无法不理会他说的内容,他对它产生反应——拒绝沟通。
离岸并不是现在才会这样子,在他没在橡皮糖时,他就已经是这样子对人对事,他不是针对我,也不是针对淑昂,他执着的不是人,他执着的是他的概念——他头脑里面深信不疑的有压力的念头。
他过往所做的那些静坐,仅仅关注他的念头,只是观察他的情绪而不受任何影响,在此刻是无效的,他不去处理它们,而是跟我一样把它们压下去,装着没有情绪,试图继续追逐他的愿望,像一个不断在加压的走动着的压力锅,就等着爆炸。
“你们一定不敢相信,我要去便利店上班了。”
在印刷厂办公室里,堂叔和堂婶刚喝进嘴里的“铁观音”差点喷出来。
五月,我离开了天意印刷厂,进入了翔子的妈妈容萍的便利店和冲印店上班,开启了我新的一段生涯。我也不知道这个选择到底是否正确,但是那五个月的不一样生活确实给我带来了很多的快乐。晚上我穿梭在不同小区的楼道上送货,看着形形色色的人,也被形形色色的人看着,他们看我穿的便利店制服所露出的那种不一样的眼光,而我看着各种不同的家庭的不同生活场景而感到新鲜,并且为着可以每天早上看到那茂盛的树叶而欣喜。
没有周六日,只有轮休,没有早九晚五,只有两班倒,这段小插曲给了我一个很好的喘息理由,让我可以不用每周末都赶去橡皮糖上课。
生活是什么?
其实我不知道,从离职到搬家,再到进入便利店,一切犹如烟云般的飘渺,可是,都是我在做,看着自己一步步的走过来,披荆斩棘,犹如有一双过来人的手,温柔地牵着我往前走,轻声地在耳边告诉我们:“别害怕,事情会好转的”、“别担心,这是正常的现象”、“别难过,我们熬得过去”、“别怀疑,你绝对值得拥有”……在这些心领神会的提点中,学会释然,并且更有勇气地面对挑战,也更乐观地期待未来。
很快淑昂又给我介绍新的对象——一个大我10岁的大叔,有车有房有好工作。
“苏忽,快点去换上漂亮的衣服,等一下我有朋友过来。”淑昂破天荒的关心起我的穿着,这让我觉得有点蹊跷,女人的第六直觉,我又被相亲了。
我接受了,我不想再折腾爱情。
结果居然在饭局上这个多嘴的大叔提到了离岸,提到了这个我好不容易不想起的人,提到了这个我挽回了两个多月还是失败的人,这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坐在回来的车上,我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划过,然后问自己: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吗?美食、高档车和一个我不爱的男人。
“苏忽,今晚你感觉怎么样?”回到七道路209号,淑昂趁热打铁地追问。
“还可以啊……”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
“他刚才在下面想要不要上楼,他怕吓到你。”淑昂解释为什么大叔没有上来的原因。
“哦。”不上来更好。
“他年纪虽然大了一点,但是他懂得疼你,未来我们会一起帮你设计,你就什么也不要想,这样子好吗?”
“好的。”我很混乱,未来怎样,一片迷茫,就先试试看吧。躺在床上的时候,泪水又再次涌上来,感觉我做了一个很大的改变,从此离岸这个人就真的跟我无关了,一想到这里,悲伤到不能自已。
我并不执着离岸这个人,我执着的是我关于他的那些故事,而那些故事我尚未调查过,它们依然牢牢地控制着我,我不得不遵循着它去行动。
新的工作、新的宿舍环境、新的相亲对象……这些冲击并没有让我放下对离岸的执着,反而更加勤快地给他打电话,而他对于我的变动完全不上心。直到有一天,淑昂知道了我还在跟离岸联系,当机立断要我做出一个决定。
她给了我三个选择,把离岸带回来;年底跟大叔结婚;离开橡皮糖。
我选择了去找离岸,当下定决心之后,心反而平静了下来,所有的犹豫彷徨统统消失得一干二净。
在临出行的前一天晚上,淑昂反而比我还紧张,她问我:“你做好准备了吗?”
“要做什么准备?”我睁大双眼问她。
“要怎么说,怎么做啊?”
“我没想过,去了再说。”我凉凉地说道。
“这种事情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你要知道他是一个以事业为重的人,你就告诉他你要照顾他,要跟他在一起。这次去了除非手牵手回来,最好是把孩子生了,不然你就不要回来。”淑昂说得斩钉截铁,而我却另有一番打算。
我坐上了去他的城市的高铁,看着窗外飞过的风景,心中一片平静,其实我就只是想去看看他的城市,想去看看过得怎样而已,并没有想去闹,也没有想去跟他再续前缘。
出了高铁,坐上公车,再步行一段路,终于到达他的医院门口,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医院,跟我心目中的高楼大厦实在是相差甚远,周围一片荒凉,立即明白了很多。
“我到了,你在哪里?”昨晚他叫我不要来。
“啊?我不在医院啊,我在客户家里。”他没想到我真的还是来了。
“哦,没关系,你回到医院再跟我说就好了。我不急的。”
“哦,好吧。”
他的医院我并没有认真去逛,连他的科室我都没去过,反而是去逛了旁边的豪华小区,虽然我知道以他一个小小医生的收入是买不起对面那小区的房子,但是我还是不喜欢待在他这个透露着死灰气息的医院,苍白得让我想尽快逃离。
当他再次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在路边翻看完了随身携带的书,吃完了所有的面包,被路边走过的大叔像看怪物一样地看待,把周围可以逛的地方都走了一遍,然后确定这里真是一个好无趣的地方啊!
“你在哪里?”他比我预期地还要早出现。
“你回来了?这么早?”
“我提前走人了,我在医院,你在哪里?”
“哦,我不在医院,你等一下,我现在走过去。”
在走过去的这一段路,我才真正感到害怕,好像从一个世界要走进另一个世界一样的让我害怕,而且还是一个我不想靠近的世界。一路我都在念心经,走近再走近,心跳加速,不是心动的加速,不是见到爱人的加速,也不是欣喜的加速,而是抗拒的加速,但是已经是这样子了,我一定要走到底。
“苏忽。”
站在医院大厅,听到身后他熟悉的声音,我转身看到他正从楼梯下来,他以为我去他的科室了吗?
不,我连在这个医院再待一分钟都不愿意,又怎么会想要去他的科室呢!
我爱的是自己的幻想,而不是他。
稳定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啊!我的多次情感无疾而终都是因为走到一定阶段,我就会产生反感的情绪,不能保持一种平衡稳定的状态。这股难以自控、难以转化的情绪,像一股恶流,掀起了内在的波涛骇浪,我对他的看法再次掌控了我,让我对他失去了兴趣,让我产生了反感,我体验到的全部都是我自己的故事,而不是真实的他。
这个医院是一个妇幼保健院,周末病人很少,挂号厅很冷清,他带着我穿过一栋又一栋地建筑,我像穿越迷宫一样地跟在后面,最后到达终点的时候让我吓了一跳。
他的宿舍!
门锁坏了的宿舍,里面脏得像垃圾堆,我像终于揭开了谜底一样,觉得什么都不用问、不用说了,他的人就跟他所处的环境一样的苍白和混乱。他打开电脑,给我展示了他正在做的网站,还有他用禅卡测的未来,他居然做了我说的事情。我静静地听着,吃着他递给我的饮料和零食,这些就是他目前所能给我的最好的东西了。
“要不要拍照?”临出门之前,他这一问,我呆愣了下来,为什么要拍照?拍了不就还得发照片吗?要发照片不就还得联系吗?
还要联系吗?
他看我沉默,就没有带上相机,带我参观了他们医院前面的公园,一路上他像一个导游,中途他接到一个电话,我在想会不会是女孩子,走了一圈之后,他就带我去坐公车,我以为他是要带我去逛市区,结果是要让我回去。
吃完饭,他急着送我回去,我却不肯走,因为任务还没完成。
“我知道你是来干嘛的,你也不用说。”
“你知道我是来干嘛的?”是吗?他真的知道吗?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我更加的说不出话来,他催我快点回去,不然就赶不上车了,我的身体动不了。
“可是事情还没完成,我不能回去啊。”我很纠结。
“我不想再被玩弄了,也不想再折腾了。”他继续劝我。
“我想要的是有时间跟家人一起吃饭,吃完饭一起出去散散步,我只想要这种很简单很平凡的日子,而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像我这样子没有自己时间的人吗?
我默默地听着,听着他继续说:“难道要我跪下来求你不成?之前有个同事,他女朋友跟他分手,他跪着求她不要离开他。”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压根就没想过他说的这些,似乎他脑子里的那个故事跟我是无关的样子,他说的那个我似乎根本就不是我,我根本就没法对号入座。
我们就坐在街边的椅子上,看着来来去去的行人,既不说话也不动,我想到既然说不出来,那就写出来吧,连忙从背包里找出纸和笔,把淑昂说的那番话写下来,递给他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