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那天张锋坐了三个多小时。张锋走的时候,他看了下时间。张锋不能久坐,到后来,看到他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他们知道,他很难受。郭曲站起来,送张锋走出咖啡馆。他们在路边等了五分钟,一辆出租车停在他们跟前。出租车载着张锋离去。那以后,他们再没见过。几个月后,他偶尔跟郭曲聊天,他才知道,张锋几天前去世了。
郭曲从风雪里回来后,他们又坐了很久,直到天黑。
他们就在咖啡馆坐着,窗外飞雪。张锋说起了姐姐的事。
张锋说,至于姐姐为什么去找他,起初连他自己也不明白。等他们相见,他才知道,她之所以来见他,可能是因为她以为他活不了多久。
有一天,张锋发了一条状态,状态里描述了自己的病情。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发出来,为了博得同情吗?显然不是,他的那条状态设置了限制,很多人看不到。他认为跟他有关系的人都看不到。但他忘记了,她也在她的朋友圈。他没有屏蔽她。
那天在公园,他们互相看了对方很久,似乎想起了很多事情,一阵难受,不觉垂下泪来。她主动抱住他,头伏在他的肩上,像很多年前他们熟悉的那样。她是不是从他的脸色看出他不久于人世了?
那天在咖啡馆里,张锋的表情很淡漠,似乎对自己的状况无动于衷,坦然接受。
姐姐对他说,她一直在长安城。她是最近才从城西搬到这里来的。
郭曲听后大声惊呼,觉得不可想象。
“你说她一直在长安?我们竟然从来没见过,十几年啊,从来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听她一说,我也很惊讶。”
也许长安城太大了,人太多了。也许他们见过,只是没有注意罢了。其实我们认识的很多人,我们都曾经见过,而见过不代表记住,记住也不代表不会忘记。
他们这么多年同在一座城市,相互间从未见过,也是可以理解的。郭曲住在韦曲,一住就是十几年,这期间,他很少去浐灞、未央,即使去了,也是路过,像一个旅行者,匆匆的脚步把他带离了这些地方。虽然他们在同一个城市,但他们相见的几率,也许如同他们一个在上海,一个在西宁。
从张锋的讲述中,他得知那天他们聊了很多。那天湿冷,天空滴着小雨。他们走进一家快餐店,要了两杯橙汁。起初,姐姐只是默默地哭,不说话,泪水像蜡烛油一样滴在桌面上。过了一会姐姐才说:
“不知道我的爸爸妈妈怎么样了?”
姐姐说,希望他们身体健康,他们应该有六十五六了吧,他们差不多大。
姐姐还说到了我,但一笔带过。
张锋不知道他父母的事情,当他对张锋说他的父母七八年前已经去世的时候,他有半天没说话,嘴巴有点哆嗦。
姐姐并没有过多地提到他,似乎觉得对他有愧,还是有其他原因?
姐姐并不知道发生在我身上的很多事,她肯定也没有与老家的亲戚们有任何来往。如果她与亲戚中的任何一个人有过联系,她就会知道很多事情。
他们有一会沉默不语,他们不再像过去那样有很多话要说,虽然很多年没见,各自的生活发生了很多事情,他们却觉得无话可说。似乎他们的生活没什么值得谈的,很是乏味。
他们看着快餐店里的情侣们,他们腻人的笑容,亲昵的动作,欢乐的笑声,让人觉得幼稚,但又可爱。他们带着矛盾的心情看着眼前的一切。那些他们经历过的事情,这些孩子正在经历,那些他们现在正经历的事情,若干年后,也会在这些曾经是孩子的人身上丝毫不差地发生。
他们聊到了家庭。张锋对姐姐说,自己有一个女儿,在上高中,她与妻子离婚了,因为妻子觉得他没有上进心。离婚没多久,妻子与另一个男人结婚了。张锋说,他妻子看到他身边的人都已经爬得很高了,抬头都望不见,有漂亮的汽车,有多余的钱出国玩,买东西可以肆无忌惮。她觉得不平衡,那些脸蛋不如她漂亮身材没有她高挑声音没有她好听的女人竟然一个个过得比他好,她感到气愤,见到张锋先是瞪眼睛,接着越看越生气,他肥胖的脸,慢腾腾的动作,懒洋洋的说话声,她憎恶这一切,跟他吵架,离家出走。过了半个月,她回来了,进屋后,走到他跟前,说:
“我们离婚吧。”
就这样,他们离婚了。
姐姐告诉他,她结婚了,还有了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大的是男孩,八岁了,小的是女孩,六岁了。
他算了算时间,也就是那件事发生后,过了三四年,她就结婚了。
张锋说,她提到孩子的时候,似乎很幸福。
“从她的眼神或声音里,能听出她过得好吗?”
“生活很平静,没什么波动。”
关于家庭,姐姐没再多说什么,她似乎没有提及自己的丈夫。他忽然想起自己做的梦。他梦见一个男人,站在路边看着他们,带着微笑,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张锋对他们说,他也察觉姐姐没有提到她的丈夫,但他什么也没问。也许是不想在一个曾经是自己男朋友的人跟前,而且还是一个将死之人,谈论另一个人男人对她有多好,或者对她有多坏?讲这些有何用呢?
他们出来时,雨已停了。在路灯的映衬下,天空显得遥远而深沉。
他们看着窗外,雪一直下。一群孩子在雪地里奔跑,几个孩子在前面,扭回头对后面的孩子嚷嚷,后面的孩子紧追不舍,奔跑中猛地弯下腰,从地面上抄一把雪,捏在手心,团成实心的雪团,朝着前面的孩子投过去。有些雪球砸到前面奔跑的孩子,落在孩子身上粉碎了。
他记得,七八岁时的时候,冬天,寒假,他和村里的孩子们在大街上玩雪,他们把雪团成一个巨大的圆球,然后把大雪球推到河里,雪球在水面上漂浮,像一团大棉花。他们看着它在河里漂浮,顺着水流的方向,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沉浸在水里,看不到了,才将悬着的心放进口袋,接着再去滚雪球。等我们累了,我们就在雪地里摔跤,或者把小小的硬硬的雪球往某一个人的身上跑去,或者悄悄地跑到某一个人的身后,拉开他的衣领,把雪球放进去,抖搂他的衣服,雪球在身体热腾腾的气息中沿着脊背慢慢往下滚,化成几列水流,流到股沟、腿上,甚至我们齐心协力控制住一个孩子,扯开他的裤裆,把雪团扔进去,只听得被欺负的孩子嗷嗷的叫声,像深夜里一匹找不到食物的小狗。
他们都看向那些孩子,没有说话。等到那些孩子从窗户里消失了,他们又沉默了一会。似乎他们想起了什么往事,也许他们想到的往事差不多,都是关于雪的,关于孩子的,多少年前,他们也是那些孩子中的一员。
当他们坐在客厅里的时候,姐姐有半响没有言语。她似乎在想什么心事。过了一会,她突然说:
“如果不发生那件事的话,我们是不是还在一起,有了自己的孩子。”
没等张锋回答,姐姐又说:
“也许跟现在一样,像很多恋人那样,毕业后过不了多久也许就分开了。”
张锋没有说话。他对他们说,他很久不再去想年轻时的人和事了。每天他自己的病症就让他疲于应付了。
他锋说,如果不发生那件事,他跟他姐姐也许真像她说的,他们至今还会在一起,结婚生子。至少他们结婚了,她不会跟他离婚。
郭曲不明就里,带着疑问地说:
“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之间。”
张锋没有立即回答,他看了一眼窗外,叹口气,说:
“往事不说也罢,现在看来不是什么事,但那时,你姐姐深爱着我,却发生了那件事,她接受不了,后来就吵架,分开了。”
他们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他接着说:
“那天我们很多人因为什么事,总之是很高兴的事情,也许是比赛赢了,也许是其他的,我们大约有二十多人一起聚餐,去唱歌。那天,很多人喝多了,我也喝多了。那天我对他姐姐说,我有个聚会,晚上就不陪她了。
“那天聚会的人中有几个女同学,有一个我见过几次·····”
张锋最后说,总之发生了一些愚蠢的事情,其实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但因为一些惯性的动作,或者一些表面的现象,让人板上钉钉地认为,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情,导致了无法弥补的结果。张锋说,他们都觉得自己委屈,调解无果后,他们就分开了,毕业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联系,也没有见过。直至半个月前,他们才再次相见。
她打给他电话的时候,他根本没有听出是谁。
一个女人的声音,张锋说,他对着话筒,感到很疑惑。
“请问,你是哪位?”
“是我!”
他听不出来,有一瞬间觉得熟悉,可是在熟悉的人里面找不到对应的画面。
“是我啊!”
他听出来了,是她。很多年不打电话,突然一个电话,他心中产生的第一个疑问,就是她问什么要打电话给他。毕竟他们很多年不联系了。如果说还有感情的话,经过这么多年的风吹日晒雨打,也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囊了。
“我想见见你。”
她似乎对他的反应不太满意,或者很是失望。他可能没有表现出她想像中会有的惊喜。
张锋对他们说,于是我们在公园里见面了。
姐姐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如果不发生那件事,也不会发生以后的那件事,如果没有这些,我们······”
张锋觉得姐姐可能遇到了什么困难。
“是不是你们有什么矛盾,或者是他不爱你?”
张锋对他们说,当他听到自己说“爱”这个字时,他脸红了,他怎么会幼稚地说到这个字呢?
姐姐摇摇头,回答说:
“不是,我们感情很好,他对我也很好。如果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们可能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也许你也不会生病。即使生病了,至少还有人照顾你。不会像她那样。”
张锋对我们说,姐姐看到他病怏怏的样子,可能觉得难受,或者心疼。她可能没有想到,她曾经那么爱恋的一个男人,竟然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她接受不了。她不能接受一个还在自己心里有一定位置的男人,在不久的某个时刻,悄然离去。
她很想照顾他,但她有自己的孩子和丈夫要照顾,有自己的义务要去履行,有自己的生活要继续。
张锋看到姐姐泪流满面的样子,他自己也哭了,像一个小孩一样。他说,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那样哭过了,那种哇哇大哭的感觉是那么好,那么舒服。姐姐把他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她知道,她怀里的这个婴儿快要死了。
在她怀里,张锋说他就在像子宫里的时候那么安全,但他知道,他已经离开了子宫,如果迷信可信的话,他很快就会回到子宫,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年代,开始另一样的生活。
那天,张锋以为姐姐会留下来。姐姐说她回去,她担心孩子们。
他们出门时,雨下大了。张锋转身往屋里走去,去取雨伞。等他再次走到门口时,姐姐不见了。他远远地看见姐姐坐进一辆出租车,对他挥挥手,好像说了一句“保重啊”的话。出租车在淅沥沥的雨中渐行渐远,看不见了,他还站着。他脸上满是雨水,当他用手抹去脸上的雨水时,却发现那不是雨水,而自己自己眼眶里流出的热泪。他知道,也许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张锋对他们说,那晚姐姐走后,他回到空空的屋子,浮想联翩,想起很多过去的事,还有那些在过去的事中扮演角色的那些人。
张锋接着说,如果一个人对去日留恋过多的话,那可以说来日无多了。
“她没说自己住在什么地方?”
“她说她就住在郭杜。刚搬过来。”
“有没有说具体点?”
“就在学校附近,我好像听她这么说过。”
“是吗?”
“不确定,她好像又说她暂时不在郭杜居住,原来的地方还要收拾收拾。也许收拾好了,他们才搬过来。”
张锋看到他失望的样子,又说:
“不知道你要找她,早知道就问清楚了。”
“没事,你也不知道。我跟你一样,我跟她也是好多年没见了。”
“你还爱她吗?”
郭曲突然问了这个问题,眼睛盯着张锋。
张锋说他不知道。他可能谁也不爱了。他现在已经没有力气了。
“年轻时,很多人认为自己如果离了某一个人,会活不下去,甚至有可能自暴自弃,但到了四十岁以后,或者更早,他们就不再这么认为了,无论谁离了谁,生活仍旧要继续,不管好也罢,歹也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