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见面时，已是第二天下午两点。雪渐渐地小了，风却很大，吹在身上，冷得让人难受。大街上看不到几个人，也看不到几辆车。每到过年，学生、城市打工者、外来做生意的等等，陆陆续续回家，可能过年这段时间，是这座城市人最少的时候。当然也有一些人，纷纷前往这里，毕竟长安是一座古城，有很多古迹，有很多传说，有很多特色鲜明的地方小吃。

　　他醒来时，是上午十点左右。他很惊讶自己睡了那么久，准备起身时，感到身体沉重。他感冒了，全身无力。昨晚不该在洞开的窗前站那么久。

　　他立即拿起手机。睡得那么沉，手机响了也听不到。有两个未接电话，郭曲打来的。他回过去。

　　“刚打电话，是想告诉你，我和张锋约好了，我们下午两点见面，地点是雕刻时光咖啡馆。”

　　他上学时，看过一本书《雕刻时光》，是关于塔可夫斯基的一本书。书的内容基本忘记了，书的名字却印象深刻。

　　他走进咖啡馆时是下午一点。他们还没有到。他走进去，给自己要了一杯苦咖啡，坐在临街靠窗的位置。雪还在不停地下。中央气象台的预报称，这是几十年一遇的大雪。在去咖啡馆的路上，他听到两个老人站在雪中聊天，他们说像这么大的雪，至少四十年没遇到过啦。

　　洗漱后，他在酒店吃了早饭。但身体很不舒服，头重脚轻，很想躺在床上。他预见到自己在雪中行走的话，极有可能滑倒，倒在雪窝里。他平衡性不太好，身体猛烈的摇晃会让他失去平衡，无论他怎么像一只鸟扇动翅膀一样，摆动挥舞两只笨拙的手臂。

　　他走到前台。一个胖乎乎的圆脸的前台对他说：

　　“出门右拐，一百米的地方，有家怡康药店。”

　　他买了药，又去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吃完药后，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好转，也许药效在他体内还需要一个酝酿的过程。他第一次走到咖啡馆门前时，看了一眼表，十一点。

　　借着街边橱窗玻璃的照映，他看到头上蒙了一层雪。外套的褶褶皱皱里挤满一小堆一小堆的雪。他抖动身子，雪花像花瓣一样，从身上散开，飘悠悠落在地上的雪上面。

　　他忽然想起上学时的女朋友。那也是一个雪天，他们在雪地里玩。那天的雪很大，白茫茫，远处什么也看不见。他们在雪地里奔跑，他仿佛听到她的声音至今还在耳边回响。

　　也许是药效起作用了，他感到很困，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他再次往咖啡馆的方向走去。第二次到门前，他又看了一眼表，十二点。时间过得真慢。他可以先回酒店，咖啡馆距离酒店不算太远，十五分钟的步行。他可以躺在酒店温暖的床上，睡一会儿。但他没有。他知道，如果回到酒店，他会倒头就睡，忘了约定时间，耽误很多事情。明天下午他要回去。

　　他也可以走进咖啡馆，找个僻静的角落坐下。

　　咖啡馆的灯没有开，里面似乎没有人。对面是一所师范大学。跟他的学校很近。两三站的公交车程。放假后，学生们都回去了，只有教职工和一些值班人员，校园里显得空落落的。他隔着大街，往校园看去。大门左边的值班室窗户紧闭，旁边是一扇小门，敞开着。

　　大街上没有来往车辆。他慢腾腾地走到路对面。他以为值班室的门卫不会让他进去，或者要进行登记。但他毫无阻拦地走进了校园。道路上到处都是积雪，一连串的脚印延伸到远处，消失不见。

　　他记得，那天他们过来找她的一个同学。后来他们三个人，在雪地里漫步。那天的风很大。那时还没有放寒假，到处有人一把抓起地上的雪，往另一个人身上扔去。他们三人像安静的孩子一样，静静地走在雪地上。快速有力的风把远处的喊叫声送到他们耳边。她俩走在前面，手拉着手，他跟在后面，低着头，看着她们留下的两串脚印。许多次，都是这样。

　　他使劲摇摇头，避免自己沉溺于过去的泥潭里。

　　他绕着校园走了一圈。没有碰到一个人。只有一条狗，盯着他看了半天，直到他走远了，它才低下头，摇着尾巴，用鼻子嗅着在雪地里寻找食物。他们家曾经也有一条黑狗，父母去世后，他因为要去南方，就把黑狗送给亲戚了。过了不久，亲戚嫌养狗麻烦，把它卖给了收狗人。

　　到大门口时，他往值班室看了一眼。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也许屋里没人。值班的人溜了？

　　不时响起的鞭炮声在丈量冬天的长安城寂静的深度。

　　他第三次到咖啡馆门前。里面灯亮了，依然看不到人。他找到位置坐下。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男服务员从黑暗处走了过来，问他要什么，没等他回答，他就说今天只供应这几样，明天他们就要关门了。

　　是啊，他们也要回家过年，也许现在根本没心情工作了吧。何况现在没什么客人，在这呆着简直是浪费时间。他记不清自己点了什么，他不知道他们来了后，他会不会好点。为了让自己快快好起来，他就着凉水又吃了药。

　　他记起，上学时，隔壁宿舍的一个同学感冒了，买了药，药盒上的说明是吃两片，他一下吃了四五片。面对大家惊讶的神情，他淡定地说：这样好得快，反正都是吃那么多，还不如一次多吃点。毕业后，他这个同学去了BJ，在一家电影杂志社工作，经常在微信圈发一些电影海报。但他从来没有联系他，他不主动，别人也不主动。

　　他睡着了，似乎做了很多的梦。

　　当一阵狂风吹来，他吓得醒了过来。他看到郭曲在摇晃他的胳膊。他身边站着一个人。应该是张锋。

　　他试图站起来，但浑身酸软无力。

　　“感冒了？”

　　他点点头。

　　“这是张锋，你们应该认识吧”

　　“认识，认识。”他再次点点头说。

　　郭曲身边的男人看着他，做出在努力回忆往事的样子。

　　他伸出手，说：

　　“你就是那个双胞胎弟弟？”

　　他又一次点点头啊。

　　“他有个双胞胎姐姐。”

　　郭曲补充了一句。

　　他们坐下。雪这会又下大了。狂烈的风像风箱一样嗡嗡叫喊，吹得雪花无法飘落到地上，在空中旋舞。

　　服务员走到他们跟前。他们随便点了一些吃的和喝的。

　　他记忆中的张锋不是眼前的这个样子。眼前的这个更老、更丑、更胖。现在的张锋看起来病怏怏的，脸色苍白，明显看出他不是健康的胖，而是虚胖，或者是用药过多导致的肥胖。

　　“是不是觉得我变化很大。是啊，身体有病，经常吃药。”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默默地点点头，不知道是认同他说的话呢，还是表示别的意思。

　　“我也是，我是前列腺有问题。很不舒服。我这是久坐造成的，天天写什么破材料。”

　　以前，年轻的时候，他们会因为一本书或一个女人或一项运动而引起共鸣，现在引起他们共鸣的好像只有各自的病痛了。

　　郭曲看到他不说话，一脸愁苦的样子，便转换话题，说：

　　“我们还是说说他姐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