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窗外，空荡荡的大街，只有雪花在飞旋。飘飘摇摇的雪花想回归大地，但不止息的劲风无休止地吼叫，雪花无法回归大地，无法与落地地面上的雪花汇合，一直飘着、荡着。

　　“那时我认为如果你姐姐离开我，对我来说是无法想象的，我都不敢想，我拼命争取，试了很多种方法，但都没什么用。你姐姐照旧不理我。我想我是碰触了她的底线了。每个人都有底线，这个底线在暴露之前，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等到某一个人逾越了，他就燃烧起来，像原始森林的大火，野蛮而又漫无边际。后来过了一段时间，你姐姐躲避着我，避免跟我碰见。又过了一段时间，我们再见到时，就跟陌生人一样，相互不说话，看也不看对方一眼，甚至走近了，我们都转头跟身边的人说话，仿佛压根没有看见一样。可能是离毕业不到一年吧，你姐姐身边有了别的男人。我感到很失落。那时候，她，就是让你姐姐产生误会的女人，一直追求我，有一天，我百无聊赖，跟她一起晚上吃饭，也可能是跟宿舍的一起去唱歌，舍友们都带了女朋友，我就把她带上了，也可能是别的事情，总之后来我们就睡到一起了。我以为我除了你姐姐不会爱别的女人，只是为了让欲望得到释放，才跟她在一起。后来，我发现自己爱上了这个女人，对于你姐姐的爱退隐到了幕后。后来我又认为眼前这个女人是我的一切，没有她，我过不下去。然而，你也看到了，我们离婚了。我并没有过不下去。她的离开，没给我造成什么伤害。我已经什么都不关心了。对，还有健康，即使对自己的健康，我也是顺其自然。”

　　他记起，他也有过这个感觉，似乎每个人的感觉都差不多，只是经历的事情略有不同，所遇见的人不一样，性格不一样，生活经历不一样，爱好不一样，可以说每一个人的基础不一样，在不同的基础上形成的观念也不一样，这些不一样的观念彼此冲突，有些经过否定之否定的螺旋状发展，取得了水乳交融的状态，而有些因为激烈的交锋，两败俱伤，分崩离析，各自分飞。

　　他记起，那时，也就是在那天在雪地三个人漫步之后的两、三个星期后，他们分手了。他似乎现在还能想起当时惶惶不可终日的状态。在十几年后的同一个人看来，那种惶恐不安的状态已经不再引起心里的波动了。但十几年前的他与十几年后的他是同一个人吗？除了肉身相同，他们还有那些相似之处？是因为他们同样喜欢红烧茄子，是因为他们拥有的回忆有交集，还是因为他们对某些事情还能达成共识？

　　现在他发现，回忆中的天气不是雪天，就是雨天，或者是阴天。那天，她提出分手的那一天，是一个阴天。他不记得具体是一天中的什么时刻，总之天灰蒙蒙的，他们行走在一条空阔的马路上，行人稀少。那天应该是一个周末，是星期六，也可能是星期天，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天他们从招待所出来，走到了一个不见人烟的地方。他记得那天他充满了温情，因为前一天晚上，他终于攻破了她的防线。他想象着以后的夜夜笙歌。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她说了一番让人无法接受的话：

　　“有句话，我要对你说，你可能会感到不解，但我还是不得不告诉你：我们以后不要联系了。”

　　说实话，他当时沉浸在自己的陶醉里，没有认真地听她说话。她睁大眼睛，严肃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吧。”

　　他以为他在开玩笑，拉住她的手，紧握在手心，说：

　　“瞎说！”

　　“我是认真的。”

　　他看到她的眼神，流露出无比的坚定。他吓坏了，立马慌了神，声音颤抖地说：

　　“为什么？”

　　他觉得自己连话都说不完整了，嘴唇哆嗦，他怕她没听清，又强调了一遍：

　　“这是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他们默默地往前走了一会。他已经松开她的手，他做梦似的走在路上，仿佛漂浮着，像一朵轻盈的忧郁的羽毛。

　　她停住脚步。他也停下。

　　“好了，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

　　他急忙拉扯住她。她停下来，说：

　　“我不喜欢男人，觉得你们肮脏。”

　　他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回到宿舍，他们看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唧唧咋咋询问他为何这样的时候，他们对他说：

　　“不是针对你，他是针对一切男人。”

　　他们的话，他也听不懂，直到有一天，他从一个舍友那里听说，他看到她的前女友与一个女人亲吻，在一个晚上一棵浓密的树荫下。这个舍友是谁？他们宿舍共有六个人，会是谁呢？忘记了，记忆是如此不可靠，什么也记不住，什么都忘记了。她好像从那个阴天以后，就此消失了。她现在怎么样？在哪里，干什么？这些问题直到这个雪天，听了张锋的话后，才在他心中浮现。他自己呢，是不是从那以后，也整个地从她的心里消失了，她也从未想起过他？

　　郭曲用手突然拍了一下他，说：

　　“你不舒服吗？”

　　可能是他有好一会没说话，郭曲才这么问。他摇摇头。

　　张锋说，那晚姐姐在他家里，说到了她为什么要搬到学校附近的原因。

　　“知道我为什么要搬过来吗？说出来，你也许不信。我认为自己一生中最好的就是在学校的那几年。那时我年轻、漂亮，单纯，干净，心里没有那么多想法。身边的人都差不多，我们都有一个身份，同学。每个人之间除了日常的矛盾，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过节，除非两个人喜欢上了同一个人，争风吃醋。其实这也算不了什么。”

　　张锋说，你们应该也知道，那时姐姐在学校里可是风云人物，人长得漂亮，又会唱歌，会跳舞，学习又好，在老师和学生的眼中，是一个让人崇拜的榜样。大家都认为，她以后肯定会飞黄腾达，会取得不凡的成就。不但别人，就是你姐姐也认为自己是这样的人。她对未来充满了信心。她觉得自己这么好，所有人都会喜欢她，没有理由不喜欢她。那个时候，我认为自己能够得到一个这么漂亮优秀的人的爱慕，真是受宠若惊。但发生那样的事情以后，可以说对你姐姐是一个打击。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事情，解释通了，就过去了，但她拒绝解释。那件事对她的影响却很大，她难以接受，一个爱他的男人，怎么还会和另外一个女人抱在一起。那个女人在各方面都不如她。她认为她过高了评估了自己的魅力。她决定试一试，既然我这个男人背叛了她，如果这也叫背叛的话，她要找另一个比他好的男人，去证明自己的魅力。后来她主动接近比我更好看、比我更高的一个男人，事实证明，她确实很有魅力，她从一个跟她一样有魅力的女人身边，抢走了她的男朋友。

　　他们靠近着身子，坐着。那是在他哭过之后，姐姐说：

　　“这些年，我始终找不到归宿。只有来到学校之后，我才能找到平静。”

　　他不记得姐姐在学校时是什么样子了。平时，他跟姐姐不怎么来往。他总是在校园里看到姐姐的身影，身边总是挤满了一些男孩和女孩。他不止一次地听别人这样对他说：

　　“你就是那个双胞胎弟弟，你姐姐真棒。”

　　有一天，他与女朋友一块沿着大街散步，她对他说过这样一句话：

　　“你姐姐是一个迷人的女人。”

　　如果有人问他，你姐姐是什么样的人，他会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从来没有尝试去理解姐姐，姐姐是什么样的人，从未在他的思考范围内。他是他的姐姐，他们有血缘关系，好像不需要理解。他感到有点可怕，他竟然除了知道她是他姐姐外，对她一无所知。她心里想什么，她喜欢什么，她不喜欢什么，她经历过什么样的事，他统统不理解，不知道。她好像是一个陌生人。

　　至于工作以后的事，她没有说多少。可能是因为工作不顺。张锋说，看到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那段岁月不堪回首，对她影响至深。看到她摇头摆脑的样子，张锋说他似乎看到了很多年前的她。她好像还是那个小姑娘，而不是眼前这个已经有些衰老的女人。一个人的身体会衰老，但有些手势、动作、表情却不会，会保持下去，正是从这些相同或类似的手势、动作、表情上，我们能看到一个人的永恒，或者从这些方面，我们会想起过去的一些事情、认识的一些人。可能这些人，我们早已忘记，但通过这些手势、动作、表情，我们能够想起来。虽然依然看出年轻时她是一个美人胚子，但脸上的皱纹却告诉他，衰老的命运不可抵挡，再过几年，即使能看到往日的痕迹，但看不大清楚了，她会成为一个普通人，普普通通的人，在大街上，路过的男人，再也不会回头看她。而在年轻时，她总是能够引起男人的回头。

　　张锋说，很多年前，他们走在大街上，路过的男人盯着她看，有些男人目光大胆，眼神粗暴地看着她，有些男人害羞，躲躲闪闪地看着她，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在路过以后，回头看着她，有些人甚至停下脚步，看着她屁股袅娜着远去。有时她回过头去，卖弄地甩一下长长的头发，对他们笑笑。他们也傻乎乎地笑起来。有些人浑身哆嗦着跑开了。有些人兴奋地打唿哨。在她路过的地方，总是充满了强烈的荷尔蒙气味。他们对她态度很热烈，对他就不怎么友好了，他经常遭到白眼，这样一个男人怎么泡到她的，要么这个男人有钱，要么这个男人是骗子。对，是骗子。他们充满了对他的鄙视。但他从女人身上得到了一些回报。那些女人知道他是姐姐的男朋友后，看他的眼神亮度明显提高，好像他自带光环。他知道，她们在他身上加上了一些他没有的东西。这就如同他本身是一道不好吃的菜，但她们为他加了一些佐料和调味品，他立刻变成一道美味的菜肴。她们对他的垂涎表露无遗。后来他交往的女朋友，肯定是受了姐姐的影响，认为他是一个不凡的男人，主动投怀送抱，先后成为他的恋人、他的妻子、他孩子的母亲，到现在，成了他前妻。如果他不认识姐姐，他前妻肯定不会喜欢他，嫁给他。可以说，姐姐某种程度上造就了他的幸运和不幸。

　　他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姐姐，这个姐姐他从来不认识。他不禁问，这是他的姐姐吗？跟他这么多年时而憎恨时而可怜时而想念的姐姐是同一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