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锋。姐姐上学时的男朋友。
他似乎记起了这个人。他们见过几次,有一次是在饭桌上。那一次,姐姐正式介绍说:
弟弟,这是我的男朋友。
张锋,这是我的弟弟。
他记得他们握了握手。他谈锋不健,与陌生人在一起时,他时常感到无话可说,甚至会感到异常尴尬。现在回想,他当时是一个多么乏味的人。
他记得那天他们点了很多菜。他还记得其中一道菜,他最爱吃的红烧茄子。还有糖醋里脊。
张锋是个热情洋溢的人,谈吐不凡。他不停地跟他说着什么,谈论着社会上发生的事情。等知道他学的专业是汉语言文学时,就跟他谈起了马尔克斯、米兰昆德拉、海明威。有时候,他会发表一些庸俗的观点,那些观点在网络上可以搜索到。但还有什么观点不可以在网络上搜索到呢?
他记得那晚是四个人一起吃饭。第四个人谁呢?是郭曲吗?如果郭曲那天在场的话,那顿晚饭就不会寡然无味了。他可以跟郭曲聊一些别的,至少郭曲可以跟这个叫张锋的男人侃侃而谈。郭曲听到好笑的或者不好笑的故事时,都会轰然大笑。喧哗的声音在餐桌上来回荡漾。但是那天晚上,餐桌上的氛围很安静。好像他们都在默默地吃饭,直到一个人想起了什么值得一说的什么事,大家停下咀嚼,认真地听,不住地点头。他看到他们他们面孔呆板的模样,显然无论哪个人说的话,都没有引起预想中的效果。
如果不是郭曲,那会是谁呢?他隐隐约约觉得第四个人是一个女人。那个时候,他遇到了后来成为他女朋友的女人?那晚包间的灯光昏昏暗暗,看不清他们的样子,如今回忆起来,像隔了一层米色的纱布,如同在梦中一般。也许第四个人,他根本不认识,是姐姐的朋友,或者是张锋的朋友。但他明明觉得他认识第四个人,而且那天他们还是一起过去,互相介绍时,他专门向姐姐张锋他们介绍了她。
她的名字叫······
他坐了起来,走到电视跟前,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又重新回到床上。
那晚,他们走出饭店时,下起了蛛丝般的小雨。姐姐和张锋对他们甩甩手,互相搂着腰,左摇右晃,急匆匆地走远了。
路面湿漉漉的。水泥路面像破碎的镜子,零零碎碎地反射着路灯的光。停在路边的出租车闪烁着车灯,司机看到路过的行人,急促地按两下喇叭,引起路人的注意。有的司机大声喊一声:
“同学,去哪儿啊?”
那晚他们出来时,可能已经有十点多了。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影,像饥饿的人的肚子。
他清楚地看到他们在雨中摇摇摆摆的身影。他们喝酒了吗?
“老板,再来六瓶九度。”
张锋扶着椅子,打开包间的门,对着饭店的柜台喊了一声。
“马上来。”
一个年轻的声音回应道。
那时一切都很年轻,连服务生都是年轻轻的。
也许因为喝了酒,他竟然跟张锋趴在一块聊天。至于那晚聊了些什么,他不记得,他肯定张锋什么也会不记得。
为什么他没有与第四个人,也就是那个他一时想不起来的女人说话呢?他们好像在赌气,好像一对吵架的情侣,互相不理睬对方,恨不得打对方一顿。然而像很多生气的情侣那样,他们也互不搭理,故意不看对方,却和一个陌生人聊得热火朝天,笑得前仰后合。他仿佛看到自己故意提高嗓门,装作无拘无束的样子,放声大笑。
如果他当时真是这样表现的,这个女人肯定是他的女朋友了?
他们过了马路,朝着学校附近的村子走去。那个村子开满了小宾馆。也许现在也是这样。村子共有三条街道,挤满了学生、本地人、外地人。道路两边有:
小蚂蚁网吧、川菜馆、湘菜馆、兰州牛肉拉面、宝鸡擀面皮、汉中米皮、理发店、二手书店、福彩投注站、文具店、眼镜店、过桥米线、韩国料理、日本料理、川味火锅、麻辣烫、驾校、重庆鸡公煲、纸包鱼、羊肉泡馍、逍遥镇胡辣汤、水果店、冷饮店、大众澡堂、山西刀削面、台球厅、健身房、化妆品店、黄焖鸡米饭······
道路两边挤满了流动摊位:
有卖山东煎饼果子的,有卖长沙臭豆腐的,有卖广东肠粉的,有卖烤面筋的,有卖炒细面的,有卖铁板豆腐的,有卖章鱼丸子的,有卖里脊肉夹馍的,有卖水煮玉米的,有卖绿植的,有卖小笼包的,有卖杂肝汤的,有卖熏肉大饼的,有卖混沌米线的,有卖烤红薯的······
摊位中间是过道。两米宽的过道。放学后,同学们来来往往,川流不息,喧喧嚷嚷,热闹非凡,像很多年前,他八九岁时逛过的庙会。到了半夜十二点,从宿舍楼上还能看到挂着灯泡的摊位旁边站着一些人,等着买夜宵。
为什么他对那些无足轻重的事情记得那么清楚,而那些他想记住的人和事,却大多忘记了。他一直想不明白。
他们到村口时,道路两边的店铺都关门了。小蚂蚁网吧(后来改成了穿越时空网城)的门开着。他们拐进了第一条街,走了五十多米,在一家宾馆的门前停下。接着,他们走了进去。
“老板,还有空房吗?”
这时,手机响了。
“你到了吗?”
“到了啊。”
“什么时候回来?”
“快的话,后天吧。”
“明天就能见到她吗?”
“不知道,看情况吧,也许能见上,也许见不上”
“希望明天能找到她。”
“但愿吧。”
“明天见到了,你会怎么做?”
若是几年前,他见了她,肯定想打她,骂她。但现在他不会了。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见她怎样,不见她又怎样。这么多年了,他完全没有必要去找她。但他是她姐姐,他想看看她。想看看而已。他对自己说:我就是过来看看她,没有别的意思。
“我也不知道。见了再说吧。”
“不管怎么样,希望能够见到。早点休息吧,后天早点回来。”
“知道了。你也睡吧。”
他挂了电话,脱掉衣服,冷瑟瑟地钻进被窝,顺手关掉床头灯。屋里顿时一片漆黑,过了一会,稍微亮堂了。他没有拉上窗帘。窗外灰蒙蒙的雪洋洋洒洒。西北风大声呼喊,不管不顾地撞击着玻璃窗,呜呜的声音,像一个孤独的人站在田埂上吹埙。虽然感到疲惫,他却毫无睡意,侧着身子,面朝窗户,看着窗外模模糊糊的雪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