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曲还记得这些事吗？如果问他这个问题，他可能会不解地望着他，一脸茫然：你说的这个女人我认识吗？但那种宿舍熄灯之后，大家躺在床上，津津有味地品评某一个女人所带来的快乐似乎到今天还能隐约感受到。至少他是如此。

　　似乎那是他短暂的一生中唯一快乐的时光。不，还有一段，但那段时光之后，紧接着就是灰暗的开始，直到现在。也许以后也是。

　　有一天，他不再觉得那个女人有什么魅力了。那是因为他有女朋友了。年轻的时候，一个人很容易沉浸到恋爱的鱼塘里。到他眼前这个年纪，他感觉自己已经缺乏精力。这也是他直到如今还是单身的原因。他失去了爱的能力？也许不可以这么说，他虽然没结婚，但依然同一个女人交往。只是他从来没想过结婚的事情。有时，他们在一起时，她会问：

　　“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这样不好吗？”

　　“好，但是······”

　　门外响起咚咚的敲门声。

　　郭曲摇摇晃晃，扶着墙，站在门口。他们有十多年没见了。郭曲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单是胖了，比以前胖多了，油腻腻的。

　　“好久没见啦！”

　　郭曲揉揉眼睛，将双手搭在他肩上，呼出浓郁的酒气。

　　“你老了啊。”郭曲伤感地说。也许他想起了什么事，顿时眼泪下来了。

　　郭曲说的没错。他老了。照镜子时，他看到自己两鬓斑白，眼角刻着明显的皱纹，嘴唇略往下撇，皮肤干燥，变得松弛。

　　郭曲蹒跚地走进房间，摔倒在床上，大声地说：

　　你老了，我也老了，我们都老了啊。

　　他确实喝醉了。他应该喝了不少。

　　“我是偷跑出来的，他们要去唱歌。我不想唱歌。我不想喝酒。每年都是这样，已经连续多年了。我不想去。”

　　“雪还下吗？”

　　“下啊，很大。”

　　突然，郭曲跳起身来，奔进卫生间。过了一会，郭曲走出来，清醒了很多，默默地在半躺着床边坐下，一只胳膊肘撑在白色的被子上。

　　“白白浪费了啊。”

　　他知道郭曲这话什么意思。郭曲想成为作家。然而毕业后，他没写出一部作品，更别说发表作品。如今看来，想成为作家已经不可能了。世上有两种作家，一种是写的作家，一种是不写的作家。大多数想成为作家的人都属于第二种，郭曲无疑是第二种。他只是一个潜在的作家。

　　毕业后，郭曲去了一家国企工作，在办公室当文字秘书，天天写八股文类的文字材料。也许因为他志不在此，他没有将更多的精力放在公文写作上，导致的结果是，每次他把稿子端到领导面前，都会被痛批一顿。起初他还觉得难受，久而久之，他觉得无所谓了。跟他一起进公司的人，早已高升。他呢，多年如一日原地踏步，直到前两年，公司才勉强给了他一个副主任当当。很可能副主任这个职位就是他职业生涯的终点了。他哭的不是他的职业生涯。他也从来不认为有什么光辉灿烂的职业生涯。他哭的是自己“逝者如斯夫”的时间。这些都消逝了。白白地浪费了啊。

　　也许是为了安慰自己，过了一会，郭曲又说了一句：

　　“你也一样啊！”

　　郭曲说的没错。他也一样。他们都年轻过，都有过梦想，都有过不可一世的抱负，就像拉斯蒂涅一样，想使出浑身解数，对着未来挥舞稚嫩的拳头，觉得自己终有一天会宏图大展，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我们说正事吧。”

　　“对了，差点忘了。”

　　“你是在哪看到他们的？”

　　“公园。那个公园我们上学时经常去。”

　　“怎么找到他们？”

　　“不知道。我只见过他们一次。”

　　“那我明天去公园等吧。”

　　“万一等不到呢？我觉得我们还是先找张锋吧。”

　　“张锋是谁？”

　　“你姐姐上学时的男朋友。”

　　“你们认识？”

　　“我们认识。”

　　电视播放着一段广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一个男人站起来，手里举着可口可乐，分别倒给其他人。紧接着，画面是夜空中的烟花。喜庆的音乐。

　　郭曲的手机铃声汇进洋洋喜庆的嘈杂声里。他关掉电视声音。

　　“我马上回去，马上，遇到一个老同学，多聊了会。”

　　电话里一个女人咋咋呼呼的声音。郭曲一边小声地回答，一边面带笑容，仿佛女人就在眼前一般。

　　“不好意思，我该回去了。”

　　郭曲似乎酒醒了。

　　走到楼下，郭曲说：回吧，早点休息。

　　郭曲走出去二十来步，钻进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里。

　　雪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