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锋把目光转向窗外。他们看到了那些孩子。他们此刻懒散地走在雪地里。他们玩累了,三五成群,认真聊着天,叽叽喳喳,像春天树枝上的麻雀。他们开心的聊着,仿佛有什么美好的事在等着他们。但有的孩子却不开心,也许是衣服湿了,鞋子湿了,回到家,肯定要挨骂,或者说马上过年了,自己的新衣服破了,或者寒假作业还没做完。
他们再次看着这些孩子,好像在仔细看什么有深意的画面,仔细琢磨研读,试图从中发现一些什么。等到他们再次从窗户中消失,唧唧咋咋的声音听不见了,他们从深思中转回来,相互看了一眼。
张锋说:
“那晚姐姐还说到了她的工作,她说得乱七八糟,让人听不明白,有半个多小时吧,只是她一个人在说,我在听。但她好像不需要听众似的,不需要我回答,只要我听就行了。她也没有向我提出问题,仿佛我像一件搁在沙发上等待清洗的衣服。我当时耳朵里只听见一些词语,听不到完全的句子,这可能不是你姐姐表达不清的原因,而是我当时的状态不是太好,无法集中精力听她讲述自己的故事,自己的一些感想。我总是在晚上提不起精神,昏昏欲睡,身体每个部位都不舒服。我想过不了多久,这些不舒服的感觉都会离我而去,也许我那时就在等着回光返照,一切好像完全好起来了,其实看到的是弥留之光。我就那么坐着,等着。她好像很久没有这么说过话了,我感到她说得很过瘾,很舒服,似乎那些连绵不断的句子经过了长久的发酵,终于有人把盖子打开,那发酵的香味四处满溢,流满了整个房间。我感觉到了,虽然我听不清她到底说了什么。有一片刻,我都觉得自己要睡着了,马上就要睡着了,马上就要躺在沙发上,呼呼打起鼾来。也许你姐姐看到我这样对待她的话,会感到很失望。因为在很久以前,我们还是恋人的时候,我就喜欢听你姐姐说话,从来不觉得困。她似乎也想起了那个时候的我,认为我依旧保持着这个习惯。如果她这样想的话,那就错了。我从很久前,就开始无法集中注意力了。我不再关心别人对我说什么,因为我知道那些从别人口中说出的话没有那么重要,没有我以前想象中的那么重要,别人总是告诉我应该怎么做,应该怎么说,我从来不探讨背后的原因,但后来我无所谓了,说错了做错了,又能怎样?年轻的时候,我总怕做错事,做的不好,被别人批评,被老婆批评,被领导批评,总是提心吊胆,惴惴不安,忐忐忑忑。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不能让自己舒服,非要让自己处于非正常的状态?后来,我想清楚了,其实我并不是我,不是真正的我,而是被某种不可知的力量控制着,是这种不可知的力量指导着我的言行,而这不可知的力量与真实的我之间不停地交锋交战,但那种不可知的力量太过强大,那真实的我总是落败,溃不成军。
“那晚,你姐姐走后,我就睡了。睡到第二天早上醒来,看着照进窗户的光线,灰色的光线,我感觉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那种感觉我小时候经常有,一觉醒来,看着外面的天光,不知道是早上还是下午,有时候把早上当成了下午,有时又把下午当成了早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空,不知道是早上还是傍晚。我推掉门闩,打开大门,走到门前横着的大街上,看到大街上活蹦乱跳的邻居的孩子,我就清醒了,知道了自己处于一天中的什么位置。
“我躺在床上,想着前一天晚上你姐姐对我说的长长的话,我尽力回忆,试图将那些不连贯的词语连缀成一个完整的句子。你姐姐可能对我说了这样的话:工作以后,她想要的太多,做的太少。她以为工作后的她还是上学时的她,人人都喜欢她,人人都觉得她出色,但是很多工作她做不好。我不知道你姐姐第一份工作是什么,我没有听清。她把上学时的习惯带到了工作上,不够谦虚,不够忍让,遇到不平,就口出怨言,弄得很多人不喜欢她。后来她跟一个女同事因为某件事吵架了。那个女同事是一个重要人物的女儿,公司里没有人敢得罪她,但你姐姐得罪她了。后来你姐姐就被辞退了。也许是你姐姐主动辞职的。应该是主动辞职,一个公司不应该因为工作以外的事情,而开除一个尽心尽力的员工,原则是这样,事实是怎样,就不得而知了。后来她去了什么地方,好像是银行,也好像是信贷公司。我能回忆起来的就是在你姐姐的话语中出现了银行、信贷这样的字眼。但好像后来出事了,说完这些你姐姐哭了。从她的话中,可以看出她讨厌工作,她想快些挣钱,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后来,我躺在床上,想那些模糊得无法拼凑成一个完整意思的词语,那些句子的碎片,我推出你姐姐可能患了一种偏执症。她认为工作中的一切都是不公平的,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权力关系,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丑恶腌臜。”
张锋说了这么长的一段话,气喘吁吁。后来他又加了一句:
“也许这些是我的想象,事实怎样,只能去问你姐姐了。”
这时,郭曲的手机铃声响了。郭曲一阵紧张,从裤袋里掏出手机,急忙欠起身,往咖啡馆门口走去。
他和张锋看到郭曲低头哈腰地在雪地里来回踱步,雪花落在他头上、外套上、裤子上、鞋子上。
在郭曲打电话的时候,张锋用手指指郭曲,对他说:
“看到没?郭曲对她的妻子惟命是从。他什么都听他妻子的。这不好啊。总有一天,她妻子会踢掉他的。女人虽然喜欢听话的丈夫,起初可能还很高兴,觉得自己有成就,嫁给了好老公,可是长时间以后,她已经习惯丈夫的奴颜婢膝,她就觉得厌倦了。她会认为这样的男人没有出息,没有男子气概,甚至一见他的笑脸,就觉得反感,进而暴躁,最后就是大吵大闹,如果丈夫不跟她吵,不跟她闹,她的火气就更大了,什么难听的话都会说出来。他呢还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他认为老婆喜欢这个样子,笑嘻嘻地看着她,哄着她,然而他不知道,这副媚态更让她老婆讨厌他,直到见到他就觉得心烦恶心。那么不久之后,他老婆就不会再跟他吵架了,反而对她好起来,准确说是无所谓了,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吧。她看起来好多了,和气多了,不再无理取闹了。他以为老婆更爱他了,殊不知,她老婆已经不需要他了,她在外面找了别的男人。当然也有的女人不是这样。但有些女人肯定是这样。也许她老婆不一样吧,毕竟到现在我也没听说他老婆有了别的男人。至于郭曲,有没有别的女人,我不知道,应该不会有,但谁能说得准呢。也许我的观点不对,我是瞎说的。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有,我有她的手机号。”
郭曲回来刚坐下,张锋对他们说:
“天快黑了,我该回去了。我今天说了太多的话,好像自己觉得时间不够用似的,说了这么多,浑身不舒服,我要回去了。该吃药了,该吃药了。除了药,还能吃什么呢?”
路灯已经按时点亮,黑夜正在蔓延。雪花在路灯的照耀下,旋转着轻盈而略带沉思的舞步。
张锋手扶着沙发扶手,费力地站起身,他们听到他吭吭哧哧使劲的声音。他向我摆摆手,示意让郭曲送他就行了。
他看到张锋跟郭曲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聊着什么。他们会说什么呢,会说起他吗?张锋会怎么说他呢?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服务员把咖啡馆的灯点亮了。他寻找服务员的身影,看到服务员向他走来。服务员面露抱歉的神情,对他说:
“先生,不好意思,我们要关门了。你看,没什么顾客。马上过年了。”
好像为了讨好服务员似的,外面响起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马上过年了。明天就是除夕。他对自己说。
他站起身,结了帐,走到门口。他看到张锋坐上一辆出租车。郭曲摆摆手,往回走。
郭曲看到他站在门口,又瞅瞅咖啡馆内已经黑了,说:
“我今天可以晚点回去。”
说完,他咧开嘴笑了。
“为什么?”
“我老婆出去了,她有个同学聚会,说是毕业十五年聚会。她会晚点回去。我也正好晚点回去。”
“你的孩子呢?”
“孩子们都在父母家,放寒假了,他们都过去了。”
“我们现在去哪?”
“要不去我家吧。”
他摇摇头说,我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他们确实饿了,两个人的肚子响应号召似的,咕咕咕咕叫响了。
他们转了一圈,走进一家自助餐厅:韩不二。
他记得,上学那会,这个地方是一片麦地。麦地的北面是村子。到了毕业那会,这块地方被圈了起来,周围盖了一圈围墙,土地荒芜了。北边的村子原先住满了外来打工者和学生,因为拆迁搬到别处了。后来村子不见了。这里已经没有当初的一点痕迹。村子不见了,麦地不见了,当初暂住这里的人也不见了。一幢幢高楼林立。如果说还有什么剩下的,那大概只有村子的名字还保留着:茅坡。
他和郭曲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雪依旧纷纷扬扬,好似永无尽头。大街上看不到一个行人,屈指可数的车辆在马路中间的雪地上蹒跚。
郭曲说,这家名叫韩不二的自助餐厅五年前开立的。这家餐厅周末人很多。
此刻,餐厅里没有几个人。服务员穿着黄色的制服,他们乏味地看着这些令人厌倦的食客。马上过年了,他们早已无心工作,盼着快点放假,快点回家,快点投入家里那浓浓的欢乐氛围。有些服务员闲坐在凳子上,玩起手机来。有俩女服务员挨得很近,聊着什么,她们的眼神和手势表明她们所说的事情或人,她们比较熟悉。
他们各自取了一些吃的,大盘小盘地摆满了桌子。有一会儿,他们只顾忙着吃饭,什么话也没说。
他感觉感冒好多了。头没有那么晕眩了。身体也不沉重,不再是严重的负担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如同窗外的雪花一般轻盈。我找到了姐姐。有了她的联系方式和住址,还怕找不到她吗?但有个问题他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办,见了面,他该怎么做,说什么?一想到明天可以见到姐姐,他的心慌了。为什么要见她,见与不见区别大吗?但她毕竟是他姐姐,难道不应该见他吗?她想他吗?从张锋的讲述中,他体会不到姐姐对他的思念,更多的是对他的忽视和遗忘。他想姐姐不至于这么冷漠,也许他是她的心病,只要一提起他,她就难受,就会想起那段提心吊胆的日子。
这些只是他的猜测,到了明天,一切就揭晓了。
郭曲正大快朵颐地吃着东西。他记得,以前的郭曲对食物的兴趣没有现在这么浓厚,那个时候郭曲瘦干干的,像冬天裸露在天空中的枯树枝。看着现在郭曲满面油光的样子,让人想到一头肥头大耳的猪,油腻腻的胖乎乎的脸,粗粗的叠了几层肉的脖子,圆鼓鼓地向前凸起的肥硕肚子。与过去相比,郭曲变得难看了。谁不是呢,他自己也变得难看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也是油腻腻的,额头上有一块疤痕。他摸着这段疤痕,手微微颤抖。有时候,他会翻看自己年轻时的照片,那个时候他那么年轻,青涩,一年一年看过去,就看到了现在的自己。有时候,看着自己小时候的照片,他就会有种想哭的冲动,他从那么小,长到那么大,而且将自己的生命平安地延续了将近四十年。而这四十年间,有多少跟他一样大的人因各种各样的灾祸和疾病,不幸地丢掉了生命。他能活到现在算是奇迹吗?
他吃了一会,觉得饱了,放下筷子,又看着郭曲。郭曲还在吃。他在想,现在还会有谁喜欢郭曲这张胖脸呢?郭曲抬头看看他,微微一笑,又立刻大汗淋漓地吃起来。其实,细看地话,郭曲的脸不丑,甚至还有点可爱,这种胖胖的人都会有点可爱,而可爱的男人,尤其是可爱的老男人,应该会有人喜欢吧。就像有的人就喜欢比自己大的男人或女人,喜欢对自己不好的男人或女人。要解开这些复杂问题的症结,是不可能的。有些问题不是因果律就能解决的,也不是一步步推理寻找动机,能够解释清楚的。
郭曲的手机铃声响了。他仔细听了一下,是一首古典乐。如今,在大街上响起的任何经典音乐,他首先都会错以为是手机铃声,这些经典的音乐被当成背景音乐后,它们的意义就没人愿意去琢磨了,它们变成了一种工具,发挥着闹钟一般的作用。
他从郭曲的脸上没有看到卑微,好像在跟一个小孩说话。可能是他女儿打来的电话吧,问他什么时候回去,妈妈什么时候回去,她想他们了。也可能是郭曲的爸妈想让他们早点回去。
他听不清电话那头的声音。他听出郭曲是和一个女人说话,起初以为是他的女儿,但郭曲的用词和表情,表明与他对话的人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成人。但口气中的宝贝亲爱的,又让他错以为,郭曲真的在和孩子说话。孩子在问一些非常天真无邪的问题,而郭曲也正在顺着孩子的思路,耐心地回答。郭曲的口气确实像哄孩子。挂电话之前,郭曲用了晚安、抱抱、亲亲的字眼,让人羡慕他跟女人关系这么好。其实,大多数父女的关系似乎都比较好。
“你女儿打来的?”
郭曲愣了一下,脸红彤彤的,像喝醉了。
“不是,是一个朋友。”
他楞了一下,不由自主地说:
“朋友?”
几番询问之下,郭曲吐了真情。与他通话的不是他女儿,像他说的那样,是他的朋友,但精确地说法,是女朋友。但鉴于郭曲已经结婚了,更精确地称呼是:情人。郭曲的情人是一个比他小十岁的女人,郭曲情愿叫他女孩,他的女孩。郭曲谈到她的时候,脸上充满了幸福感。也许他在他的小女孩的怀里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什么东西。郭曲说他想她,但马上过年,她回家了,过了元宵节,她才过来。
他已经记不起郭曲和他的小女孩是怎么认识的,好像是工作关系认识的,也可能是通过微信、陌陌,也可能是参加某次公司组织的活动,或者自愿报名的自愿者活动。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相遇的方式有千万种,但现实发生的就只有一种,可能是非常平淡的一种,没有那么多臆想中的浪漫色彩。浪漫色彩很有可能是后来的回忆添枝加叶进去的。也许,郭曲没告诉他,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他也记不得郭曲的小女孩有没有结婚。那天,也许是感冒的关系,对于很多事的记忆,都模模糊糊,仿佛一张用毛笔写满小字的纸上,被雨水淋湿,字迹印染,斑斑驳驳,即使仔细分辨,也无法看清纸上的内容。
这样看来,的确有人喜欢郭曲这样胖乎乎的男人。
郭曲似乎有些得意,他翻动着手机,把一个女人的照片亮给他看。
他看到了一个身材娇小可爱的漂亮女人。照片中,女人嘟嘟嘴,抛媚眼,姿势撩人。郭曲自己又把玩一会,吧唧了几下嘴,喜滋滋的。
他不知道是不是应该高看郭曲,还是贬低他。他不知道郭曲的老婆是不是知道这事。他没问。他觉得郭曲的老婆应该不知道。如果知道了,郭曲的脸上会有所表示,不会这么肆无忌惮。
他在想这些问题的时候,郭曲放下了筷子,用餐巾纸抹了抹油腻的嘴巴,又端起手边的橙汁,一杯下肚,轻轻打了个嗝,一脸享受的样子。
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他不知道。离开长安后,联系也就再次中断。如果没出什么意外的话,他们应该没事。
他往窗外望去。天已经全黑了。他在玻璃窗里看到了自己,有点憔悴。透过窗户,隐约看到雪花翻飞的身影。
他回过头来。郭曲眉头紧锁,盯着他。
“你一直没有告诉我,十几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