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响起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声。
再过两天就是除夕。雪仍旧没有停的意思。他想起几百公里之外自己的房子。此刻房子处于灰暗之中,屋里静悄悄,冷清清的。截然相反的是隔壁的邻居,楼上楼下的邻居,屋里充满了欢声笑语,电视机响亮地开着,小孩子即使到了十二点没睡,大喊大叫,家长也不会生气,催促他们上床睡觉。他似乎听到了打牌的声音,推麻将的声音。周围时不时响起鞭炮声。政府已不让燃放鞭炮,但仍有些人冒着被惩罚的风险,偷偷地燃放鞭炮。也许只有鞭炮声才能带来团聚和过年的味道或氛围。
有好几年,他是一个人过年。前年,她对她说,去我家吧,他们都想见见你。他拒绝了。去年,她又对他说,去我家吧,他们都想见见你。他拒绝了。今年,她没有问他,也许有些问题没问,答案就已经知晓。如果今年她再次问他,他可能会做出一个不同的回答。可是已没有机会了。
她隔几天会到他那里去一趟。也许今晚她就睡在他的床上。她有一把钥匙。如果可以的话,他们可以同居,她可以搬过来。他从未提过这事,她也不敢去说,可能怕被回绝。周末的时候,她会给家里人精心编个借口,在他家住两天。对于他来说,一周的五天是灰暗的,剩下的两天才是他的希望。
临走前,她好像怕他不回来似的,不舍地对他说:
“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我就去三天,除夕之前回来。”
姐姐失踪后,不到两年的时间,父亲母亲先后离世。每当想起父母,他都有一种负罪感,他觉得是他加速了他们的死亡。当然还有姐姐。是他们俩。曾经父母以他们姐弟俩为荣,后来也因他们俩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他们多方打听,寻找姐姐的下落。但姐姐好像人间蒸发一般,没有半点音信。父母起初是埋怨,痛恨。没过多久,就是担心,忐忑。他们甚至都以为姐姐死了,被一些人害死了,或者被拐到其他地方。电视上、网络上、新闻里,这种事太多了。他们越想越害怕。但想没用,害怕也没用,姐姐始终没有回来。他们就时刻提心吊胆,过了一年多,他们承受不了内心的压力,再加上长久的憋闷,他们病倒了,也不愿意治疗,没过多久,好像商量好似的,先后去世,间隔不超过十天。
去世前,他们对我说:
“如果你见到你姐姐,对他们说我们不怨她。你也不要。”
他哭着点点头,把头埋在他们瘦弱的手里,再抬头时,他们已闭上了眼睛,停止了呼吸。
他这次来的目的,也就是想告诉姐姐,父母临走前对她说的话。她也许想不到父母都不在世了吧。这些年,她有没有打听我们的消息,她不想我们吗?不想父母吗?
父母的葬礼一切从简,参加的人也不多,有些亲戚比较忙,没有时间过来。在殡仪馆举行了简单的仪式后,就先后火化了。他本想将父母土葬,送回老家。但想到他不会再回去,清明节时,他无法给他们上坟,倍感凄凉,就将父母火化了。当工作人员将装着父母的两个陶罐递给他时,他不敢相信这就是他的父母,他们那么轻。他们去哪里了?看到他们的身体化成灰,他有一刻恨自己不够坚决,没有将他们送回老家。他坐上已经预约好的面包车,开往神禾墓园。汽车开得很慢,一路上他和司机全程无语。车上除了司机和他,还有一个亲戚,现在他忘记是谁了。是他表哥吗?他意识到自己身旁坐着一个人,但记不清是谁了。他将父母安顿好后,回头看了一眼墓园的大门,大门在他身后深深闭上,仿佛大门是阴阳的边界线,他与父母从此你在这边,我在那边了。到了转弯处,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就这么永诀了。再也见不到了。如今他有时想他们时,渐渐发现他们的面貌也模糊了,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只有面对父母的照片时,他才能清晰地想起他们。
从那以后,他就一个人生活,平静,乏味,单调,无聊,甚至绝望。也许遇见她之后,才结束暗无天日的生活,他的天空里才有了些明亮的色彩。
逢年过节时,亲戚们让他回去,他都婉拒了。亲戚们分散在各地,很长时间没见,都变得生疏了。他害怕尴尬的时刻。老家远在几百公里之外,回去一次比较麻烦。先要坐火车,到省城,从省城到县城,从县城到镇上,再从镇上到村口,从村口再走到家里。过上七天,再从村里到镇上,从镇上到县城,从县城到省城,从省城坐火车,最终到了工作和居住的城市。
开头的几年,可能因为父母去世不久,他们会跟他打电话,聊聊孩子、老人的身体怎么样、自己的身体还好吗、家里都有谁回来了。通常的回答是孩子们很好,就是不听话。老人们身体也好,但年纪大了。他们身体都很好,能吃能喝啊。亲戚们都回来了,就差你了。听到他们这么说,他感动得哭了。甚至有一年他提前买好车票,想回去看看他们。他怀着激动的心情,等待他们打电话过来,但那一年他们没有打电话,没人记得让他回去,他失落地把票退了。接下来,他们仿佛忘记他了,不再打电话过来。尤其是这几年间,他的姑妈姨妈们因为身体原因,先后去世了。只有她们记得他,想起他,心里一阵难过,眼泪滚滚而下。她们知道,他是个好孩子,只是犯了严重的错误。她们从来就把当小孩子看。她们走了,就不再有人记得他了。他们眼中都是关于下一代的。他们有他们的生活,只是他们之间的交集越来越少,最终他们和他就像两个不相交叉的圆圈,距离越来越远。他们是大圆。他是小圆。
他们还保持联系的时候,他们有时不忘问姐姐有消息了没。但始终没有消息。他们每年都会抛出同一个问题:
“她会去哪里呢?”
如果说独自生活的这几年,他留下了什么,也就只有他的房子可说了。通过几年的努力,他自己买了房子。一个小房子。他的家。父母去世后,他很多年找不到家的感觉,总是觉得孤苦伶仃,四处漂泊,居无定所,今天在这里住下,明天搬到别处。每次搬家,他内心都有一种要崩溃的感觉,他想哭,但忍住了。他找不到安身之所,像一条狗似的,被驱来撵去。
周末的时候,他会整天呆在家里,闭门不出。他没什么朋友,与同事虽然天天见,但他们仍旧没有发展成为朋友。假期里,他从不邀请同事到家里,同事们好像有默契似的,也从未邀请过他。他们偶尔聚餐时,总是能够忽略他,默认他不会去,从来没有征求过他的意见。即使征求的话,他也会找种种理由推脱掉。当他们绘声绘色地讲述他们野餐、K歌、运动的时候,他总是装出很忙的样子,或者从办公室出去,走到楼梯口,对着窗外,抽一会烟。他并不觉得难受,只是感觉有点不自在。他所以避开他们的聊天,是因为他不想引起他们的注意,不想让他们突然意识到他没有去,然后会问他下次去的时候用不用叫上他。他不想听到这样的问题,也避免回答类似的问题。他希望他们把当成一面墙,一个背景,看到他了,但看不见。有一次,他们正说到兴头上,他冷不丁打了一个喷嚏,他们停止说话,看着他。他感到头脑一阵发热,害怕他们问他问题,他急忙大声说:
“昨天睡觉没盖好被子,有点感冒。”
接着,他开始轻轻地擤鼻涕,抽几张抽纸,走出办公室,急匆匆往卫生间走去。
等他回来,他们还在聊天,没有意识到他不在他们的谈话范围内。
有一天,一个同事走到他跟前,神秘地对他说:
“那个女人是谁啊?”
他和她周末出去逛街,在公园里遇见了同事。他们互相打了招呼,就走开了。
“我女朋友。”他脸红了。
“什么情况?”另一个同事大声说,声音里带着惊讶,好像听到一个人有了女朋友,感到不可思议似的。
“这周我们有个聚会,要不要来?带上你的玫瑰花。”
“对啊,对啊,带上你的玫瑰花。”
“不好意思,这周已经有别的安排了。”
他们略微显露失望的表情,摆一摆手,说:
“那就下次吧。”
后来,他们经常问他有没有时间,一起出去玩什么的。他都婉拒了。他们并没有生气。对他们来说,问他有没有时间,就如同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不需要回答。如果他回答说好啊,有时间。他们肯定会大吃一惊,不解地看着他,后悔提出这个问题。也许他去了,会把他们的聚会弄得一团糟。他们将纷纷埋怨那个叫他参加聚会的人。
她也想带他参加她的聚会。但他从来不去。
咕哇咕哇,一只陌生的鸟叫让他从沉思中苏醒过来。这只鸟仿佛做了噩梦一般,惊慌失措地飞远了。他猛地打了一个喷嚏,接着一股热乎乎的鼻涕像清水一样流到嘴角。他急忙关上窗户,把窗帘拉上,浑身发抖地躺到被窝。但还是止不住地颤抖,鼻涕横流。他裹紧被子,昏昏沉沉地睡了。
他梦到姐姐了。也许不是,只是像。一个雪天,明晃晃的,他们在大街上偶然撞见。姐姐的手拉着一个小女孩,那是她的孩子。不远处,站着一个男人,看着他们。应该是她的丈夫。离得远,看不清他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