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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故地漫游9

在风中飘扬 桃源春 5796 2024-11-12 23:01

  他看着窗外,雨下大了。透过被雨打湿的窗子,他看到马路上的积水,水面上浮着一个个水泡,一个消失,一个出现,一个消失,一个出现。

  他们后来给他打电话,问他晚上去哪玩。他说他还有事,暂时走不开。他们不开心地挂了电话。再后来,他们没有再打电话给他。也许他们已重新找到带他们玩的真正富有的人。那段时间,每到晚上,他都会前往公司,偷偷地把自己的东西搬回来。那段时间天天下雨。有天他晚上十点钟左右回来,村子里热闹非凡。路两边摆满了小吃摊。在村口,他看到几个人蹲在路边,聊着天。看到他走过来,就停止聊天,看着他,然后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接着他们又开始聊天。等他从他们身边走过,在路灯的照射下,他看到他们起身跟着。他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他们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也许他们也是在三爻村居住。他加快脚步,他们也加快脚步。在村子的喧闹声中他听出他们杂沓纷乱的脚步声。他的住所远离村口,远离大街。村口的喧闹已经听不到了。他发现自己一个人走在路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四个人跟着他,紧跟不舍。快到住所时,他跑了起来,试图甩开他们。他听到他们也跑了起来。他们边跑边喊站住。他使出全身力气,拼命往住所跑。他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人,但他知道这些人肯定和那些电话有关,与他姐姐有关。但那晚他喝酒了,他跑得并不稳当,也许是下雨的原因,或者是他踩到什么滑溜的东西上面,他滑倒了,重重地跌倒在地。强烈的疼痛使他一时站不起身来,而眼看他们越来越近,心里的恐惧感仿佛给他力量,他站了起来。但是为时已晚,他们已经将他团团包围,他成了他们的猎物。他们互相看看,喘着粗气,撸起袖子,恶狠狠地对他说:

  “碎皮,你跑啥?”

  “我日,刚买的鞋子,追你这个怂,追日他了。”另一个抱怨道,接着往前走一步,抬手打了一下他的脑袋。

  他感觉脑袋嗡的一下,接着火辣辣地疼。

  他们看到他跑不了了,就不停地辱骂他,拧一下他的耳朵,揣一下他的屁股,扇他一个耳光,啐他脸上一口唾沫。

  他当时什么都没说,默默地承受来自他们的打击和辱骂。他们见他不说话,更来劲地说:

  “你个怂,哑巴了。”

  他抬眼看看他们,恶狠狠地看。

  他们看到他的眼神,互相眨眨眼,冲他哄笑一阵。趁他们得意洋洋放松警惕的时候,他从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冲了出去,耳朵里充斥着呼呼的风声。

  他听到他们嚷嚷地更响了。当他快到门口时,本以为终于可以挣脱他们时,却看到门口站着两个人。他们看到他,立刻向他跑来。他又往回跑,但后面的四个人已经追上来了。六个人将他围了起来,水泄不通。他知道无论如何他都跑不掉了。这一次,他们没有嘲弄他,什么话也没说,就抡起胳膊揍他。他感到雨点般的拳打脚踢落在他身上,他没有喊叫。后来他疼得忍不住了,他发疯了一般,挥舞着胳膊和腿,同时,他像一个女人一样,咬住伸过来的某条胳膊或腿,狠命地咬。他记得,他听到一个凄惨的叫声,在村里的胡同里回荡,传来了回声。他没有松口。在那个人惨叫的同时,他们停止了动作,纷纷看向那个人。那个人还在叫,因为我没有松口,接着又迅速地松开口,换了一个地方咬住。那个人再一次发出凄厉的叫声。他们见状,又开始新一轮的拳打脚踢,直到一个猛烈的拳头砸在我的脸上,我的手撞在地上,失去了知觉。我躺在地上,湿淋淋的路面濡湿了我的衣服。他们窃窃私语的讨论着什么,后来又听到他们噔噔噔噔惊慌的奔跑声。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当我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几天以后了。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在他昏迷的时候,他模模糊糊地看到了父亲和母亲。他们哭了。他们看到他昏迷不醒的样子,哭着说:

  “这都是为什么啊?给你们姐弟俩都电话,都打不通。”

  医生说不能大声,影响病人恢复,他们就回去了。后来又来了几次。有时是父亲来,有时是母亲来。他记得恍惚间看到穿制服的人过来了,他们向父母询问了一些情况。

  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三床的病房里,他躺在靠窗的床铺上。中间的床铺空着。靠近门的床铺躺在一个人,睡着了。

  他昏迷的时候,他仿佛记得医生说过:

  “由于头部受到撞击,有轻微的脑震荡,不过不太严重。”

  他试图坐起来,但一使劲就觉得全身痛。他的头部做了包扎,一只眼睛被裹在里面。半个月后,他出院的时候,走到一面镜子前,看到自己的额上有一块白色的伤疤。

  他醒来后的第二天,派出所的工作人员过来,他回答了一些问题,在一张纸上他签了字,至于上面有些什么内容,跟过去所经历的很多事情一样,他忘记了。在住院期间,他从护士口中得知,跟他同病房的那个人是那个雨夜的六个人之一。护士说,那个人的胳膊和腿都被咬伤了。其他五个人都跑了,就把他抓住了。会不会是那个爱惜自己鞋子的人呢?护士跟他说这些事情时,那个人已经出院,被带到了拘留所。护士有时会问他:

  “你跟他们有什么过节吗?”

  他摆摆手,说不认识他们。

  他出院后,回到三爻村。那天是一个晴天。村里的路面被太阳晒白了。路过那天晚上被围猎的地方,他停下步子,低头看了一会。有一块路面上印着深色的斑点,那应该是他的血留下的痕迹。房东看到他安然无恙地回来,高兴地直拍手。从房东口中,他知道了那天晚上他晕倒以后发生的事情。有一个路人,后来他才知道路人是他的一个邻居,看到一群人在狂揍他,他就大喊起来,引起远处其他人的注意,他们纷纷过来。那六个人看到他倒在地上毫无反应后,愣住了,他们看到远处一群人朝他们奔来,心里慌张,抱头鼠窜,其中一个人一瘸一拐地跑,后来他又跌倒了。人群围上去,揪住他衣领,把他胳膊扭到背后。

  有人看到他躺在地上人事不省,以为出了大事,就报警了。

  房东问他:

  “那是些什么人?”

  房东看到他经常换新车,认为他家里富有,想不通他为什么要住在村里。房东见他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就自以为是地对他说:

  “是不是你们的竞争对手?”

  他觉得房东偶像剧看多了。房东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每天坐在家里看电视,织毛衣,纳鞋底。

  他对房东笑笑,点点头,算是作为回答。

  他回到屋里收拾东西,打算当天回家去看看父母。父母已经有多日没去看他。他醒来后,他没有见到过他们。他的手机已经关机了一段时间,开机后,他给父母打电话,但无人接听。被公司辞退后,他就把电话关机了。他害怕接听那些人的电话。他也要像姐姐那样消失。让全世界的人都找不到他。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开机,给姐姐打电话,但始终打不通。有一天,也是深夜,他打姐姐的电话时,传来这样的声音:

  你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多年以后,他在一个公园碰到了原先的同事。他们坐下聊天,谈起了过去发生的事。同事说,你那段时间电话打不通,那些给你打电话的人像疯了一样,满世界打电话找你,公司基本上所有人都接到了找你的电话。那些人扬言要采取法律途径,使用一切手段把你揪出来,他们还让我们通知你,让你好自为之。但跟他们一样,我们所有人都联系不上你。你消失了。

  “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人?”

  “不知道。现在想来,可能是那些要账公司的人,他们雇了一些打手。”

  父母住在几百公里以外的一座城市,坐车回去大约需要三四个小时。坐在回去的车上,他想起,上学时他和姐姐一起回家的场景。他们高高兴兴地下车,然后打的,回到家里,母亲总是为他们准备一桌好吃的饭菜。但是此刻呢,他一个人回去,姐姐始终联系不上。突然间,他又害怕回去。他害怕父母什么都知道了。一两天后,他见到父母时,他低着头,不敢提起头来。从汽车站出来,他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不到半个小时就到家了。他到了楼梯口,家门敞开着,屋里弥漫着浓厚的灰尘,电钻的声音刺耳地尖叫着。家具不见了,屋里空空的。靠近阳台的地方堆着水泥。脚手架立在客厅中央。他们家在装修。

  他走到卧室,没有看到父母的身影。他们不在家。屋里的灰尘太呛人,他出来,站在楼梯口。他敲了敲隔壁邻居的门。邻居看到他,一时没认出来,接着就认出来了。邻居把他让进屋,给他倒了一杯茶水。他问他父母去哪了,他们家怎么在装修。

  邻居说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当时不懂邻居的话是什么意思。邻居说:

  “这房子不是你们的啦,你父母已经把房子卖出去了。”

  新的房主正在装修。这个他住了十多年的房子已然换了主人。他记得,八九岁的时候,父母做生意挣钱了,在市里买了这套房子。在这以前,他们租住在城里,更早以前,他们住在乡下。自从父母来城里做生意以后,他们不再回乡下了。乡下的房子也不再有人居住,只是每年回去几次,打扫几番。

  邻居告诉他,他的父母三天前把东西拾掇好后,就回乡下了。

  说完这些话,邻居眼睛红了,流出了眼泪,说是十来年的邻居一下子就搬走了,怪舍不得的。

  从邻居家出来,他又在门口站了一会,想到今后再也回不来了,他难受得哭了。他没有急着去车站,买票坐车回家。他没有颜面去见父母。那天剩下的时间,白天他在市区中心公园找了一个偏僻的位置,坐到天黑,夜晚在大街小巷漫无目的地走。他害怕遇到自己以前的同学,虽然都不怎么联系了。但那时他谁也不想见。后来走累了,他又回到公园,在那里坐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也许是第三天,他坐上最后一班回乡下的车。他睡了一路,下车后,眼前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过了一会,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分辨出他所站立的位置。

  他摸黑找到家门口,透过大门的缝隙,院内没有一点亮光,漆黑一团。也许父母已经睡下了。他把身上的背包撂下,碰到了门,发生哐啷声,惊动了院内的狗。他认出那是他们家的狮子狗。它狂吠着跑到门边,接着它似乎闻出了他的气味,呜呜着摇尾巴,眼睛发绿地望着他。院里突然有了亮光,是母亲听到狗叫,从屋里出来了,经过院子,走到门口,打开门看到了他。头几天,他们当他不存在一般,没有跟他说一句话。几个月没见他们,他觉得他们突然老了许多,他们的头发都白了。

  他和姐姐是双胞胎。那个时候双胞胎很少见,好多人到他们家来沾沾喜气。他们给父母带来了很多快乐。后来他们慢慢长大,都很听话,也知道帮着给家里干活。再后来,他们上学了,他们在学校的表现都很好,常常名列前茅。学校的老师们都夸奖他们,对他们的父母说这俩孩子以后肯定会有出息。他们成了村里其他孩子的榜样。村里人羡慕父母生了一对好儿女,也常拿他们教育教训自己的子女:

  “你看看杜薇杜传他们,你再看看你们自己,为什么你们不能像他们那样?”

  更让父母欣慰的是,他们考上了同一所著名的大学,当时成了一则新闻,甚至还上了报纸,记者采访了他们。很多人对父母说,这下你们都不用愁了,可以安度晚年了。父母当时应该也是这样想的,他们十分开心。一到法定节假日,父母就催促他们回家。那是上大学的第一年,或者第二年,后来,他们就借口说学校学业繁忙,就不回家了。父母对他们说不要太辛苦,要吃好穿好。毕业后,他们都顺利找到了工作,这对父母来说更是一种安慰,似乎他们可以松一口气了,孩子们长大了,他们不需要像以前那么费尽心力了。然而令他们没有想到是,如今竟然发生这样的事,他们感到万分痛心。

  他在家的那段日子,几乎没有接到什么电话。他知道那件事算是告一段落了。银行的人不再打电话,那些号称什么信贷公司的,还在四处寻找他。父母以为只要把银行的钱还清就可以了,他们不知道还有其他的欠款。他自己也不清楚。在家待了半个月后,他在市区找了一份工作。这期间,他回过一次长安,到三爻村把自己的东西取回来。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到过长安。这些年,他先后干过搬运工、服务员、售货员、客服、建筑工人、摆地摊等等,他没有再去找什么正规的工作。他曾试图自己开一家公司,因他个人存在信用问题,而不能办理营业执照。他省吃俭用,将自己的工资一部分给父母,一部分自己生活用,另一部分用来偿还欠款。在父母去世后的第三年,他基本还清了欠款,直到那时,他好像才松了一口气,才能像正常人一样,开始试着过一种正常的而不是担惊受怕的生活。在最后几次回长安的期间,他试图找过他的女朋友。他打她的电话,无人接听。他去他们家找她,敲了门,屋内无人回应。邻居告诉他,他们应该出去旅游了,他们已经很久没回来了。他这才想起,他们家在长安不止一套住房,也许为了避免见到他,他们搬到别的住所了,而他只知道他们这一个住处。到现在,他们没有再见过,也没有联系,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他们家肯定也接到了电话。

  父母在去世前的两三个月,才渐渐地跟他说话。他们才将卖房的经过告诉他。他们说他们将房子卖给了邻居,就是那天请他进屋喝茶的邻居,以较低的价格把房子卖了。其实他们完全可以不卖房子,银行不能把他们怎么样,那是姐姐和他闯下的祸,不应该由他们承受。

  他们常常唉声叹气,也常常看电视,似乎想从电视上追寻姐姐的下落。姐姐消失后的第二年,他们不再骂她了,更多的是担心。他们不理解姐姐为什么这么久不联系他们,她到底去了哪里,他们心中的恨意逐渐被心里的担心所取代。他们经常看报纸、听新闻,有时去派出所询问,但毫无所得。去世前,父母把他叫到跟前,对他说:

  “如果以后见到你姐姐,告诉他,我们不恨她,只要她过得好。你也不要怪她。毕竟她是你姐姐。以后就只有你们俩了,要互相照顾。”

  父母去世后,他彻底觉得他是一个人,一个人生活在偌大的世界上。他看到自己孤零零地走在一条杂草丛生、荆棘遍地、坎坎坷坷的路上。

  姐姐会不会也有这样的感受,如果她知道父母早已去世了。他这次来是想知道姐姐过得如何。他想告诉姐姐,父母没有怪她,原谅他了。然而姐姐知道后来都发生了什么事吗?也许姐姐压根认为自己没错呢?他自己就没有错吗?十多年来,他始终认为姐姐是一切事情的罪魁祸首,他自己是受害者,然而这是事实吗?他就没有怂恿姐姐去做一些非法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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