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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故地漫游8

在风中飘扬 桃源春 6708 2024-11-12 23:01

  他站在约好的地方等着姐姐。那时应该是春天,也可能是秋天,他穿着一个薄薄的外套,里面穿着衬衫。太阳快要下山了,托在远处的屋顶上,凉爽的风习习地吹着。大街上挤满了来往的车辆,身边的行人脚步匆匆,急忙赶回家,或者赶赴约会的地方。那时他还是孤身一人,星期五下班后,他一个人回到公寓,打开电视,看无聊透顶的娱乐节目。那会应该是刚毕业没多久的样子,作息时间还残留着上学时养成的习惯和痕迹。他现在无法回忆起,他是如何与那些人认识的,他们是怎么开始的。这些开始的开始,都已忘记了,好像他们一见面就很熟悉一样,省略了初级阶段的很多麻烦,直接进入到熟络的状态。

  太阳即将全部落入远处的屋顶后面,天色渐渐昏暗起来。他左右观望路上的行人,寻找姐姐的身影。但此刻街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在疏疏落落的行人中,很容易辨认出姐姐。

  过了一会,一辆车停在他面前。一辆崭新的汽车,还未上牌照。一辆红色新款福特汽车。他猜想车上坐的是什么人。接着,汽车摁响喇叭,连续摁了好几下,惹得路过的行人扭头看这辆发出吵闹声音的汽车。他很喜欢这辆车,但讨厌车主这副炫耀的样子,就扭过头去,继续在人群中寻找姐姐。

  汽车窗玻璃落下来,他听到车里的人在说话,接着车喇叭声又哇啦哇啦叫起来。他转过头,想给车主一个白眼,却看到姐姐坐在车中,坐在司机的位置上,弯曲身子,对着他摇摆着手,让他上车。

  “杜传,上车啊。”

  他们到了公园附近,找到停车的地方。停好车后,姐姐从车上下来,他也跟着下来。那时公园里有很多人,大人坐在公园里的凳子上聊天,手里拿着蒲扇,摇晃着扇凉。孩子们穿着短袖短裤在甬道上蹦来跳去,口中叽叽喳喳喊个不停,偶尔一个孩子因受了欺负,尖利刺耳的痛哭声从众多的声音脱颖而出,响亮地引起其他人的注意。难道那时已是夏天了吗?在路灯的照耀下,他记得身旁那些人不停地摇着手里的扇子,那些跑动的孩子大汗淋漓,不时用手揩掉脸上的汗水。

  姐姐停下脚步,转向他,伸出手来,把车钥匙递给他,说:

  “这车你先开着。”

  他看着姐姐手里的车钥匙,一时犹豫着要不要接过来。

  “你先开段时间。”

  他拿过钥匙,沉甸甸的。虽然不是自己的车,但想到能够独自开车兜风,他满心欢喜,以至于不由自主地笑了。

  “姐,这车是你买的?”

  “是啊,刚买的。”

  “得多少钱啊?”

  “不贵,是通过一个朋友买的,内部价。”

  关于车的事,那天他们就说了那么多。他记得,那晚他们绕着公园走了一会,姐姐接到一个电话后就离开了。

  姐姐搭上出租车后,他迅速地走到福特车前,打开车,坐了进去。那天晚上,他把车开到空旷的没有人烟的地段,一个人大呼小叫着,仿佛只有喊叫才能发泄他心中的兴奋。但没过多久,他的兴奋感就消失殆尽了。他想到,这辆车并不是他的,是他姐姐的。兴许也不是姐姐的。他那时就有点怀疑车不是姐姐的。姐姐工作的报酬不会有那么高,毕业还不到三年,怎么会有钱去买车?难道······

  但没过一会,他又沉浸到开车的陶醉中了。

  他把车停到路边,落下窗子,点燃一支烟,坐在车里抽了一会。一个女人走到他跟前,问他能不能送她一程。她显然喝多了。他看了女人一眼,没有回答。女人靠在车上,嘟嘟嚷嚷。他伸出头,往外面看了两眼,大街上除了眼前的这个女人,再没有别的人,他就放心了,问她住在哪里。他当时就后悔自己开口回答,万一附近有埋伏呢,威胁他呢,说不定车也会被他们弄去?

  女人晕乎乎地背靠车身,摆动着两只手,看样子喝了不少酒,上头了,一会儿哼哼,一会儿笑笑,一会儿发出难受的声音。

  他又问了一遍:

  你住在哪里?

  对方还是不回答。女人忽然跑开,跑到路边的一棵大树下,抱着树身,呕吐起来。

  他下车,走过去,问她好点没。

  她没说话,颠颠倒倒地站起来,像风中的柳枝一样,飘摇着到了车门跟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他回到车上,问她去哪。她躺在车上睡着了。

  那是在姐姐把车交给他一个星期以后的事,遇到这个女人以后,他的生活就变了,他发现了另外一个天地。让他觉得可笑的是,他竟然不知道这个女人的名字。现在记忆中能够回想起来的,就是关于她的两个朋友,一个叫小婷,一个叫小娇,至于她,什么都不知道,即使现在见了面,他也认不出。其他人他也认不出。他忽然发现他们都是在晚上相见,白天他们好像消失了一样,从来没在他的眼里出现过。他们打电话时,也是在晚上,要不就是天擦黑。

  半个多月后,姐姐打来电话,说要见他,让他开上车。那天应该也是一个星期五的下午,他记得他离开公司的时候,整栋楼里几乎没什么人了。他开车到公园的时候,姐姐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他从车上下来后,看到姐姐靠着一辆白色的奥迪A4新款轿车,一辆新车,未上牌照。新车钥匙在姐姐右手的食指上旋转。他惊讶地看着姐姐得意的笑容,似乎询问他新车怎么样。他围着新车转了两圈,像市场上贩卖马匹的商贩,看看马匹的质量如何,不时用手摸摸车身,感受质地如何。姐姐看着他,随后向他伸出手来,说:

  “把车钥匙给我。”

  他知道终究会有这么一天,车子不是他的,甚至也不是姐姐的。在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的时候,他觉得好像自己的贵重物品被人抢走了。

  姐姐翻看着车钥匙,发现车钥匙像十几天前她交给他时那么崭新的时候,满意地笑了。姐姐说:

  “这辆车我要卖了,已经找到卖家了。车卖了,就能赚不少钱。”

  他不理解姐姐新买的车,再卖给别人,怎么还能赚钱。

  “你是不是想知道这样怎么赚钱?以后我再告诉你吧。”

  直到现在,姐姐也没有告诉他为什么,他也从来没有想明白。

  姐姐看到他沮丧地看着那辆福特汽车,笑了笑,就把刚才在她手里旋转的车钥匙给了他。

  “这辆车你先开着,等我卖出去了,我再找你要。”

  他喜出望外地看着新的奥迪轿车。当时他想象着晚上那些人看到他的新车后兴奋和羡慕的表情。他会开着新车,带他们在凌晨空无一人的朱雀大街上飙车,汽车马达的震动声和车上女人的尖叫声,让他浑身充满了力量和兴奋感。而那个叫龙哥的男人坐在副驾驶,将食指弯曲着伸进嘴里打唿哨,声音嘹亮。

  那天,他和姐姐又去了公园,他们谈起了父母,说什么时候有时间回家一趟。也许两位老人想他们了。但他们一直没有回去。姐姐因为忙着自己的工作,抽不开时间,他呢,无心恋家,到了周末,与那些男人女人一起各处逍遥自在,不愿意回家。就这样,直到很久以后,也就是在姐姐消失一两个月后,他才回到家里。然而一切都变了。

  每个一段时间,姐姐都会打电话找他,把原来的车收回去,给他一辆新车。等姐姐卖掉车,再买到新的车后,姐姐就给他打电话,他们再交换车辆。后来,当他躺在医院的床上时,他回想着自己总共开了多少辆车,数着数着,他就数不清了。那些世界知名的汽车,他都开过,什么奥迪、宝马、奔驰、本田、丰田、福特、雪佛兰、大众、沃尔沃等等。

  也许过了五个多月,也可能是一年多,姐姐又一次打电话给他,他们再次去公园相见。这次姐姐给他的车是辆保时捷。当时他问姐姐这辆车多少钱,姐姐说不到一百万。他心里开始不安起来,姐姐怎么买得起那么贵的车。他什么都没说。姐姐也什么都没说。姐姐对他说要爱护车子,不要磕碰,一磕碰就是钱,不少钱。随后,他们又走进公园。他们再次说起了父母,说要回去看他们。姐姐说他们打电话过来,问他们怎么那么久不回去。姐姐说他们想我们了。他默默地算了算,他们有八九个月不曾回去了。那天,他隐约记得姐姐说了很多话,但那天公园里举行一个文娱活动,在公园中心的空地上搭了一个舞台,音响设备的声音让整个公园笼罩在嗡嗡的阴影之下。他看到公园里聚集了很多人,一个年轻的女歌手站在舞台上唱着一首流行歌曲。他记得姐姐说,如果顺利的话,再过不到一年的时间,她就能赚到一笔钱,她就可以不工作了,她就可以按自己的想法生活了。她说她要先出去玩一段时间,然后再按照自己的想法找些自己喜欢的事情做。也许姐姐不是这么说的,因为他所理解的姐姐不会那么幼稚,说什么按照自己的内心去生活之类的类似心灵鸡汤的一番话。但这些话不会无缘无故在他的记忆中扎根,而且那么凸显地显现出来,让他意识到这是姐姐说过的话。也许他所理解的姐姐与姐姐真实所是的样子并不一样。就如同他眼中的自己与很多人眼中的他不一样。

  他们在公园走了一圈后,由于太吵了,姐姐说她还有事就回去了。当姐姐走后,他心里的不安已经散去,看到白色的保时捷后,他欢呼起来,飞快地坐进车里,往他们他们约好的老地方飞去。他记得,那晚他们看到他的新车后,激动地叫了起来,好像这辆车是他们的一样。跟往常一样,他们先去酒吧,喝得醉酗酗后,从酒吧摇摇晃晃地出来,先后坐上车,在凌晨一点钟阒无人迹的子午大道上奔驰。这样的活动在姐姐消失以前,持续了很长时间。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间,他除了上班,其余时间基本上跟他们形影不离,那些女人好像等着他似的,随叫随到,好像他们不工作似的,几乎每个晚上都有时间。他的工资基本上都花在请他们喝酒上面。因为他们都认为他很有钱,一辆接一辆地换车,而且车子一辆比一辆好。他们认为他家一定是开公司的,掌握着几十亿元的资产,他呢,是他们家唯一的儿子,他以后将会继承一大笔钱,够他花一辈子。听到他们那么夸他,他夸起海口,说他们家确实开了一家公司,底下有很多分公司,如今遍布全国各地,在BJ、上海、深圳、西安都有分公司。他们欢呼着:BJ啊上海啊深圳啊。那段时间他们每天都醉醺醺的,他们埋怨他等他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后,会立刻忘掉他们。他拍着胸脯对他们说,他不会忘了他们,他将带着他们吃好吃的,玩好玩的。他问他们想去哪玩。那些女人很积极,她们说她们要去马尔代夫、塔希提、XSBN、济州岛、京都、曼谷。她们说了好多地方。他说他保证带他们出去玩,即使他忙于工作,他也会安排旅行社,以最高的规格安排她们去各地旅行。听了他的话,她们中有人甚至感动地哭了,好像不久以后这些承诺就会兑现似的。

  但对于她们是什么人,他一点儿都不清楚。她们好像都是二十岁左右的样子。那时他也是二十三四岁。每次他们聚在一起,他们都会热火朝天地聊各种话题。但那些他们聊天的画面像一部电影一样,在他眼前放映,没有字幕,没有声音,没有任何说明性的介绍,只能看到一些人在说话,在喝酒,挥动手臂,大张着嘴,满脸笑容。

  一个工作日的下午,那应该是他休年假的一个下午。他睡起来,由于无聊,或者别的原因,他给他们中的一个打电话。很奇怪,他却记住了这个女人的名字,她叫苏珊,像一个外国女孩的名字。电话打通后,起初她声音很低,过了一会她好像来到一个空阔的地方,声音变得清晰了。

  她好像没有保存他的手机号码,或者把他当成了别人。她有点生气地对他说:

  “对不起,我挂了啊,我还在上课,下课给你回复。”

  他又给那个叫龙哥的男人,或者叫男孩,打电话。对方挂了电话,说在上课,不方便接。他从来没有在工作日白天给他们打过电话。以前他认为他们什么事也不做是错的,他们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那时,打完电话后,一个疑问纠缠了他好一会:他们在上课?

  他们是学生吗?如果不是学生,他们在上什么课呢?他们是老师吗?不像,他从他们放浪形骸的动作里看不到一点教师的痕迹。那么这些人到底是做什么的?他当时就决定几天后再见他们时,他定要好好盘问他们,问清楚他们到底是干什么的。他要坦白地对他们说:说真的,我对你们一点都不了解。届时他们就会惭愧地把关于他们的一切和盘托出。他要首先问问那个叫苏珊的女孩。然而他们聚会的那天,他们玩一种桌游,那段时间很时兴的游戏,玩得不亦乐乎,加上喝了不少酒,脑袋糊里糊涂,互相都认不清谁是谁了。他忘记了问苏珊,虽然他看了她很多眼,想起来有事情要问她,但他忘记了什么事情。后来他和他们又聚了很多次,但他一次也没有想起来问他们的职业。当他再次想起这个问题时,已经是几年以后的事了。

  他记得他们最后一次聚会的晚上,他们走出酒吧的门口,问他:

  “你的车呢?”

  他说他的保养维修去了,要过几天才回来。那天下着雨,他们出了酒吧,就去酒店了。他没有跟着他们一起去,他说他不舒服,要先回去,下个星期见。

  他们纷纷与他道别,说:

  “下个星期见。”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聚会。

  最后一次聚会的前三天,姐姐打电话找他。

  他下车后,看到姐姐身边没有新车,心里感到纳罕,但他什么也没说。姐姐走到车跟前,转着圈检查了一遍,发现车毫发无损后,放心地对他看了一眼,接着就伸出手,把车钥匙要了回去。姐姐那天看起来一脸苦闷的样子,他们没有去公园。姐姐也没有提起回家的事,他也忘记了,仿佛他们压根就不想回家。他们就像玩得忘了时间的孩子,忘记了回家的时间。他记得小时候,他在有月亮的晚上,总会和村里的孩子玩捉迷藏的游戏,一玩就玩到半夜十二点,临到母亲站在家门口大声喊他的名字,他才意识到该回家了,再不回家就要挨揍了。姐姐跟他随便聊了几句,就跟他说她还有事,先走了。他失望但又担心地看着姐姐走向刚刚自己开过来的车子,他知道以后不会再有什么车给他开了。没有车的他,是无法撑起一个个谎言的。看到他没有开着自己的新车过来,他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肯定一落千丈,他们可能因此不会与他往来,假若他们得知真相,定会把他奚落一番,把他当作一个笑谈,在他们嘴唇与舌头之间滚动一段时间后就销声匿迹了。他想着晚些时候的聚会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聚会了。如果有人问他,这一生他最怀念哪一段生活,他会毫不犹豫地回答:

  “是与他们一起共同欢乐的日子。”

  即使现在回想那段日子,他依旧会面露笑容地想起他们,虽然他已记不起他们每个人的特征了,但依稀还知道他们中一些人的名字,这些名字至少还能证明,他曾经有过快乐的日子,他们叫龙哥、苏珊、小婷、小娇······

  他一个人走进公园。那天公园里没有什么人。他走到公园的亭子,在凳子上坐下来。他心里感到不安。从姐姐的脸色,他看得出来,姐姐好像遇到什么事了。他为什么没有追问呢?他害怕。是不是从那时他就有点害怕了?害怕会出什么事?很多事情的发生,尤其是那些不好的事情,在事前都会有一些预兆,但只有事情发生以后,人们才会往前追溯,试图发现种种蛛丝马迹,经过推理后的恍然大悟,让人们不禁说出这样的话:

  如果当初我们留意、及时制止的话,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几天后,他与姐姐在一家面馆简短的见面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这十几年来,一次也没有?”

  “一次也没有。”

  他目送他们远去。那时他们刚从西大街一家的酒吧出来。记忆中,那个雨夜寂静的西大街,凸显了他们撑着雨伞渐渐远去的身影,他们喋喋不休的说话声在黑色的天空中回荡,被雨水打湿,显得沉滞、遥远。

  几分钟后,他们消失在小寨东路高大突兀的建筑物后面。

  他站在路边,挥动胳膊,拦下一辆出租车。他对司机说:

  “师傅,到三爻村。”

  现在他才回想起来,他当时住的并不是公寓,而是城中村的房子,一室一厅一卫。那时,很多像他一样的年轻人,毕业后,住在这里,主要是便宜,生活成本低。

  他记起,他们说要去他家看看。那时他们都有点醉了。他们说他家肯定富丽堂皇,有很多大大的房间,装饰精美的家具,像电视上一样。他拒绝了。他以什么理由拒绝他们的,他记不清了。他看到他们有点失落的样子,就对他们说,等到他父母出差了,他就带他们去,于是他们纷纷站起来,为了他父母快点出差干一杯。其中有一个人问他,你家在哪里啊。他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但接着另有一个人问了起来,是那个叫苏珊的女孩。他有点心虚,酒醒了。他期期艾艾地说:

  “我家住在曲江。”

  他们哇了一声,又纷纷站起来,为他家在曲江干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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