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啦。不好意思。”一个穿着黄棉袄的中年女人从窗口探出身子,遗憾地看了看他们。他们悻悻然出来。
到了另外一家,问了同样的问题,得到了同样的答复。他们又去了另外一家,问了同样的问题,得到了同样的答复。他们到了第三家,问了同样的问题,得到了同样的答复。于是他们有点气馁,走到了另一条街,从头到尾敲开宾馆的门,或者走进宾馆的登记处。他们走到第七家时,他又将问题重复了一边,喜出望外地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答案。
“有啊。”
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如果他们还没有找到地方,只有淋着雨,跑着回到宿舍。时间还不到十一点半,宿舍楼还没有关门。如果那天是周末,关门时间可能在十二点半。如果再晚点,就得敲门。如果与楼管阿姨的关系处理得好,楼管阿姨会关心地问,你去哪里了,怎么回来这么晚,以后记得带伞啊。如果关系不好,一连串的抱怨,连珠炮似的从她口中喷涌而出,绵绵不绝。最后她会对着你的背影喊一句:
“下次再这样,我就不开门。学校有规定。你是大学······”
他忘记那晚他们是怎么度过的。关于那天的记忆是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太阳已升到屋顶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将光线洒进屋里。她背对着他,均匀地呼吸,沉沉地睡着。他掀开被窝,看到他们赤裸着身子。他又重新盖上被子。由于身子在床上挪动,床吱吱响,像一只受了惊吓的老鼠,她受了惊动,伸伸懒腰,翻过身,面朝着她,微微睁开眼睛,脸上泛起笑容。
他知道她是谁了。
他们好多年没见了。毕业后,应该是毕业后的第二年,他在一家酒吧遇见她。那个时候的他根本对她毫不关心。那晚之后,大概过了八个月,他找到了女朋友。从那以后,他就把她忘得干干净净。那晚在酒吧,他跟同事们一起喝酒跳舞蹦迪泡妞。他记得身边有一个女人,一个漂亮的女人,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后来,他又遇见了别的女人,都很漂亮,但都不知道名字。或者知道,只是回忆不起来了。他自己也数不清他在酒吧舞厅认识了多少女人,但他认识的这些女人都消失了。不是她们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而是从他的记忆里。他忘记了她们。他相信她们也忘记了他,不会记得他的名字。她们即使记得他,脑海中闪现的第一句话:
“是那个出了事故,遭到银行和警察调查的人吗?”
从那以后,他过着别样的生活,与他们再无交集。就像两条经过交叉点的直线,越走越远,直到无限远。
她看见了他,瞪着眼,看了他好一会。起初,他一点没有意识到,身边的一个人推了推他的胳膊,提醒他说:
“你认识那个女人吗?他在盯着你看。”
她身边站着一个长头发的男人,穿着红色短袖,一看之下高大帅气。她挽着男人的胳膊,看着他。酒吧里人越来越多,他们并没有相互走近,她没有松开男人的胳膊,他也没有丢下身边的人,像故人相遇一样,靠近寒暄几句。只是用眼神,看了对方十几秒钟,之后,他们就各奔东西,从各自的视线里消失。直到很多年后,他从南方回来,再次遇到她。但她没有认出他。他也没有勇气上前打招呼。他怕她已经认不出他了。
他身边的一个女人生气地喊:
“她是谁啊,老情人吗?”
“不是,是一个同学。”
他捏捏说话的女人的脸蛋。他已经记不得她的名字,他只能这么称呼她:说话的女人。她长得很漂亮,身材很好,丰满的胸脯高高地耸起,从那里升腾起烟雾缭绕的香气,好多次他闭上眼睛,埋首山谷中,尽情地呼吸着宜人的气息。
如今,她在哪里,过得怎么样,嫁给谁了,他认识吗?有了几个孩子?现在做什么?·····这些他都不知道。
如果不是郭曲提起张锋,他可能不会想起她。有些人或有些事,如果没有人给一个指引,给一个暗示,是永远无法想起的。有时即使想起了,也只是浮光掠影,仅存一些模糊的记忆,无法将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还原,只能靠想象,然而想象也无法弥补缺失。有些已经发生的事情,假如忘记了,是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来的。
他上小学时,与邻居的一个小孩闹矛盾,动起手来,把邻居的孩子打哭了,害得他哭着跑回家告状。
另一个小孩对他说:
“知道吗?你五六岁时,见到他害怕,就跑了。”
他不解地看着这另一个小孩,不相信地说:
“是吗?我以前怕他。我怎么不记得了。”
他确实不记得了。记忆中没有一点印象。那个时候,他有八九岁左右,按理说,他应该会记得五六岁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但他记不住了,忘记了。如果不是别人跟他说,他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他回到家,问妈妈。从妈妈那里,他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是的,是这样的。”
他有点失望。以前的他是那么胆小,怕一个比自己弱的人。他有点看不起自己。为了证明自己强大,他对妈妈说:
“我现在不怕了。我昨天把他揍了一顿。”
妈妈笑笑,摸摸他的头,说:
“是啊,你长大了,变壮实了。但以后不能欺负人。”
关于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他们为什么在一起,他们为什么又分开了。这些他都忘记了。任凭他怎么努力,皱眉头、敲脑袋,依旧无法回忆起来,好像他们之间没有什么过渡,直接跨过了陌生人的阶段。在他断断续续、朦朦胧胧、模模糊糊的回忆中,关于他俩的回忆只有不多的几个画面,其中之一就是那晚与姐姐、张锋的饭局。其次就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她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睛看着她。现在看来,她很美,但那时他却对她的美毫无感觉,视而不见。
如果那时他喜欢她,爱她,他这一生会是另外一种样子。他可能会成为让人羡慕的人。人们谈起他,都会赞不绝口。那样的生活会给他什么样的体验呢?至少好过现在。有时,他对自己所过的生活感到恶心,窒息,像乌云弥漫的天空。
现在他认识到,人的一生充满了非常多的可能性,但很多可能性都是在我们有意或无意的选择下错过了,我们错过了一个又一个,直到我们老了,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就这样,我们的人生定型了。只能有一句话总结:就这样了。不要再折腾了,再折腾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了。给过你机会,给过你时间,但统统错过,这似乎谁也不能怪罪。但有些事情确实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也不能怪罪我们,那么该怎么办呢?找一个替罪羊吧。但有时候这个替罪羊之所以为替罪羊的理由不够充分,我们就会动用所有的手段,寻找各种各样的联系,推导出很多合理的原因,最终我们觉得论证的充分性和必要性都具备了,紧张地松了一口气,心情舒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