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附近的酒店大多已停止营业。放假后，学生们大都陆陆续续回家，酒店失去了客源，基本上没了生意，为了节约成本，有些酒店就暂停营业，直到元宵节过了，学生纷纷返校后才重新开业。
路过一家酒店，他看到紧锁的玻璃门上用彩笔写着两行字：
“同学们，过年啦，我们一起放假啦，年后见啊！”这句话两边画了笑脸，上下还画了流苏样的装饰。
他顺着大路往北走。这条路叫文苑路，他刚才下车的地方是文苑路南段。走了大约十分钟后，到了学校的东门。他曾经在这里上学。东门长长的卷闸门像一堵严密的矮墙。保安室的灯像蜡烛一样燃烧着，透过窗子，他看到里面有两个穿着蓝色制度的男人面对面坐着聊天。东门对面是家属区，家属区的门口保安室也有两个保安，坐在凳子上聊天，其中一个人时而抽一口烟，冒出白色的烟雾，时而抬眼往窗外大雪纷扬的夜空看去。他们在聊什么呢？他看到他们弯腰哈哈大笑的身影，不禁奇怪是什么事情可以让人如此高兴？
对于他来说，高兴的事是那么少。
他继续往北走，经过一个转盘，大约十五分钟后，到了一个十字路口。这里路灯明亮，附近高楼林立。左边是住宅区，右边是长安区医院。医院的南端是长安区文化中心，一楼是图书馆，二楼的广告牌灯光闪烁，健身中心的广告。过了十字路口，西北角就是樱花广场。广场对面有一家人人乐超市。超市旁边有一家德克士。
他上学那会，路两边是荒地，长满了杂草。他坐616路公交车时，每次都会路过这里。他感觉已经过去很久了，恍若隔世。也许他太久没来了。
雪似乎下得更密了。一条大街东西贯穿横在面前。这是长安路。路上有多所学校。他顺着长安路往东走去。路过一个叫岔道口的村子。村子已被围墙围了起来。他从未走进过这个村子，十年前，他在公交车上靠窗坐着，无数次路过村口的大牌子。如今只剩下大牌子了。这些人现在去了哪里呢？
黑乎乎的风扫荡少有人烟的宽阔的大街。地面积雪很厚，夜晚气温骤降，雪花冻结在一起，走在上面，咯吱咯吱脆响。他走出一段距离，回过头去，看到一连串的脚印。过不了多久，深色的脚印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街中央的积雪被来往的车辆碾成墨色，稀疏的出租车和私家车小心翼翼地爬行，偶尔响起的一、两声鸣笛，让整条大街显得更加安静，仿佛一颗石子落进一口深井。
他边走边观望路的两边，寻找可以落脚的酒店。长安西路的北边是一家小区，名字起得很漂亮，叫国色天香。路南是一所学校，学校的占地面积很大。上学的时候，他记得来过几次，但都没什么印象了。他跟谁一起去的？他们什么时候去的？那天的天气如何？这些统统都忘记了。像很多经历过的事情，他都不记得了。有时候，他真不相信自己已经活了快四十年了。所有的回忆加起来，不过两三天。如果用文字来描述的话，也就是一段话的篇幅，不会超过五百字。然而有的人可以无限拉伸，仿佛一条望不到尽头的路。
他看到不远处有一家酒店，喆啡酒店，就走进去入住了。
他躺在床上。电视机开着。临近春节，各大电视台都会播放关于过年的习俗、传说。
他感到疑惑，姐姐是不是一直在长安生活？也许她在这里已经住了十年。郭曲一直在长安，为什么会在十年后才遇见她呢？如果她不在这里，那这么多年来，她都去了哪里？如果见了她，该如何开口？
也许这十年来，姐姐确实是在这里居住，郭曲也真的是在十年后从人群中遇见她。这无疑是可能发生的。他记得小时候，村里的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在一个傍晚，与一群孩子玩耍时，不小心将手里的针管戳进了一个五六岁小男孩的眼睛。小男孩凄惨的叫声传遍了整个村子。小女孩害怕了，从家里跑了，从此就消失了。直到十几年后，小女孩长大了，带着女儿和儿子回到村里，跪在父母面前。当好奇的人询问她这些年在哪里度过时，她的回答让围观的人大为惊讶。她竟然在离村子不到十公里远的一个地方。
也许姐姐也是这样，她一直在这里。只是她对谁也没说。谁也不知道她在这里。她还有朋友吗？自从发生那件事后，她还有朋友吗？也许她不会再与以前的朋友联系了。是因为羞耻，还是因为其他原因？
但他，自那以后，与很多人断绝了联系。没有人找他，他也没有再找别人。他感觉自己被抛弃了。尤其是姐姐的突然离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什么都不知道。然而事情确实发生了。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
“你在哪里？”
他说了一个酒店的名字。
“我一会过去。”
挂断电话后，郭曲醉醺醺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电话那边的聚会还没有散去，方兴未艾。他们可能都喝醉了，只听得一群人大嚷大叫。他们一会还要去KTV唱歌，换一个地方喝酒。
他想起，上学时到了周末，他们宿舍一起出去喝酒，每次都是深更半夜醉醺醺地回来，胡乱推开宿舍的门，倒在枕头上，睡到次日太阳高悬。那时他们海阔天空地聊，或就某一个话题争得脸红脖子粗，或者谈论某个女人，关于那个女人的一切。那个时候，他就在想，那个在他们嘴边翻来覆去的女人是否知道有一群男人持久地谈论她吗？谈她乌黑的头发，谈她纤细的腰，谈她细长的大腿，谈她傲然的胸脯？然而现在他已回想不起那个女人的样子，她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