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在的这条街是南北路。他往学校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没有遇到一个人。学校已经放假了。再过三天就是除夕。晚走的学生也早已回家。也许宿舍楼不再供暖,没人愿意挨冻受冷,没人愿意孤零零地呆在宿舍,听着两三天以后哔哔剥剥的鞭炮声。那种喧闹欢乐的声响,会让孤独的人更加孤独,寂寞的人更加寂寞,伤心的人更加伤心。
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她为什么不打电话,为什么要一走了之?她怕什么呢?怕别人打她吗?怕别人奚落的目光吗?还是怕坐牢?
也许她不知道自己怕什么,只是怕。
她有没有变化?是不是已经嫁人了?见到我,她会有什么感受呢?
她突然离开后的前几年,他对她充满了恨。那时他满世界找她。通过各种途径找她。他要当面质问她,这一切都是因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直到十几年后的今天,他从未再见过她。后来想到也许她去了别的城市。甚至有一段时间,他以为她死了。她心里就没有懊悔吗?没有丝毫歉意吗?
她毕竟可以想到,是她,毁了他的生活,改变了他人生的轨迹。如果没有她,他的生活会是这样吗?
半个多月前,他接到一个电话。郭曲打来的。他们已很久没联系了。算起来有五六年了。
“你知道我见到谁了吗?”
“见到谁了?”
“你姐姐啊。”
他浑身一哆嗦,呆立在那里。
“你还在听吗?”
“喂?你还在听吗?”郭曲又重复了一遍。
“我在听。”
随后,他问郭曲是如何见到姐姐的。她在那里干什么,和什么人在一起,她变成什么样了,是不是跟他一样,明显老了许多。
郭曲说离得较远,无法看清她的面容。她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是谁?”
郭曲说了一个人名。他觉得熟悉,但想不起来是谁。
“是你姐姐上学时候的男朋友。”
他哦了一声,还是想不起来跟姐姐在一起的男人是谁。
“你好像不太高兴。”
是啊,他不高兴。他不知道该为听到姐姐的消息而高兴,还是恼恨。他寻找了十几年,一直渴望得到她的音讯,但得到了,却又感到失望。
“你不想见她吗?”
“不想。”
他们又谈了一会别的事,挂掉了电话。
他躺在沙发上,试图在脑海中回忆姐姐的模样。他已经很久没有让记忆发挥这样的功用了。他想了半天,脑袋里一片空白,无法回忆起姐姐的模样。难道这么多年,他已经忘记了她?再次见到她,他还能认出她吗?他相信自己能,但他真的忘记了姐姐。如今,他两鬓已有白发,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
他想到姐姐在一个冬天的下午,与一个男人一起走在街上?她为什么去找前男友?难道她生活不下去了,才投奔而去的吗?
这么多年过去,他发现自己对她的恨一点一滴地减少,有的时候,他真的想再见到她,对她说,我原谅你了。他幻想姐姐听到这话后,感动得泪流满面的样子。他认为姐姐内心充满了对他的悔恨。如果姐姐没有丝毫悔恨呢?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与郭曲通过电话后的那几天,他总是心里惶惶,白天无精打采,盯着一个地方发呆,到了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坐立忐忑,寝食难安。他必须要做点什么,否则他要发疯了。
他打电话给郭曲,说:“我三天后过去,希望你有时间。”
郭曲似乎对他将要过去,充满了兴趣,高兴地哇了一声。也许久未相见,郭曲想跟他叙叙旧,聊聊过去的时光,那些一去不复返的时光。那时他们年轻,充满朝气,有很多话题要说,聊聊电影,聊聊小说,聊聊女人。
他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天气明媚的下午。他站在宿舍楼的阳台上,眺望远方深蓝色的横亘千里的秦岭,山上的天空浮动着白云,山脚下的一切清晰可见。他看到一堆棉花球大小的动物在山坡上移动,一个火柴棒那么大小的人立在一旁。
三天后,他处理完手头的一切工作,向上司请了几天假。上司皱了皱眉,但还是点点头同意了。他简单收拾停当行李,直奔人群熙攘的火车站。就这样,他在一个飘着飞雪、寒风肆虐的夜晚,到了离别十多年的城市。
当他重新踏上长安的土地上时,他环顾四望,迷迷茫茫的雪花,遮住了视线。在积雪的覆盖下,在夜晚的阻隔下,他看不出长安有什么大的变化。但变化肯定很大。很多熟悉的建筑都会在十多年间悄然消失,在原来的土地上矗立起新的建筑。城市时时改变自己的样子,直到有一天,让人惊讶地认不出来。
也许只有在大雪的覆盖下,它才会显得没有变化。也许只有在夜晚霓虹灯柔和的光线下,像变魔术一样,它可能会显露出记忆中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