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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
淡淡的星光透过窗户照进客厅。
King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地端坐在沙发上。
夜风吹来,紫色的纱幔轻轻飞扬起来。
在一片皎洁的月光中,叶朗清怔怔地站在一旁,凝望着自己的父亲。
King的双唇抿得很紧,淡淡的紫色,勾勒出慑人的威严。
叶朗清的思绪有些烦乱,他呆怔地站着,双手背在身后,像一个严肃的小老头,他不知道该不该将夏若青的详细情况告诉King。
King是那么的倔强,那么的强势。
一旦知道若青现在在哪里,以King的手段,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认回自己的女儿,哪怕是牺牲掉眼前的一切。可是,现在的夏若青,对叶家的所有人都充满了排斥和恨意。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不让若青受到伤害?想来想去,目前最好的办法还是要先消除她对叶家所有人的敌意,让她彻底放下积郁许久的心结,然后再做进一步的打算,眼下以King强硬的作风,一旦硬要与女儿相认,只怕会再次伤害到若青,让她离叶家越来越远。
叶朗清微微有些惆怅。
然后,他绝然地转过身,轻飒飒的往客厅外走去。
枫园里绿树成荫。
密林深处十分安宁,沉静的彷若午夜凌晨,只有细细碎碎、间断停歇的啁啾虫鸣,伴和着沁人心脾的静谧,飘荡在园子的每一个角落。
初秋的夜晚微微透出些凉意。
叶朗清走得很慢,脚下踩着一地焦黄的枫叶,然后他神情迟暮,慢慢地走到路边,找了一个长椅静静地坐下来。
橘黄色的路灯闪耀在茂密的树叶间。
他的眼睛垂得很低很低。
手指微握着,他的眼睛盯着某个虚空,目光冰冷孤独,眼底隐隐有痛苦的脆弱和执着。
晚风里有淡淡的花香。
“在想什么——”
忽然有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突如其来,惊心动魄。
坐在长椅上的男子没有回头,却抬起一只手搓住了眉心,微微眯起眼睛。
伴随着近距离的爽朗的笑声。
一个清俊高大的身影拨开高低参差的树枝,从密林中弯腰走出来,大咧咧的停在他的身旁。
叶朗清依旧没有回头,只是一侧目,面无表情地说:“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男子双手叉腰,一脸的无可奈何,低低地笑道:“我睡不着,King那个样子,谁敢睡啊?”
叶朗清轻轻地吸气,眼神怔怔的,嘴唇亦怔怔地抿着,好像在思考一个永远也无法找出答案的问题。
周显昂又看了他几眼,索性走过去,坐在他身旁,盯着他问:“你是在为King担心,还是在为你自己担心?”他笑容平静,话中有话。
叶朗清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带着些许复杂的,无谓地摇摇头。
周显昂斜起唇角,笑容邪魅而冰冷,顿了顿,低低地自言自语道:“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就算King找回自己的亲生女儿,那也丝毫不会影响到你这个儿子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我和陈小野可就不一样了,我们只是他收养的。”
听了这话,叶朗清微微想笑,然而一贯用冷漠来装饰自己的他,在这时也只能用面无表情来表达自己的不以为然。
夜深沉。
树叶在夜风中沙沙地响。
一大片沙沙作响的树影里。
“周显昂,其实我们都一样。”叶朗清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虽然我们身上流淌的血液不一样,但是在King的眼里,我们都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孩子,地位是一样的。
“如果真的一样,King怎么会给你一个执行总裁的位子去坐,而只给了我一个原料厂让我去管理。”周显昂一针见血地指出。
叶朗清看着他,深郁的眼睛里有一丝无奈的苦涩,然后,他说:
“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和你交换。”
周显昂嗤笑一声,轻轻摇摇头,顿了顿,又玩味似的道:“其实这些我都无所谓,我最在乎的人是陈小野,可惜,她却偏偏不在乎我。”男子的脸上洋溢着嘲弄的失落。
叶朗清望着流星闪过的天边,皱了皱眉,慢条斯理:“你条件那么好,又对小野如此用心,我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接受你的。”
“可是陈小野偏偏觉得你条件比我好,所以,在她的眼底只有你没有我。”
“我跟她是不可能的,我一直拿她当妹妹看。”
“这样最好,不过我也不是一棵树上吊死的人,如果陈小野对我始终没感觉的话,我就找个更好的。”周显昂撇撇嘴,戏谑的表情又恢复了以往的玩世不恭。
叶朗清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睛,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静静地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周显昂起身,默默地走了。
花园里只剩下叶朗清孤寂的身影。
他扬起头,望着天边的一轮圆月,怔怔地出神。
——
第二天清晨,因为是周末,夏若青和往常一样,来到了街角的夏家花店帮忙。
她忙忙碌碌,不让自己有一刻闲暇的功夫,去想起萧俊辰。
那个在远方,不愿意再看她一眼的萧俊辰。她也要慢慢学会放下,这么多年了,如果没有萧俊辰许下的那个承诺,她也不会走到今天,是这个承诺,促使着她不断奋进拼搏,只想在重逢的那一刻,可以坦荡骄傲的和他并肩而立,成为足以匹配上他的人。
若青从不后悔遇到萧俊辰,他教会了她成长,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夏若青。
看着女孩心事重重,闷闷不乐的样子。
夏致远若有所思着,忽然沉重地叹下一口气。
“怎么了?!”回过神来的若青看到舅舅的脸色不对劲,于是好心地问。
“若青,你长大了,有些事我们不能再瞒你了。”舅舅忽然这样说,声音低沉沉的。
女孩眨眨眼睛,更加觉得奇怪:“怎么了?”
“其实,你爸爸还活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夏致远眼角皱纹加深,整个人仿佛苍老了许多。
女孩微微一愣,紧接着双手一松,‘啪’地一盆鲜艳的绿植砸在地上。
“爸爸——!”仿佛是迎来一记当头棒喝,若青轻声喃喃,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我没有爸爸。”然后,她眼神执拗,飞速蹲下身来,麻利地收拾地上摔坏的盆栽。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骗你说你爸爸死了,其实他并没有死,前几天——他还专程来找你了。”夏致远深吸口气,忽然决定坦白一切。
若青失神地笑,样子惊冷。
“在我心里,他早就死了!”
二十多年了!她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她出生的那一刻,他没来看她。妈妈死的时候,他也没有来。
这样的爸爸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可是。
若青不明白,为什么妈妈到死都不肯告诉她,爸爸是谁!
这到底是为什么?
一想到这些,若青的心锥刺般的痛。多少年了,她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这些。
——
暮色四合时分。
夏若青一袭黑色衣裳,怀里抱着一大束鲜花,在妈妈的墓碑前哀悼行礼。
她站得很直,样子冷冷清清,一动不动地望着那座坚硬的墓碑。
这时,有一位相貌堂堂的年轻男子轻轻走了过来,他淡淡一笑,从她的左边绕到她的右边,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她虔诚又哀伤的表情,问:“姑娘,你怎么大晚上的一个人跑到这荒郊野外来上坟,不怕遇到坏人啊?”
不用直面,只是听声音,若青已经分辨出,来人是周显昂,那个阴魂不散的周显昂。
若青慢慢挺直了腰板,微风中,她墨色的长发被轻轻吹起,飘在耳后,肃然道:“周显昂,请你走开,不要打扰我!”
男子表情夸张地一点头,笑道:“有意思,女孩子家家的,大晚上的跑到这荒郊野地,给自己的亲人上坟,孝心可悯啊!”
若青并不看他,薄凉的目光轻轻扫了一眼对方双手捧着的百合花,静静地道:“怎么,你也来上坟?我挡你的道了?”
“啊!不——!”男子挑着眉,无所谓地摇摇头,嘶嘶地笑道:“我不是来上坟的,我是给自己找一块坟地!”
若青一惊,掉过视线瞪着他。
周显昂无所事事,忽然抬起手指着远方的树林,调侃道:“你看这儿多好啊!前面一片小树林,层林尽染,那边是山,那里还有一条河,有山有水有树,空气清新视野开阔,死后躺在这里一定会很舒服的。”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侧过眸子,笑眯眯地盯着她。
若青愣了愣,垂下眼帘,低低道:“对不起,我该回去了!”语毕,扭过头,大步离开。
周显昂扬起头来,冲她的背影喊:“唉,你不觉得咱们在这儿相遇很蹊跷吗?你不想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吗?”
若青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我不想和你说话,因为我根本不知道现在的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人和鬼的区别本身就不是很大,你有兴趣知道吗?”
“没兴趣,我的事儿办完了我该走了,你还是继续在这儿寻找你的家吧!再见!”夏若青漠然的撂下一句话,背影匆匆而去。
周显昂在她的身后哈哈大笑,猛地抬起一只手,冲她的背影挥了挥,表示道别。
夏若青孤身一个人走在萧瑟的夕阳中。
周显昂将视线缓缓收回,落在墓碑上的照片上。
那里,夏雨薇笑得无比灿烂,就像一位美丽的天使。
这就是King心爱的女人!
他忽然发现,这母女俩其实长得不太像啊!
徐徐地,男子蹲下身来,将芳香的百合花束静静的放置在墓碑前。
他回头,再度望向若青的方向,那里,夕阳漫天,女孩已经渐行渐远。
周显昂的心里忽然涌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如果当年他没有逼走她,而是善待了她,那么今天,他们之间的局面也不会如此僵硬。
夏若青还是那个固执倔强的女孩子呀,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和同情,她身上的坚韧和勇敢似乎越发耀眼了,让人忍不住想要刺探她的内心世界,想要打破她周身凝固起来的自我保护屏障。
只是,此时此刻,连高高在上的叶朗清似乎都不想让她回来,那么他周显昂到底该怎么做呢?是陪着叶朗清一起隐瞒下去,还是向King禀明实情呢?万一,万一这中间另有什么曲折隐情,他又该如何是好?
哎,都怪小野这丫头一时心直嘴快,把夏若青的事情说出去了,不然哪会像现在这么煎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