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依然没有夏若青的消息。
周显昂走遍了大江南北,派出去多方线人四处找人,却遍寻无获。
在那年秋季枯燥,灰暗而暝寂的某个长日里,沉重的云层悬于天穹之上。我独自一人策马前行,穿过这片阴沉的,异域般的乡间土地,最终,当夜幕缓缓降临的时候,清冷的景色展现在我眼前。我未曾目睹它过往的模样,但仅凭方才的一瞥,某种难以忍受的阴郁便浸透了我的内心。我望着宅邸周围稀疏的景物,围墙荒芜,衰败的树遍体透着白色。我的灵魂失语了,我的心在冷却、下沉,显出疲软的病态。
——
初秋时节,郁郁葱葱的山林里,女孩背着箩筐,一个人静静地行走。
穿过了密林,绕过了鲜花馥郁的乡间小道,走到了一间朴素的小院子门口,邻居张大妈热情的和女孩打招呼:“若青啊,又一个人出去卖花了,辛苦不?”
女孩摇摇头,腼腆地笑笑。
张大妈看着女孩微微隆起的腹部,有些担忧的说:“你现在身子重了,可不敢瞎做力气活,早集上人又多,你还是当心点哈!”
女孩点头笑笑,掏出钥匙打开屋门,走进了院子里。
干净整洁的院落里,晾晒着很多鲜花,墙角还悬挂着做好的花环和香草饰品,看起来温馨又浪漫。
女孩进了屋,简单地洗了把脸,复又回到了院子里,坐在小凳子上,准备继续修剪送来的花枝。
邻居张大妈从大门口小心翼翼地窥探着,很是担忧的样子。
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孩半年前来到这里,租下了这间屋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呆在家里做工,村上领导看她孤苦无依的,还特意给她安排了修修剪剪的活,鲜花都是直接送到家门口的,取货也都是直接从家里取的,可这女孩也勤快,自己将门前的地开垦了,种植了不少鲜花,自己采卖。
本以为是个避世的女子,没成想却是怀着孕来的。
村里也有说闲话的,但是女孩并不放在心上,每个月都按期去县上的医院做产检,回来后也高高兴兴的,俨然一个待产的年轻妈妈。
既然是想要这个孩子的,为何又会孤身一人来到云南这个偏僻的村子里求生存,孩子的父亲是谁啊?
张大妈和村里大多数人一样,对女孩的身份充满了好奇。
直到,直到有一日,有一个年轻的男子找上门来。
众人都傻了眼。原来她是有丈夫的。
夏若白终于找到了夏若青。
她一个人躲在这里。
张大妈看到那年轻人拼命砸门,里面的女子却闭门不出,死不应对,暗暗想着,这两人应该也是一段孽缘,如今债主来还债了。
夏若青没想到表哥会来找她,很是吃惊的样子,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若青,我们谈谈,我们谈谈好吗?”他扒在门上,恳切地道:“我知道你在这里,也知道你想忘掉一切,可是,可是逃避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啊,你开门,我们谈谈好吗?”
若青不理他。
他就站在门外不走。
张大妈是个热心人,又看这年轻人穿着气度不凡,料定是个文化人,便上前献殷勤:“我说,你就别逼她了,明天一早,村上要来收花的,这门是肯定会开的,你不如先找个地方住下,可好?!”
夏若白想都没想,就采纳了她的建议。
但是,傍晚的时候,张大妈就傻眼了,新来的年轻人根本不懂规矩,直接搭起梯子,翻墙进入了隔壁屋里。
彼时,若青正在厨房里忙碌着。
看到若白冲了进来,她吓了一跳,在她惊惧倒退的瞬间,他伸出手臂,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眉眼坚定的说:“若青,我们谈谈。”
若青尴尬地推搡开他,一个人往屋外走去,他紧跟不舍。
到了院子里,她终于停下了脚步,却依旧不开口。
他有些着急,迫切地说:“你一个人在这里住,我不放心,你跟我回去吧!”
若青转过身来,终于生气地说:“我不回去。”
他狐疑地盯着她,又上前一步:“你到底为什么躲在这里?”
若青垂下脑袋,双手抚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孩子在踢她,她疼得微微皱眉,脸上却升起温柔的笑意。
若白彻底说不出话来。
院子里种着一棵花树,茂密的花枝摇曳着,抖落一片片色彩斑斓的霞光。
她进屋倒了杯水给他,两个人在窗前落座。
若白捧着水杯,有些神情复杂的望着她:“我也听我爸妈说了一些你的事情,知道了你的遭遇,也知道了我们其实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若青笑了笑,平静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客气和疏离。
“哥,我现在过得挺好的,也不觉得辛苦,其实你们真的不用担心我!”
若白抿了抿嘴,目光郝然带笑,过了片刻,又坚定地说:“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与众不同,你的眼睛里有一种常人没有的坚韧和冷漠,我时常在想,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若青无所适从的站起身来,走了两步,背对着他。
“哥,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内心很平静,也不希望再被其他人打扰,你明白吗?”
若白愣在当场,望着她清寂的背影,他知道自己打动不了她,于是只能无奈地叹息一声,说:“你打小性子就倔,自己拿定的主意,谁劝了都没用,可是你看你这肚子,应该快生了吧,身边总得有人照顾吧,我没有别的意思,但是我不能放着你不管。”
若青不明白表哥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若白却自顾自地解释道:“我研究生毕业了,现在是协和医院的医生了,这次我们医院派了一支队伍,到云南支援医疗建设,我是领队人,我在县医院里看到了你的体检单,才知道你在这里。”
若青将信将疑。
若白双手一摊,笑眯眯地说:“反正我上班的地方离这儿也不远,我们也算互相有个照顾了,你有事就给我打电话,说着掏出白色上衣口袋里的签字笔,将自己的电话号码写在桌上的一本育儿书封面上。”
若青静静地看着他一举一动,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若白果然说到做到,隔三差五的就来看望若青,若青的身子越来越笨重,在一个漆黑的雨夜,她被一阵剧烈的疼痛唤醒,她知道自己要生了,可是身边却一个人也没有,若青在床上疼得叫喊出声,很快惊动了隔壁的邻居。
张大妈和村里人连夜将若青送到了县医院的妇产科。
这一夜,若青疼得死去活来,黎明时分,她终于诞下了一个男孩。夏若白陪在妹妹身旁,看着呱呱坠地的婴儿,他的表情比若青还兴奋,当医生要给新生儿登记姓名的时候,若青很自然地说:“就叫他叶俊舒吧!”
若白抱着孩子,在旁边不满地道:“你的孩子?跟着我们姓夏多好!”
若青却摇摇头,笑着道:“他的爸爸姓叶,他也应该姓叶,我早就想好这个名字了。”
若白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了若青话里的意思,但是他丝毫不放在心上,依然赔着笑脸道:“好好好,都听你的,你看看我们家小俊舒长得多可爱呀!”
——
两年后。
周显昂在手机上看到了若青的身影。
那是一个朋友发来的一段视频,视频里,在一间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若青正站在讲台上,为孩子们上课,她明亮的眼眸,侃侃而谈的身姿,仿佛一道惊鸿的闪电,霎时间照亮了他灰暗已久的内心。
视频的下方显示着定位。
周显昂给朋友发去了谢谢两个字。
然后连夜驱车回云南。
一路上,他的神经高度兴奋,连握着方向盘的手都激动得颤抖不已。
他开了两天两夜的车,终于来到了这个山川秀美的小县城,他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驱车一路往山里走去,沿途有不少村民用诧异的目光打量着这辆格格不入的豪车。
车子一路前进,被一片茂密的树林阻挡。
他就下了车,沿着林间石板路,往学校的方向走去,因为是清晨,他可以清楚地听到郎朗的读书声从不远处传来。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寻了过去。
穿过了一片茂密的竹林,迎来的却是色彩斑斓的花海,一朵朵娇艳的杜鹃花绽放在蓝天白云之下,无数鸟儿拍打着翅膀,从头顶飞过,它们是那样的自由欢快,宛若他此刻的心情。
周显昂沿着石阶,飞速往上奔去,忽然间,一道靓丽的身影定住了他的视线。
那女子穿着素色的衣裙,长发飘飘,宛若下凡的仙子一般,徜徉在美丽的花海中。
周显昂认出了,那就是夏若青啊!
他抬起一只手,想要叫出她的名字,却看到,有另一道白色的身影来到了她身边。那男子穿着干净整洁的白大褂,身姿高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一派文质彬彬的模样。
夏若青回头,对男子微笑。
那灿烂的笑容恍若隔世,却如利箭一般刺穿了周显昂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
周显昂愣在当场,一动不动。
若青和那男子并肩往学校里走去,两人有说有笑,仿佛很亲密的样子。
周显昂被远远地甩在后头。
久而久之,他忽然苦笑一声。
原来,真的,只有他还停留在原地。
他凝望着那俩人远去的背影,眼神里有一种撕裂的痛楚渐渐扩散开来,彻底吞没了他。
他失魂落魄的站在那里,一颗心擦着急剧的气流往深渊里坠去,捡都捡不回来。
然后,周显昂麻木地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山下落荒而逃。
——
清晨的校园里,读书声阵阵悦耳。
若白是特意来和妹妹道别的。
若青一边整理着桌上的教案,一边问:“真的要走了,项目都结束了?!”
若白双手叉腰,做出一副百无聊奈的模样:“是啊,医院一直叫我回去呢?这边都处理好了,我待会儿带队先回昆明,晚上的飞机回BJ总部。”
若青说:“好吧,我待会儿还有课,就不能送你了,哥,希望你一切顺利。”
若白笑了笑,忽然孩子气的冲她张开了双臂。
“干嘛?”若青表情古怪,不明所以。
若白气得直嚷嚷:“看你,我都要走了,你就不能抱抱我吗?”
若青闻言笑了,上前一步,若白将她抱进怀里。
“若青,我也希望你越来越好。”他拍了拍她的背,在她耳边由衷地说。
若青心情复杂,只能连连点头:“哥,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真的谢谢你。”
“干嘛这么客气?”若白松开她,眼睛又上下打量了她片刻,叮嘱道:“记住了,我永远是你哥,有什么事需要我,就给我打电话。”
若青轻声道:“好。”
两人相视而笑。
——
周显昂回到了之前上山的地方却发现自己的车不见了。
好家伙,这年头,还有人敢偷车。怪也只能怪自己走得匆忙,都没锁车,车钥匙估计也在车上。
他心灰意冷,又渴又饿,此刻车也没了,什么都没了,心里真的想死。
他没有办法,只能拖着疲惫的双腿,慢吞吞的往回走去。
沿途,经过了一个村庄。村庄口的凉亭里,几个大妈正在唠嗑,看到有一个陌生男子经过,都伸长了脖子看了过来,嘴里还时不时发出啧啧的声响。
周显昂知道她们在对自己品头论足,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就在他闷着头行走的时候,“咣”一声,忽然有个小孩踩着滑板车撞了过来。
他来不及躲闪,在疼痛感袭来的瞬间第一时间用双手抓住了滑板车的把手。
那孩子抬起一双黝黑清澈的眼睛,胆怯地盯着他看。
周显昂双手叉腰,故作生气状,居高临下地瞪着那小孩子。
小孩子忽然哇一声哭了,丢下滑板车,就往凉亭里跑去。
很快的,周显昂就被大妈们包围了,众人对他指指点点,其中有一个大妈甚是义愤填膺,叫嚣着:“这什么人啊,跟一个孩子过不去。”
“明明是你自己走路不看路。”
“你是什么人啊,来我们村上干什么?”
“你不会是人贩子吧!”
其他大妈也喋喋不休,围着他就是一通输出。
周显昂很是无语,眼角余光却透过嘈杂的人群看向那小孩子。
那孩子在人群外冲他扮了个鬼脸,然后踩着自己的滑板车,优哉游哉地滑走了。
周显昂决定报警,他掏出手机正准备打电话。
拐角处,忽然有一个中年大叔快步走了过来,询问众人:“你们在闹什么呢?”
众人七嘴八舌地告状:“张警官,你来得正好,就是这个人,鬼鬼祟祟的在街道上晃悠,还吓哭了孩子,我们都怀疑他是人贩子。”
周显昂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这都什么人啊!
张警官看向了周显昂,脸上也是一副你谁啊的询问表情。
周显昂想到这人是警察,也急了,连忙说:“你是警察,那正好,我要报警,有人偷了我的车。”
众人彻底傻眼。
周显昂被带到了附近的派出所。
在派出所门口,他看到了自己的车。
张警官不悦地盯着他:“去学校就那一条路,那把车挡在路口,其他人还怎么走,你这不是给我们添乱吗?学校那边来的电话,让我们挪车,我们才把车开走的。”
周显昂紧绷着脸,干干地笑着,只能不停道歉,并表示以后不会再乱停车了。
在上车离开前,他又看到了那个小孩子,他躲在便利店门口的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激灵灵的冲他笑。
周显昂心里一乐,忽然也想逗逗他。
他走进了便利店,买了一盒巧克力,递给了那孩子。
那孩子摇摇头,不肯收:“妈妈说了,不能随便拿陌生人的东西。”
周显昂弯下腰去,笑眯眯地盯着他:“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啊?”
孩子嘻嘻一笑,大声道:“我叫叶俊舒,我妈妈叫夏若青。”说完,就转身跑了。
周显昂怔住,呆呆地望着那孩子小小的身影。
然后,他恍然大悟,拔腿追了上去。
周显昂坚信,只要有这个孩子存在,那么,他和夏若青之间,就还有希望。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弃的。
就算她身边有别的男人,他也要力争到底,因为从小时候到现在,他们都是特殊的存在,注定是要纠缠一生的人。
夏若青,希望你不曾忘记我,希望你给我机会,让我赎罪,让我代替叶朗清来照顾你和孩子。
夏若青,夏若青,夏若青……
周显昂沉寂的心又再次澎湃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