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课的早晨,从无数人口中得知自己被“史上最帅助教”点名的温如故早早起了床,拎着被朝阳晒得晕头转向的纪念来教室上课。一推开教室后门,夹杂着青春荷尔蒙气息的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她抬眼看到教室里一片乌泱泱的人头,还有站在讲台前正专心敲着键盘的苏燃锦。
纯白的衬衣配黑领带,袖口卷到手肘处,露出匀称结实的手臂。衣服的下摆扎进腰中,恰到好处地显出他宽肩窄腰的身形,整个人看起来清冷禁欲,兼具一股不拘束的沉稳与势在必得。
和六年前有很大不同,他从冷漠的少年长成了内敛成熟的英俊青年,但不变的是人依旧好看得紧,她在心里淡淡地评价了一句。想起六年前她拜入苏奶奶门下开始学习国画,和他不过是互相在特定节日送过一次礼物的交情,并无过多交集。何况苏奶奶学生众多,她算不上最出挑的那一个,对于那时就待人非常冷漠疏离的苏燃锦来说,应该是从来没有被记住过的存在吧。
这么想着,烟波流转的眼睛懒懒地往右侧一看,刚好和一个坐在过道旁的男生对视上,只一眼就让他看红了脸。
明明是高瘦寡淡的身架子,摇曳的马尾偏又显出一股少女的机灵感。大概美人儿都自带这种复杂而迷人的气质。
上课铃响时,教室已然人满为患,前前后后挤满了校内外前来蹭课的人,这在川大可向来都是名教授们才有的待遇。苏燃锦抬手把麦克风的音量调到最大,打开PPT认真地上起课来。中学时代的记忆里,他一直都是不苟言笑的俊朗少年,没想到现在当起老师了,竟然还能帅出另一种稳重正派的感觉来。该严肃时严肃、该风趣时风趣,自信沉稳的优雅姿态,令人如沐春风。
纪念打开学校论坛,看到实时热门帖上苏燃锦的照片,连声慨叹道:“啧啧啧,看来当年的校草大人哪怕是成了老师,魅力也依旧不减当年啊。”
温如故闻言轻笑,不置可否。从前他便是众人视线的焦点,总是被许多双眼睛热切地注视着,但从不给人接近的机会,妄图靠近他的人几乎全都铩羽而归。尽管如此,女孩们依旧前赴后继,在他身上堆叠起来的关注,将六年前的她远远隔离开。
这次课苏燃锦倒是没有点名,三节课很快就结束了,温如故和纪念坐在位置上,想等人群散开再走。纪念却忽然用手肘捅了捅温如故,温如故顺着她看戏一般的眼神望向讲台,看见一个女生正拿着书在问苏燃锦问题,而她身后还有好几个姑娘在等候,当真是排着队拿着爱的号码牌。
而苏燃锦正拿着笔在纸上解题,努力在她们有些过分的热情下保持着绅士风度,但为首的那个女生显然不想顾及他的感受,伸长脖子想看他写字,整个人都快贴到他身上去了。不管苏燃锦换着方法把题目讲多少遍,她都还是瘪着嘴,泫然欲泣道:“老师,你讲得好好,可我还是听不大懂……”
崇拜、撒娇、示弱三管齐下,加之姑娘本身相貌姣好,一张小脸也红得恰到好处,换作一般男人肯定承受不来。
纪念见状懒洋洋地调笑道:“现在的小姑娘哟……”
温如故坐在位置上定定地看着苏燃锦,神情淡定,眼神坦荡。苏燃锦很快感受到了这道不加掩饰的目光,抬眼看过来的刹那浮出笑容,停笔唤她:“温同学,你来给她讲一下这道题吧。”
温如故微微一惊,他竟然还记得她?
一侧的纪念显然也没想到,看着苏燃锦深深注视着温如故的模样,心想他真是不怕当众丢面儿,温如故这种冷性子怎么可能给他解围?
结果苏燃锦话音一落,温如故就起了身,在走过去的同时,一双杏眼还冷冷地盯着那个女生蹭着苏燃锦的手,直到她露怯地将手往后缩。
三两步走到讲台上,温如故瞥了一眼书本上的题目,不着痕迹地站到苏燃锦身侧,将他和其他人隔开。她的声音轻软,却透出一股冷气:“结合已知公式A和D,对市场状态和损益值进行对比运算,可知丙方案为最佳方案。这么说你能明白吗,这位同学?”
女生心里不高兴,脸蛋憋得通红,捏着拳半天后终于点了点头。
苏燃锦抱臂笑道:“看来,温同学比我更适合当老师。”
“哪里?这些同学想跟苏老师学的,我可教不会。”
苏燃锦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不怒反笑,不着痕迹地将话题一换:“上次课怎么没来?”
温如故感觉自己被哽了一下,半天没法答上话,苏燃锦又道:“我虽是想偏袒你,但毕竟全班同学都知道了你缺席的事情,这旷课的10分平时分我是必然要扣了。但相对地,你也拥有一次弥补的机会。”他拿起手边的一沓学生名单,一双深邃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她,好像还有隐隐的笑意,“课代表期末加10分。”
每门全校公选课都需要一名课代表,主要负责点名、处理平时作业和课程信息的上传下达。工作不多,她也想不到拒绝的理由,只能答应下来。
苏燃锦从衬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在温如故转身前对折递到她眼前:“留个联系方式?”
在场举着手机想获取苏燃锦联系方式的各位女生闻言,羡慕不已,纷纷附和道:“老师,我们也想要……”
苏燃锦笑得玩味:“那得看温如故同学愿不愿意分享了。”
温如故懒得陪他扯皮,原本仍想维持高冷拒绝他,余光却扫到其余女生虎视眈眈的眼神,忙伸手轻轻一抽,把那卡片攥进掌心,嗓音凉凉地故作轻松道:“不要白不要。”
女生们怨艾的声音响起,唯独苏燃锦的笑止都止不住。
加入社团在大学来说,也算是一门必修的功课。大一时温如故因为忙着照顾妈妈而错过了社团游园会,但又不希望自己在社团经历方面一片空白,便随着纪念一起加入了川大轻尘棋社,棋类游戏虽已经是面临小众化和老龄化的活动,但轻尘棋社在川大仍有着十分响亮的名气,不仅因为其每年必拿国赛金奖的整体实力,更是因为时任轻尘棋社社长的美少年顾少卿。纪念正是因为在军训时一眼相中顾少卿的盛世美颜,才像其他无数个怀春少女一般,义无反顾地选择加入棋社。
但温如故选择棋社围棋组,其实还有私心的,虽然从未向人提及过。新学年的招新仍然因为顾少卿的留任而显得十分热烈,当然也因为报名女生过多,出现了相当严重的男女比例失调问题。在社团新成员的名单终于定下来之后,棋社照例收到全国大学生棋类比赛的邀请,要求社内二年级以上的成员都必须报名参加。
这可难住温如故了,她本身就没有半点围棋基础,大一时又因为家事繁杂,甚少参加集训,导致棋术至今还停留在新手水平。这会子要求她上场与人竞技,怕是只会丢光棋社的脸。她越想越觉得头疼,手机忽然振动起来,是苏奶奶怕她忘记今晚要一起吃晚饭的事宜,特地打来催她的。
苏奶奶这几天来川参加特别展览会,心里最惦念的就是自己的独孙和学生里最年轻的温如故。这份沉甸甸的挂念听得温如故心头微暖,又听见电话那头隐隐传来苏燃锦的声音:“奶奶,是谁?”
苏奶奶笑道:“是如故。”语气竟不像是给孙子介绍一个许久不见的学生,反而更像是两人已经无数次地谈起过她一样。
“聊晚饭的事吗?我下午也有课,结束之后顺便去接她吧。”
苏奶奶闻言,高兴得连说了几个“好”。温如故不敢拂老师的面子,所以在下午上过三节中国古代文学课之后,她抱书回寝室换了一身奶奶喜欢的素色长裙,提着午休时挑好的礼盒乖乖等在寝室楼下。也不知道是智商有差距还是怎么的,温如故将苏燃锦微信上说的那句“在寝室楼下等你”,理解成了与普通朋友无异的等待,以为他真的只是顺路和自己结伴同行,却不曾想他竟直接开着一辆极其抢眼的白色宝马停在寝室楼前的校道上,为表绅士还特意下车,站在副驾驶车门侧等着她。
挽起衣袖的白衬衫,欲开未开的领口,高挺的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这肯定是所有校园纯爱漫画中极力刻画的男主角形象,光是站在那里就足以吸引一大片目光。路人纷纷侧目,楼上的女生不顾危险地从阳台上探出头来张望,甚至有几个自认和他相识的姑娘在路过时故意和他搭话,笑着揶揄说:“苏老师,这么大阵仗,在等女朋友吗?”
苏燃锦一双眼睛深邃漆黑,竟难得地回了话,语气是一反常态的轻松愉悦:“我奶奶要见她。”
一句话把姑娘们惊得不知应作何反应,纷纷嘴碎地和身旁的人讨论起来:“见谁啊?该不会是国贸系的夏安歌吧?我听说她每次下课都缠着苏老师问问题……”
“她?不就是她爆的料,说苏老师对中文系的温如故一见钟情吗?”
“是吗?我看她还挺喜欢苏老师的。”
“她虽然说长得还行,但是配苏老师我觉得不大可以……”
“来了来了!”
众人的目光随着苏燃锦迎过去的背影看去,他一直等待着的是位纤瘦高挑的女孩儿,五官清秀小巧,走路时白色纱裙的裙摆微飘,美得仿若仙气缭绕。
“是中文系的温如故?”
“他们前几天才第一次见面,这就见家长去了?”
“这进度,够刺激,我喜欢。”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羡慕谁……”
于是,在温如故按照苏燃锦的示意低头坐进副驾驶座上时,“最帅助教约会中文系女神,携手回苏家拜访长辈”这一猝不及防的浪漫戏码,已经在川大八卦圈以难以估量的速度传扬开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