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毕竟也不远,两个人一起走在清晨的街道上,同行的除了彼此就只剩几个行色匆匆的上班族,一切安静得出奇。两个人各怀心事地走着,温如故望着眼前一排长长的秃树发呆,在思绪都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的时候,突然感觉同样双手揣着兜的苏燃锦停下来望了自己的手臂几眼。没有细想什么,他忽然在一家早餐店前停下,买了一杯热乎乎的八宝粥给她,说:“吃点东西。”
她伸出右手接过,苏燃锦又微微皱眉,抽出吸管再次递给她。她虽然纳闷为什么他不直接帮自己戳进去,但还是配合着把右手从兜里拿出来,接过吸管戳进封口里。苏燃锦见状露出满意的微笑,装作无意地牵过她还没放回口袋的右手,塞进他的外套口袋里,往前走时还颇有不满地抱怨,幽幽道:“牵个手可真是不容易。”
温如故吸了一口八宝粥,借着咬米粒的动作偷笑。两人继续往前走,有阳光钻过树枝透泻下来,明晃晃的一片,虽然没能改变气温,但好歹能让人心里感觉到回温。温如故被苏燃锦握着放在外套兜里的手已经热得微微出汗,但他还是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像是生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
心头温暖,她也轻轻回握,藏在心里的话也终于有了说出来的勇气:“你之前跟我说,觉得我比以前柔和了很多,觉得我肯定是遇到了温柔的人,这句话其实说得很对。我以前会那么怨,是因为觉得命运不公,觉得妈妈抛弃了我,我后来变得温柔……也是因为我妈妈。”
她是一个辛苦长大的小孩。很小的时候父母离异,她的抚养权被判给了爸爸。
出身优越的温妈妈在拿到离婚证之后马上搬离那个城市,回到她原本生活的优越圈子里,消失得像从来没有出现过。后来,温爸爸突发性脑溢血去世,留下她一个人在那个那么大的城市里生活,邻居见她可怜才愿意帮忙联系上温妈妈,温妈妈却也只是赶来见了一面,并没有把她带走。从那以后,她一直都寄宿在学校,寒暑假偶尔会被接到外公外婆家小住,但温妈妈始终是非常遥远的存在,都只是远远地给予一点关注,从来没有提出过要接女儿去身边生活。再后来,她高考拿下全市状元考进京大王牌的建筑学院,才终于在高三结束的那个暑假搬离了那栋她一个人住了将近十年的房子,来到了温妈妈身边。
那之后她才知道,她的妈妈是这样的人,鲜活、生动、温柔,坚强而美丽。一个人在大城市里打拼,在国际知名的企业里身居要职,精明能干得完全配得上“女强人”三个字,难怪当初妈妈会选择离开老干部一样的爸爸,这两个人无论怎么磨合都很难一起生活吧。当然,她妈妈不是一个完美的妈妈,她追问过妈妈让自己一个人住校生活的原因,得到的答案是妈妈觉得自己没办法在忙碌工作之余照顾一个孩子的起居,尽管这个孩子的生活技能已经比她还高。她和妈妈一起住了一段时间,发现妈妈确实不是一个会照顾人的人,甚至经常忙碌到自己都忘记吃饭,却会记得她随口说过的想吃生煎汤包。
但是,好景总是不长。
说着说着,温如故感觉眼眶有些热,声音也渐渐弱下去。刚巧要等红灯,苏燃锦轻轻将她揽进怀里,像安慰小朋友一样轻抚她的背,但仍然一句话都没有说。温如故知道自己非说不可,这些事情她当作见不得光一样的秘密隐藏了太久太久,久到它们已经在她心里发了霉,令她的伤口也久久不能愈合。
她把脸贴在苏燃锦胸前,最靠近心脏的地方。
“上大学之后我一直在照顾妈妈,你的第一节课我没去,也是因为要陪妈妈血检。其实妈妈去年动过手术,但又复发了。医生说是低分化腺癌,肿瘤高度恶性,化疗副作用也很大。即便是手术,也只能切除看得见的实体瘤,不能切除看不见的转移病灶,连术后辅助治疗的效果也很难预料……”
苏燃锦听后剑眉一皱,清楚地感受到怀里的人儿正在微微发抖,连忙更加用力地抱紧她,低声安慰道:“不用怕,不用怕。现在只是初步预料,会有些坎坷是肯定的,毕竟不是小病小痛。但只要坚持治疗,一定有希望康复。”
话刚说完,就听到温如故啜泣的声音,他以为是自己说错话了,暗暗懊悔不该说得这么像冷酷医生在说官方话抚慰病患家属,又开口解释说:“我的意思是,万事有我在……没什么好怕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糟糕,这么一说像是生病的是她一样,从前学的演讲技巧和社交礼仪规范,怎么在这个时刻都派不上用场?正着急呢,脑袋怎么运转都组织不出一句好听的话,温如故却突然说了一句:“谢谢。”
她哭是因为害怕,更是因为得到了这么温柔的回应和安抚。这是妈妈生病近两年来她第一次这样被人捧在心尖上去安慰。“没什么好怕的,我会一直陪着你”,在知道妈妈的病情愈加恶化的那段日子里,她多希望有谁能对她说这句话,可那时候身边没有任何人,外公外婆都已过古稀之年,告诉他们实情只会让原本就支离破碎的家更加不堪一击。于是,她苦苦地瞒着,谁都不能说,也谁都不敢说,哪怕是在最好的朋友面前也只得故作轻松,她不想把自己承担的痛苦分给别人,生怕痛苦会变成两份。她只能靠自己来活。
而这是第一次,她有这样强烈的安全感,让她可以毫无保留地对眼前人和盘托出,袒露她那些独自舔舐了好久都无法治愈的伤痕。
苏燃锦究竟有什么魔力?
“傻瓜。”苏燃锦叹了一口气,疼惜地摸摸她的黑发,“我小时候也不开心。我父亲脾气特别执拗,在家里永远都是说一不二的性格,常常和我母亲产生分歧,两个人就会不分昼夜地吵架。长大一点我受不了了,就搬到奶奶那里去住,但是我父亲没打算放过我。除了原本就在学的钢琴、奥数、围棋,他还不死心地给我报了一大摞的金融相关的补习班,非要让我进入相关的领域好继承他的事业。虽然最后我误打误撞还是成了金融学学生,但我并不打算回去继承他的公司,我只喜欢我亲手赢来的一切。”
温如故的情绪已经渐渐平复,她把眼泪都恶趣味地蹭在苏燃锦的外套上,还吐槽说:“你果然就是不努力就要回家继承千万财产那一列的。”
苏燃锦闷闷地笑,站稳了任由她往自己的衣服上乱蹭:“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其实大家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完美的童年,也没有轻松长大的小孩。”
“当然,我早就不想这些了。我只希望自己不要因为没有得到某一段时光的幸福,而让自己一直耿耿于怀,从十八岁生日开始我就劝自己少和这世界计较一些。我不想再因为童年的不快乐而去责怪亲人、责怪自己或者责怪整个世界。”
温如故从他怀里抬起头,一双杏眼里还含着一点水光,盈盈的,像是能直直望到他心里去。她说:“我只想要赶快变得强大,能够学着去爱就好了。学着其他快乐的小孩那样,不那么苦、不那么难地去爱别人;学着让自己、让自己的爱变得不那么难懂,不要让在乎我的人因为我的爱而要承受更多繁重的附加条件。我想努力这样做,就好了。”
他捏捏她的鼻子:“你有什么难懂的,就一个无厘头的单纯小姑娘。”
“你怎么老把我当小孩。”
“不然呢?”
“我都二十多岁了。”
他突然笑了笑,俯身下来吻她的额头,他说:“多少岁你都是我家的小姑娘。”
温如故微笑,躲开他伸过来掐脸的手,再次把脸埋进他怀里。她是慢热的人,不习惯向别人表露心情,不习惯让别人知道自己的伤口,看到自己曾是怎样为从前的不快乐而挣扎哭泣,看到自己曾是怎样努力想治愈这一切。可是现在,她一直为之惴惴不安的脆弱全部展露在他面前,他看见后不仅没有像别人一样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反而珍惜地用双手接住,不仅听懂了她的喃喃自语和弦外之音,还用自己的方式这样不遗余力地温暖她。
温如故想,就算命运曾经对她有所亏欠,现在也已经用更加美好的方式补偿回来了,他的出现从好多年前开始,就是她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无论日后再如何辛苦艰难,她都不会再是从前那个什么都藏在心里的鸵鸟了。因为知道自己会被回应、被偏爱,所以才会安心地、肆无忌惮地表达,他和他的爱都会成为她生命里长存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