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保护
徐圆坐在中午十二点阳光笼罩下的走廊里,充足的冷气融化掉泛滥的正午阳光,温度正好。
程朗去职工食堂吃饭的路上就看见眼前悠闲的人仰着脸,戴着耳机,靠在椅子背上,手机塞在肥大病号服的口袋里,两条明晃晃的腿耷拉在椅子上晃来晃去。她闭着眼,阳光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睫毛的阴影。
明天手术,他紧张的做着最后的术前准备,她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有闲心在走廊里晒太阳。
大概是他从未如此在乎过这种级别平常的手术,才会觉得她是个小没良心的。医者不自医,他早就不把她看作寻常病人一般,也就自然而然失了医者的平常心。
他看了她一眼,就如寻常般经过她身边,和同行的医生聊起上午的会诊。
而当事人徐圆却丝毫无法察觉这样微妙的心绪,她还想着上午实习医生郭秀秀带她签手术通知书的时候,因为难以掩饰的惊讶而露出的滑稽表情。
当时郭秀秀推了一下眼睛,和徐圆说:“你还小,所以需要家属代你签一下字。”
“我都二十啦。”徐圆有些挫败感,她长得过于显小以至于去酒吧都要被检查好几次身份证。
此时坐在走廊里的徐圆又想起实习医挑起的眉毛和失控的表情管理,不自觉笑出了声。徐圆觉得同样作为实习生,相比之下,自己在听到当事人不满十八岁就继承百万家产的时候可冷静多了。
漫长的午后和等待手术的时间被音乐消磨,耳机里有温柔的女声低吟。
“One step closer“
“再靠近一点。”
“I have died everyday waiting for you”
“我用尽生命的每一天只为等你出现。”
“Darling,don't be afraid“
“亲爱的,别害怕孤单。”
小时候的她,比现在更加敏感自卑。成绩尚可,体育差劲,家世一般,貌若无盐。在不会预料到日后的眉目舒展初长成女大十八变和奋起直追以省第一的成绩考入政法大学的励志人生时,她是班里可有可无最不起眼的存在。
她的牙不漂亮,白皙的皮肤也成了年幼无知孩子们口中,并无恶意却颇有重伤力的“白化病”。
第五次被撕掉作业本,残页上还用红笔歪歪扭扭画着“白化病”的恶作剧的时候。徐圆在见到程朗时没有忍住,豆大的泪珠穿成了线,像是拧开了交织叠加的委屈阀门,泄洪一般喷涌而出。
徐圆爸爸是医学教授,妈妈是高中老师,他们一个把爱给了实验室,一个给了高三的莘莘学子。
徐圆懂事,在爸爸妈妈双双告诉她“我们很忙,你要懂事。”之后变得很懂事、忍让、知分寸甚至懦弱和卑微。
看着小姑娘哭成泪人,双颊憋的通红,泪珠挂在密密匝匝的睫毛上,鼻涕泡呼噜呼噜往外流。大小伙子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问了几次在哪里受了委屈,小朋友哭在劲头上也顾不得开口,他只能拿了卫生纸给她擦眼泪鼻鼻涕。
好不容易缓过来,小姑娘扭扭捏捏了许久,才瓮声瓮气的说了由来。
程朗一瞬间的同情心和同理心被投射在小朋友身上的自己激发,没来由的恼火和焦躁。
他问徐圆什么时候放学,要她答应他,放学后在校门口等他。
其实徐圆并不是对小时候的过往毫无记忆,哪怕是短短三个月的相处尽管细节已经全部空白,但是隔着十年夜以继日的生活回头,她仍然能想得起来,好像有个邻居哥哥在某个依旧寒冷的夜晚,有力的大手摁着她的孱弱的肩膀,坚定的看着她,说“别担心,我有办法。”
尽管她甚至不记得前因后果,却想起那是从来没有人给过她如此可信的承诺,她记得她当时又哇的一声哭出来,委屈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