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刚过六点,窗外的太阳就已经透过窗户,把房间照得很亮,宋只只几乎和阳光同时苏醒。
宋只只很少赖床,她每天早上很早就起床,然后在房间静静看一会儿书。到了七点钟,她会走出房间,到厨房准备所有人的早餐。做好了早餐,简单洗漱过后她便出门,然后在八点钟准时走进教室。
在过去的几年里,日复一日,她一直如此。
而现在,她早上会提前十分钟出门。因为她知道,陆遇会在路口等她。
自从上次学校旁闹出有社会上的人会欺负女生之后,陆遇每天都雷打不动,坚持要和宋只只一起上下学。
宋只只走到路口,陆遇已经在那里等她。
陆遇背着一个斜挎的背包,自行车停在旁边,他把双手插进裤兜里,斜斜站在那里,望着马路对面。
夏天的气息越来越近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陆遇脸上,他用手挡了挡。然后他一转头,看到宋只只站在旁边,安静地注视着他。
陆遇扶起自行车走到宋只只面前,从包里拿出一袋牛奶递给她:“看什么呢,走吧。”
宋只只接过牛奶想拆开,陆遇提醒她:“吃早餐了吗,空腹不能喝牛奶。”
宋只只点了点头拿在手上,看向陆遇:“要不,叫你妈妈不要订牛奶了,每天拿给我,不好吧。”
陆遇眼睛盯着前方漫不经心:“我妈一次订了两年的量,你要是不爱喝,帮我喝完这些,以后我就让她别订了,好吗。”
陆遇语气轻轻的,说话的口气像在哄小孩,他转过脸看着宋只只,宋只只只好再一次顺从地点了点头。
走进教室,平时一向话多的叶栩栩看起来状态不佳,一大早就整个人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
宋只只放下书包,小声问她怎么了,叶栩栩只说昨晚没休息好,不愿意多说什么。
结果那一整天,叶栩栩看起来都情绪低落,她前后桌的同学和她聊天也爱搭不理的。宋只只知道她肯定有事,但刚好那一整天的课都很满,宋只只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问她。
终于到了放学,宋只只早早就收好了东西,坐在座位上等叶栩栩。叶栩栩慢吞吞地拎起书包,看了看宋只只,跟她说她很累想回家休息。
宋只只问她,要不要陪她去吃点东西,叶栩栩摇摇头,径直走出了教室。
宋只只愣了一会追出门口,叶栩栩已经被淹没在放学的人流中不见了人影。
那天晚上,宋只只心里一直觉得有些忐忑。
晚上写完作业,已经临近十一点钟,宋只只在房间突然听到客厅的座机响了。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都没有人接,在深夜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然后她听见她的婶婶刘慧芳在房间大声咒骂了一句。
宋只只叹了口气,走到客厅拿起电话,打电话的是她的班主任夏老师。
夏老师说,叶栩栩的父母晚上打电话给他,说叶栩栩放学后一直没有回家。班主任知道平日里叶栩栩和宋只只关系好,便问她知不知道叶栩栩可能去了哪里。
宋只只听完,才知道叶栩栩是真的遇到什么事了,难怪一整天都蔫蔫的。
挂完电话,宋只只打了个电话给陆遇,她告诉了他叶栩栩的事情,并说自己想出门去找她。
陆遇担心宋只只晚上一个人不安全,便说要陪她一起去。
他们约在平时上学碰面的路口,宋只只到那里的时候,张翩跟陆遇两个人已经在那里等。
张翩站在一旁,一遍遍拨打着叶栩栩的电话,但始终都是关机状态。
他们三个人分成了两队,去了所有平时叶栩栩可能会去的地方,但都没有找到她。
陆遇载着宋只只,穿梭在夜色中,宋只只坐在后座,一边打着叶栩栩的电话,但一直没有接通。
夜越来越深了,快到凌晨一点钟时,陆遇的手机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打电话的是宋只只的同班同学林湾,她本来想找宋只只,但宋只只没有手机,她便想到了陆遇。她跟陆遇不熟,因此她找了很多人,才问到他的电话号码。
林湾从其他同学那里听说了叶栩栩的事,她想出门去找叶栩栩,但她的父母坚决不同意她那么晚出去,为此她还和父母吵了一架。
她回到房间,想到宋只只他们肯定也在找,便打了电话给陆遇。
林湾告诉宋只只,她和叶栩栩是一起长大的,每次叶栩栩有什么烦心事,都喜欢一个人去海边,所以她很有可能是去了海边。
西城那个地方虽然挺大的,但说起海边只有两个。一个是黄金海岸,离他们大概有二十多公里,他们猜想叶栩栩应该不会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所以他们叫上张翩,一起去了更近的白鸥海滩。
白鸥海滩不算是个很大的地方,但要在大晚上找个人,还是有一定的难度。他们走了一圈,除了他们自己没有看到别人。
正当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张翩看到不远处有个岗哨厅,他们赶紧跑了过去。
本来他们没有抱太大期望,但庆幸的是岗哨亭有人值班,里面有个看起来胖胖的大叔,正在打瞌睡。
他们顾不上打扰,只能向值班的大叔打听情况。
那个大叔告诉他们,下午确实有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子来了海滩,但是人来人往他没注意,他想都这么晚了应该早就走了。
张翩听完,便想再去找一找。
当时已经是凌晨,大叔看他们都是学生,不肯让他们去。他们央求了好久,大叔才允许他们进去找人。
晚上的海很安静,和白天波涛澎湃的样子大不相同,可此时的他们没有心思欣赏,一心只想找到叶栩栩。
他们三人又绕着海滩找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叶栩栩。正当他们打算去另一个地方看看时,张翩看到海边的礁石上似乎有个影子,但是看不大清晰。
他心下一紧,急忙跑了过去,看到真的是叶栩栩。
月光下,叶栩栩坐在海滩边的礁石上,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脸上还挂着没有风干的泪痕。
放学之后她不想回家,就一个人晃晃悠悠来到了这里,她自己都不知道,已经在这里待了那么长时间。
“许爷!”
叶栩栩突然听到耳机里传来一声呐喊,在静谧的夜晚显得格外响亮。
她转过身,张翩正站在岸边,一个劲地朝她招手:“许爷,你在那里干嘛呀,快过来。”
叶栩栩有片刻的愣神,她实在没有想到,这个时间会在这里看到张翩。
张翩见叶栩栩没动,顾不上脱鞋,直接一脚踩进海里,往叶栩栩的方向走去。一个海浪打过来,他的鞋袜和裤腿瞬间就湿透了。
张翩三步并两步,有些踉跄走到叶栩栩面前,拿起她的书包,拉着她往岸边走。
叶栩栩倍感意外:“你怎么会在这里。”
张翩握着叶栩栩的手腕,重重舒了口气,:“终于找到你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叶栩栩还想说什么,宋只只和陆遇也跑了过来:“栩栩。”
看到宋只只,叶栩栩瞬间红了眼眶,她过去一把抱住宋只只:“只只,你怎么也来了。”
她抬起头,看到陆遇也站在宋只只身后,朝她点了点头,叶栩栩的声音顿时哽咽起来:“你们……你们怎么都来了。”
宋只只轻轻拍了拍叶栩栩的背,声音细细的:“栩栩,你没事就好,我们很担心你。”
叶栩栩慢慢松开宋只只,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张翩,还有宋只只身后的陆遇,猛地蹲下去,声音带着哭腔:“干嘛呀,这大晚上的,你们都干嘛呀。”
说完她把头埋进膝盖里,嚎啕大哭了起来。
宋只只蹲下身拥住叶栩栩,轻轻抚着她的背脊,任由她发泄。
夜晚的海静静的,偶尔有海浪拍过沙滩的声音,叶栩栩的哭声,在月光下淹没了夜晚的海浪。
叶栩栩把头靠在宋只只的肩膀上,哭得很是投入。旁边的陆遇脸色平静,视线始终不离宋只只。
张翩站在叶栩栩面前,眼睛一直紧盯着大哭的叶栩栩,他的手嘴巴抿得紧紧的,仿佛随时都会跟着叶栩栩一起哭出来。
陆遇靠过去,不动声色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月光下,四个少年的影子交织成夜晚的一幅画,与身后的海滩共成一色。
本来看着挺美好的景象,哭了好一阵子之后,叶栩栩突然抬起头看了看宋只只:“只只,我把你的外套弄脏了。”
宋只只一看,肩膀上面确实沾满了叶栩栩的眼泪,被她哭湿了一大片。
宋只只眼底有笑,抬起头看了一眼陆遇。
陆遇的脸上哭笑不得:“得了吧许爷,那明明是我的外套。”
说完,几个人神情怪异互相看了看,突然全都笑了起来。
叶栩栩也破涕为笑,她边哭边笑,用手背擦着脸上的眼泪:“我说你们能不能尊重一下我,我好歹在哭呢。”
张翩凑近叶栩栩,把自己的袖子递给他:“许爷,那我的衣服给你。”
叶栩栩看着张翩认真的样子,第一次觉得她的小弟真的是傻得可爱。
情绪平复下来之后,叶栩栩给家里打电话。
凌晨三点半,她没想到拨出去的电话瞬间就接通了。
电话那头,她的爸爸哑着声音询问:“喂,是栩栩吗。”
叶栩栩应了一声,就听到她的妈妈明显的哭腔:“栩栩,你去哪里了,你这孩子是要急死我们啊。”
叶栩栩喉咙哽着,差点又哭出来:“妈,我和朋友在一起,你们放心,我没事。”
听到她没事,她的妈妈又多说了几句,让她以后一定不能再这样了之类的话,叶栩栩频频点头:“嗯,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正准备挂电话,电话那头她的爸爸突然开口:“栩栩,是爸爸不好,让你受了委屈,爸爸错了。”
叶栩栩眼眶一热,大颗的眼泪滚了出来:“我知道,我没怪你们。”顿了顿,又说:“真的。”
然后电话那头没有回答,但叶栩栩听到了细不可闻的抽噎声。
叶栩栩是家里唯一的孩子,从小备受宠爱,但她的爸妈思想老旧,骨子里有点重男轻女,始终想要一个男孩。
叶栩栩的妈妈身体不好,生了叶栩栩之后就没有再生,但叶栩栩知道,她的爸爸一直想要儿子。
所以,叶栩栩从小就把自己活得像个男孩。穿衣打扮,言谈举止,甚至连小时候玩的玩具,她都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像个男孩,以此想要得到父母的偏爱。
可是,她终究是错了。
十几年来,她的爸爸一直在为了想要生个儿子的事,而想方设法折腾她妈妈。
餐桌上,她的爸爸又说起了让她妈妈去医院看病抓药的事,叶栩栩听了不满,便和她爸爸吵了起来。一气之下,她的爸爸动手打了她一巴掌,叶栩栩早餐都没吃完,就跑出了家门。
叶栩栩的确觉得心里委屈,可是她一向骄傲的爸爸,用那样的抱歉的语气跟她说:“栩栩,爸爸也是第一次当爸爸,爸爸也会犯错。”
那一刻,叶栩栩的心里,便什么也不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