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 你是我的初恋
1993 大学。
从接到入学通知的第一天就不爽,高考失利改变了我坚持十七年的坐标,我以为我会子继父业成一名大夫,从来没有别的人生规划,但是随着这纸通知的到来,所有的梦想都灰飞烟灭,想过重新再考,又不愿意窝在家里让人看不起,当然坦白地讲,我对再读一遍高三也是充满放大的恐惧。
于是,1993年的9月,尽管一万分不情愿,还是去报到了。对于要去报到的那所学院,那个系,那个专业完全没有寄托和追求,浑浑噩噩的开始了我的大学生活。
大一,从开学第一天起,我就给自己树立了低调自傲的人设。我刻意保持着和所有人的距离,基本不住宿舍,只要有一点点空闲我都回家。虽然每次回家都要导好几趟车,我仍然觉得还是家里舒服,按照我妈说的,我每天都回家哪里像是在上大学,明明还是个高中生。
开学一个多月了吧,辅导员给我们开了第一次班会,那是我第一次完整看到全班同学。30个人,男女各一半吧。开学一个月,女生们似乎已经都交到了朋友,几个人一小撮的叽叽喳喳的窝在教室一角里。男生们,看不出什么分裂迹象,他们散落在教室的各个角落里。
带上眼镜,认真的把同学们一个个扫视过去,男女不分,人均两遍。女生看上去没有我喜欢的相貌,男生有几个看着不错哦,不过也就是看上去而已。
同学们的自我介绍开始了,做为市立大学,我们学校BJ生源占一半以上吧。我观察有的同学对于这所大学的态度跟我相似,过来混日子为主。也有的呢显得特别兴奋,感觉能上这学校也是三生有幸的样子。
轮到我刚才注意到的一个男生叫刘建自我介绍了,仔细听了,也是BJ的。再接下来是冯秋安,他比刚刚的刘高了至少一头吧,我目测至少185以上,身材不错,纤瘦擎长的样子就是没什么块头。这是我对冯秋安的最初印象,我坐在后排,只看见他的背影,完全没看清长相。倒是刚刚那个刘在自我介绍后,来了个360度挥手致意,看清了长相,还不错,白白的书生相貌。
没过多久学校组织去郊区种树,一个人必须种一棵。男男女女在一起迅速就做了分组,还说什么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我一贯我行我素,看了同学们的阵势也没受到什么启发,仍旧准备自食其力。眼前的树苗不过三指粗,又不是什么参天大树,挖坑种树而已,哪有什么抬不动,挖不开的扭扭捏捏、惺惺作态。
自觉的拿了铁锹走到那排最远的地方准备开干。戴上自备的手套,把小辫重新扎紧,学着工人的样子把铁锹举起来狠狠的插到脚下。才一锹吧,刘和冯秋安就过来了,和我说我们三个可以互助,他们两个挖坑,我负责扶着树就行。扶着?扶着树也叫活儿,不过我也没有争辩,向旁边一闪身让开施工通路。
没怎么说话,也没有应邀扶着那三棵可怜巴巴的树苗,眼皮底下一会儿功夫那哥俩就干完了这点小活儿。返程的班车还要一个小时才发车,我们三个从山上溜达下来回到停车场等着。刘建显得挺热情主动跟我讲东讲西,又问我平时校园里怎么很少碰到我。一问一答,没什么特别的,也没什么感觉。倒是认真打量了刘同学的样子,挺好看,热情而拘谨。聊了几句,发现冯秋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对他的印象还是不深,除了他个子高以外,也没说什么话,好像挺安静的!
回程的车上,刘挨着我坐,我也没反对,接下来课堂上,刘也凑过来和我坐。有点不适应,放学准备回家,刘又截住我问我干嘛老要回家。坦白讲,对刘什么特别反应,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就是没感觉,高兴的时候会多说几句,不高兴的时候会假装没听见他叫我。
直到有一天老师课堂点名到刘,发现他没在,才意识到好几天他都没出现了。冯秋安替他答话说家里有事请假回去了。下课时候问冯秋安,刘家出什么问题了吗?他告诉我刘的妈妈突发心脏病没了!
我的天,我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很不安,但也不知道可以做什么,生离死别在十七岁的我看来还是那么遥远和未知,怎么这么突然一个人就会没了身边人?
“哦,好可怜!那他要请好几天假了吧!”
“嗯,快回来了吧,下周应该就回学校了,过头七了!”头七是什么?我并不懂,但是也不想再问,匆匆告别了,我记得那是我和他的第一次完整对话,还是关于别人的。
后来,刘回来了,当天晚上他打传呼叫我下楼,快十点了吧,我已经准备洗洗睡了,特别无奈的重新换上衣服下楼。看见刘和冯在不远处站着,刚走过去,刘就突然伸手拥抱住我,我下意识的往后退,推开他,但是分量很大,刘重重的压在我肩头啜泣,第一次有异性借我的肩头哭,第一次知道男生这么大分量,我感觉自己有点支撑不住刘压下的身体。紧张到不知所措。看见冯秋安背过身,走到不远处的树下,点了烟,烟头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我理清头脑,轻轻拍扶着刘的后背,很厚实,嘴里劝他不要太伤心了。可是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只好奋力的撑着,一时间无言以对。
十七岁,我还不懂什么叫感同身受,更不懂安慰体恤,就这么被刘拥抱着戳在原地,很久,女生楼熄灯的铃声响起,可是刘还没有分开的意思,心里有点焦虑,无助的望向不远处的冯秋安可能是感到我的无助吧,他掐灭烟,朝我们走过来,拉起刘,跟他说太晚了,让我先回宿舍吧。认真看刘满是泪痕的脸,除了同情外,再无其他可追溯。把兜里的纸巾塞给他,转身就回了宿舍。
回到宿舍,同屋向我发出灵魂十八问,
刘是不是我的男朋友?
---不是!坚定的否认!
那他为什么一回来就找你,还在宿舍楼门口拥抱你?
---因为他的丧母之痛啊!
他喜欢你,不然为什么这么多同学非要借你的肩头?
---可能吧!
你喜欢他?
---有一点点,不明确!是的,只是一点点但也说不清是因为同情于刘同学的处境,还是感动于他对我的格外热情,稀里糊涂的就被同学们认定为一对了。此前刘和冯形影不离,自从那晚以后,刘多是单独找我,很少再见到冯。
大学时期,一旦成了一对,就会自然而然的被脱离于集体之外,而我本身就常常游离于群体之外,这下好了,刘成了我和班级唯一的纽带。接触了一段时间,我发现我和刘几乎没什么交集,我喜欢的他不喜欢,他喜欢的我不爱好。我们除了一起去食堂打饭时候对着眼前的一粥一菜有共同语言外,似乎很难找到什么共同的爱好。我喜欢看杂志,看爱情小说,他喜欢打牌、喝酒、聊天。晚自习一起坐在图书馆的每分每秒对刘来说似乎都是煎熬。他要我去操场上看他打球,我带着小说坐在看台上看一眼书,看一眼他,看着看着就看到书里了。
必须承认刘在一群男生里还是扎眼的,引人注目的,但对于我来说,他的吸引力并不够充分。情感上,我想我是属于被动型人格的,但不管被动还是主动我也分得清喜欢或是不喜欢。于是,没过多久以后的某一天我和刘说,我们不合适,他很诧异,问我他有什么问题吗?我说没问题,只是我不喜欢你。确实是这么说的,硬生生,楞柯柯的说的。都是从我的主观感受表达的,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委婉,不懂什么叫拐弯抹角,更不懂折中含蓄。反正我说完就走了,没回头,不知道后来那段时间刘是什么样的心情面对教室里的我。只是后面的日子在校园里几乎再没有见过刘,只是偶尔见到冯秋安,匆匆点头掠过而已。这段青涩的,混沌的懵懂随着第一学期的结束匆匆过去了。
1994年,大一第二学期,同学们越来越熟络,我也调整好了自己的心境接受了这所学院。我不总是回家了,我发现宿舍的生活会比在家有更多的自由自在。同龄人的话很多,私密话,闲话,八卦,师生恋都是每天女生宿舍的话题,无穷无尽,每天卧谈,其乐无穷。
四个人一个宿舍,那三个都陆续交了男朋友,她们常会笑话我,起步最早,可是中途跳车,现在还没有港湾。我倒是不以为然,反而觉得她们一天到晚在宿舍里给男生洗衣服、刷鞋才是自找没趣。我当时的乐子还是去阅览室看小说,那时候流行看古龙的武侠还有亦舒的爱情小说,我按照着书单一本不落,如饥似渴。看多了常常就在宿舍卧谈会上分享这些故事,后来讲多了,她们听上瘾了还会在白天上课的课间或是教学楼里等坐的时候追着我讲故事。我的听众呢也从宿舍发展到班里的女生,又从同班同学发展到别的系同学。久而久之,凡事我在的地方同学们就会起哄让我讲故事。我呢,乐此不疲,一开始呢,照本宣科,后来开始东拼西凑,再后来还会加上我的我的各种想象添油加醋、绘声绘色,赶上上大课,课间时围在我身边的同学比教授身边都多。
我表现的越来越活跃,越来越有人缘了。有一次辅导员找我说班委要改选了,问我有没有想法当个文艺委员?当然没有,我没有服务大众的意愿。我就是自己乐呵为主。不过在老师的提议下,我还是被选成了班级文艺委员。
才当了小官,就被通知学校的文艺汇演要开始了,辅导员传达系里要求,我们一年级代表系里参加学校文艺汇演,还要努力表现为系里争光,于是这个任务就成了我上任后的第一个考验。
我认真研习了文艺汇演的评分标准,什么节目新颖啊,反映又红又专的大学生风采啊,都是传统要求。最值得争取的就是加分项,标准里规定如果班级参加活动的人数达到百分百就可以获得5分做为加分,这可是硬碰硬的指标,和节目质量水准无关,只要人全到就有胜算哦,于是在辅导员和其他班委的配合下,全班同学都被裹挟进了节目组。
接下来就是节目创意了,同学们有的想法特别多,有的完全没想法,还有跟着起哄架秧子的,头一天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一时间没了头绪,大家热情减半。
连续好几天一筹莫展的,回家和我表姐聊天,和她说,她倒是一下子有了主意,翻箱倒柜的给我找来一盘录像带,是一个香港的合唱团的表演唱。这个形式好,不但每个演员都有戏,形式还很新颖。谢过了姐姐当天就背着录像机和录像带回学校了,第一次这么热情的投入民间公益事业,我都被自己的热情感动了。
和几个班委碰头,非常顺理成章的按照颜值把主要角色做了分配,冯秋安因为个子高,脸又小小的第一个被班长选中做男一号,我呢,当仁不让的女一号。我假惺惺的推辞了一下,也就范了,心里有点儿小期待,我承认这个学期我多留意了一些他,可能是因为学校生活十分规律吧,他比上学期更健壮了些,不再像个竹竿一样了。
每天下课后,我们就会开始排练,按照辅导员说法---时间紧任务重,所有同学一律不准请假。做为节目的始作俑者,我更是把毕生绝学都用到这个节目里。那段时间我连周末都没工夫回家。从置景开始,到演员走位,再到提升表演质量,真是事无巨细。要把一帮文艺白丁改造成录像带里那样的演出效果真心是挑战。好在系里看到我们班这么卖力准备,也非常支持,帮忙请来了专业声乐老师辅导几个主唱同学,几次彩排下来,效果一次比一次好。有一次彩排连老系主任都到了,他还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认为我们就是系里新人的代表,一定会妥妥的为我系带来荣誉。
当然也有瑕疵,而且还可以说是比较明显的瑕疵,问题就来自我和冯秋安这一对男女主角。表演中有一段我们的双人舞,他一直踩不到拍子,好不容易按照口令进了节拍,他的动作完全就是在做广播体操。从第一次彩排就反应了这个问题,现在还是解决不了。班长不愿意放弃他的颜值,于是拉关系请来了学校舞蹈队的师哥指导,一番训练下来,结论是最好的方法是换人,节奏感能治,表现力没法教,天生不会的教不了。
换演员,班长特别舍不得又无可奈何。那天班长和冯秋安说了决定,他倒像是如获大赦一般,感觉他浑身轻松。换谁呢?大家都不说话,班长看我又看大家,说她推荐刘建,颜值可以的,就是个子不够高,跟我搭配可能稍微差点意思。我想了想,直接推荐了另外一个女生当女主,颜值够,个头和刘也搭配。班委听了我的表态似乎都有点不安的看我,我没再说话,就是瞪了眼冯秋安,目光里应该有很多不满吧。
终于,善始善终的完成了汇演,我们的演出也获得了成功,得了学院一等奖。这么多年了,我们系做为文艺荒原终于翻身了,辅导员觉得特别长脸、有面子,于是他高兴的请我们喝酒庆祝,班委和演出的几个骨干都到了,冯秋安没来,辅导员特意让同学把他也叫到了餐厅。聚餐时候面对刘,我们都很别扭,我满脑子都是后悔和他有那么一小段,害的现在我们做同学都别扭。我想刘也一样吧。
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溜走,走出餐厅长长吐出一口气,准备找个地方好好吃一顿犒劳一下自己。才走了没多远就听见有人叫我,回头看发现冯秋安也跟着我遛出来了。我们笑着没说话,两个人一齐往学校走。
“你还别扭?对不住啊!给你找麻烦了,抱歉了,让你受委屈了!”冯求安突然就开口。
“嗯,是别扭,不过已经结束了,麻烦已经over了!”
“对不起!不过终于算是功德圆满了!”
“嗯,就是牺牲小我为代价的胜利呗!”
“我代表广大群众感谢你的牺牲!”
“拉倒吧!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把我牺牲了,也没人问过我乐意不乐意。嘁----”我不满的踢了旁边的草丛。
“气性真长,要不我们俩再去喝点,赏脸吗?”
没回话,却跟着他一路同行。
这就是我和冯秋安的第一次约会,很久后我问过他,那天是不是居心叵测,早就对我图谋不轨?他坦然承认他苦等了快一年,才终于等到我孤身一人,落寞无助,必须要在那天采取当机立断的行动,时不我待,只争朝夕!
其实,我承认冯秋安就是我喜欢的样子。十七岁的我,喜欢每个看上去美好的人和事,我对未来充满想象和憧憬。我按照我的心意构想我的未来,我的生活,我的学习,当然还有我男朋友的样子,一切都有具象的图案。做为完全主观的视觉型动物,他符合我所有的设定。他年轻光洁的脸蛋上洋溢着稀缺的纯真,流动的荷尔蒙就像白T恤上被风吹起的褶皱。眉宇清晰,四肢孔武。他是天然的,阳刚的,帅气硬挺,毫不做作,也不颓废。他是体贴的,排练时我的水杯总是会被默默填满。他是温暖的,让排练室的鸡飞狗跳都会暖成春风拂面。
我们去了一家小餐厅,两个人特别自然的推杯换盏,忘了喝了多少,反正我是有点多了,话也跟着多,人也越发活跃。从餐厅出来,路灯投下我们的身影,我在冯秋安的身前身后不断跳动,看我们的影子重叠后分开,分开后又重叠,玩得不亦乐乎。他不断把我规整到他身体右侧,一会儿揪住我躲车,一会儿让我看路。一路上他都显得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那条路好长啊,走好久都没有走到学校。当然事后他和我说,其实早就走到学校了,只是我们两个都没有停下来拐进学校的路口,两人都心照不宣的往前走了。真的吗?这么心有灵犀。
那天以后,我们两个特自然的开始恋爱了,出双入对。他185,我170,都算是清瘦擎长的样子,外型上看很搭。我喜欢叫他‘秋’,他唤我‘春晓’。每天下了晚自习,我都拉他和我玩影子,这是我和他固定的游戏,路灯下,灯影里,我们拥抱,亲吻,不躲闪,亲亲热热。
我还喜欢拉他去街边的小铺拍大头贴,喜欢随时随地展开以他为轴的各种体操运动,喜欢他围着我团团转,喜欢他为我和别人拌嘴,喜欢他为我翘课买蛋糕,喜欢他帮我去实验室值班,喜欢他每天在食堂把我伺候的服服帖帖,喜欢他对我偶尔的大男子主义,我贪婪的享受各种他对我的殷勤备至和无微不至。
他喜欢我侃侃而谈,喜欢听我给他说书,喜欢看我参加的女篮训练和比赛,喜欢在球场上为我大声叫好,喜欢我读英文散文,喜欢我捏着假嗓给他唱歌,喜欢我粗枝大叶,喜欢我把自己缠在他身上,喜欢我的神经大条和大大咧咧。他说在我身上能够饱尝大女子主义的热情奔放。
是的,我不喜欢那种小女生拿捏的那种扭扭捏捏、惺惺作态的矫情。于是,我理直气壮的陪他在教学楼外抽烟,在小餐厅喝酒,坦荡荡搂住他坐在自行车的后架子朝食堂狂奔而去。
在那个时代,那个校园,我们招摇过市,不畏流言蜚语,全身心的投入到我们轰轰烈烈的恋爱,不问来处、不想归途,尽情挥洒青春。
我们的大学二年级,仍然在热烈和浓郁的爱情游戏中渡过,只在放假的时候短暂分开,但还是会不久就约会一次。二年级结束的暑假,我得到了一个在旅行社当实习导游的机会。这个工作让我发现了赚钱的新大陆,一个假期团费加上购物提成居然挣到了万把块。于是,我一发不可收拾的开始了我的导游生涯,即便已经开学了,我还坚持每周出去至少两天当导游。我带的都是海外家庭小团体,定制化旅行,我每周都去长城,每周都去天安门广场,每次都在BJ珐琅厂的工艺品商店结束行程。几个月下来真心赚的盆满钵满。有一次,一个两天的旅行团买了个超级贵的景泰蓝花瓶,我一下子就挣到三四千块。
挣到钱,我也没敢和家里说,本着及时行乐的原则,我们俩就一起疯狂吃吃喝喝,小日子过得那个滋润。几个月下来,我在旅行社已经建立了和几个司机的固定组合,司机导游合作愉快,两个人联手让客人买了不少东西。司机知道我还是在校学生,所以一般下团后他们都会一脚油门把我送回学校。一般情况下,我都会和秋提前说好我下班的时间。他总是风雨无阻的出现在校门口接我,几个司机都认识他了,老夸我俩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不过好景不长,大三开学不久我们系的老主任退休,日本留学回来的金教授成了我们的新系主任。金教授上任后,系里一改过去的温婉风格,各种规章制度不断出台。特别是金主任开始猛抓教学秩序,规定学生考勤不达标不能参加该课目的结业考试。
一开始我们都不当回事,秋尽量坚持按时上课,帮我应付着各种课堂点名,结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靠课堂点名查不出缺勤学生,就改成课堂小测验,而且还是老师发试卷,之后一对一到讲台交卷子那种,这下想代答都搞不定了。系里在一系列严厉操作后,对全体学生发出了最后通牒,无故缺勤三次就被留级或是开除。我的妈妈呀,这个史上最厉害的教学管理制度出台也标志着我美妙的赚钱生涯的结束。我只能老老实实收了山头,回归学校做个本分学生了。
对于我的归来,秋是高兴的,感慨他终于不再每天形单影只,对着师妹们表演清心寡欲了。而且,在他看来我每天都接触乱七八糟的人,越学越开放,简直要膨胀到炸了!
好吧,随遇而安,反正我也对周而复始的导游工作有点腻歪了,索性结束了吧,我的理想也不是干这个!
“你的理想是什么?”秋认真的问我,
“嗯,还没有想好,反正不是导游!”
“都大三了,还没有定数吗?”
“没有,前面十七年,我就想当医生,然后这两年不知道可以干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我以为我喜欢钱,结果也那么回事。”
“你最喜欢什么?”
“我,最喜欢你啊!”
“严肃点!你毕业要干什么?现在还没有想好?”
“不知道,没想,你呢?”
“我回家啊,我要当公务员,当个家乡父母官!”
“真土!你家那边有什么好玩的吗?”
“没什么好玩的,这是我的志向啊,就想你一直想当医生的那种志向啊!”
“我不是没当上吗,你也别当了!”秋没有说话,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正面回复我的问题,但一贯粗枝大叶的我显然并没有往心里去,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吧!
坦白讲我也没想过要去规划我们共同的未来,大学期间的爱情于我更像是一种青春的体验,投入的享受肆意年华的每分每秒,不问过往,只在当下。
大三,专业课开始后特别是我选修了《回归分析学》课程后,对学习投入了更大的精力,在我的带动下---最起码我是这么认为的,秋也开始认真学习,他很聪明,除了英文一贯不好外,其他课程比我的成绩还好,我有时候会很不服气,但大部分时候为他骄傲。一二年级的时候,秋给人的感觉是松懈的,玩世不恭的。因为我的原因他也经常翘课,三年级端正了学习态度后,我发现其实他真的算是个好学生,有很好的学习习惯和技巧,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他还得了一等奖学金。我呢,当然也得了,但是系里说有同学反馈我第一学期旷课时候多,要不是金教授力排众议,我根本不可能得这个奖学金。
其实奖学金也没几个钱,我翘课打工挣得比这个多得多了。所以于我来说奖学金更多算是一种荣誉,或者更是我和秋的一种较量。我戏谑的把这种较量称为“相爱相杀”,秋不乐意我这么说,他告诉我这叫比翼齐飞。
三年级总的来说是愉快,除了中间一个小插曲。三年级结束的那个暑假秋邀请我去他家玩,我想去,但是不知道怎么和妈妈说。
上到二年级妈妈就猜到我恋爱了,妈妈问我秋是什么样的男孩?在我的描述中秋是英俊的,帅气的,高高的,宠爱我的,长我一岁的,有上进心的,有责任感的,细致的,懂得照顾人的….那么他的家是什么样的?父母是做什么的?他将来会继续读研究生吗?….妈妈问的问题,我都回答不出来。但我并不觉得不了解这些是问题。妈妈问我“你是认真的和秋在谈恋爱吗?”
“是认真的啊!”
“那为什么这些都不了解一下呢?他呢,也没有问过你家庭情况吗?”
“好像问过吧,他知道咱们家情况。”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粗枝大叶的,这些都不清楚就恋爱了?”
“妈妈,我就享受现在这个过程,很美妙,让我很快乐,也让我喜欢现在的学校。其他的又有什么关系?我又没想过以后还要在一起,还有什么结婚那些,我就享受眼前,当下,很美好就足够了!”
“这是什么逻辑?又是你姐姐灌输给你的?”
我表姐,大我四岁,很漂亮,算是校花级别的人物,她确实灌输我很多关于校园恋情的观点。尽管现在表姐已经工作了好几年了,我还会和她讨教关于爱情的诸多问题。在我表姐的描述中,校园恋情就是用来体验的,是青春躁动的必然阶段。既然是躁动,当然就可以用来挥霍,当然有的人会选择绵延,这都完全凭感觉,所以根本不用提早设定限制和目标。等我们真正到了社会就会发现什么都新鲜,什么都刺激。那些校园的恋情啊,青涩得不值一提,更不必再去浪费时间和精力。到时候自然就断了,校园恋情没必要说开始,也没必要宣告结束,慢慢的就随风散了,而我们都将拥有崭新的生活和爱情。对这个观点我深以为然。曾经问过秋的观点,他对我的说法不置可否,我也不想更不会深究,本来就是初体验,怎么快乐怎么来了。
这次我和表姐说了秋邀请我去他家玩的事情。表姐的意思是最好不去,因为她早已经大体知道秋家的情况,按照表姐的分析,就算秋认同我得过且过的恋爱态度,但他的父母,还有他大姑可未必这么想。他父母是农民,他大姑是县城里的干部,但也是从农村走出去的,观点肯定是很保守的,思想也肯定是很传统的。我一个大姑娘,冒冒失失的就跟着他回了家,那他家人很可能把我当他未来老婆来看,那我这次登门岂不成了新媳妇面试了。所以呢,如果我自己不肯定这样的关系就别去,给自己和秋找麻烦是得不偿失的。
我承认,在接到邀请前,确实没想过还会遇到那样的尴尬,表姐的警告还是有效的。但是看着秋那一副虔诚又恳切的样子我又不知道该怎么样拒绝,而且其实我挺想去过几天农家院的生活,从来没住过,觉得肯定特别新鲜有趣。我的玩心很重,所以嘴上和表姐说我知道了,心里却还是痒痒的。
我想如果表姐都不同意,我妈估计就更不同意我去了,这可怎么办?拖了几天,秋问我到底哪天去,我也说不清,又觉得把表姐那番话说出来不合适,于是和秋说,“我妈不让去,觉得孤男寡女不合适。”秋看着我,一脸怪笑,然后他说
“如果邀请一群人一起去玩,可不可以?”
“那当然就行了!”我瞬间脱口而出,秋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说他会邀请宿舍里的几个哥们一起,然后补充道“他们也都拖家带口,你这样就可以请假了吧?”
“那自然是可以了!”
我和妈妈汇报了我的行程计划,只是有意识的把三对情侣改写成了一堆男女同学,算是顺利得到了妈妈的批复。
我第一次到秋家,在长城脚下,古老的小院。见到了他爸爸妈妈,奶奶,姐姐。一家子站在院里欢迎我们这一堆人,嘻嘻哈哈的一天就在我和奶奶一起追鹅、和姐姐一起去地里掰老玉米,和秋一起去后山看栗子树中渡过了。
这是我第一次生活在农村,晚上我们几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如墨的天空星星格外闪亮,周遭很静谧,偶尔有狗吠,我靠在秋的肩头,突然觉得如果生活每天都是这样也很美好,倘若就这样过一辈子可能也很惬意吧。满脑子不切实际的幻想,看一切都变得充满光环,连古老的房子似乎都在发出光芒。
月光下凝望秋的眉目,清澈、纯净,长长的睫毛卷卷的翘起来,忽闪忽闪的眸子熠熠生辉,此刻,他的侧脸无比生动,俊逸,轻轻吻向他的面颊,他自然的搂住我,将我顺势拉入怀中,于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不对,应该是银色月光、众目睽睽之下,我们俩忘情拥吻。
感觉到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我们,不止是院子里四个人,应该还有屋子里秋的家人吧!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有点不好意思的左顾右盼,感到房间的窗帘在动,心里有点说不清楚的感觉,怎么形容?偷情被撞到?还是?怎么会这么想?自己都觉得搞笑,情不自禁的乐出来,秋看着我,可能也猜到了我的心里潜台词,跟着笑,笑得不能自持。好吧,不忍了,索性笑得痛痛快快。
第二天,我们去登长城,回来路过几个村子,总有人和秋打招呼,他亲切的和他们回应。我对这种超乎于城市生活的亲近感到陌生,为什么都认识?岂不是到处都是熟人,永远活在别人的注视中?忍着没问!
第三天,那两对同学先走了。我跟着秋到了他和大姑在县里的家。县城的家和城市差不多了,也是单元楼,他家不大,但很整洁。大姑听说我们回去早早就从单位回到家,张罗做午饭。第一次见到大姑,感觉热情但并不算亲切,给人距离感。也许是我敏感吧,反正和秋父母和奶奶给我的感觉不太一样。
大姑做饭,要秋歇着,拉我给她打下手。我有点不情愿,但又不好说什么,默默的跟着大姑在厨房站着。大姑拿出干部的派头对我开展了灵魂审问。父母做什么的?毕业什么打算?家里几口人?住在哪里?是不是土生土长BJ人?
我一面如实作答,一面祈祷秋快来救我水火,我很不习惯被这么审视,去秋父母家都没有接受这样的盘问,这下好了,跑到县城里都补上了。秋心有灵犀的来救我了,当我回答到第五个问题的时候,秋让我出去等着,他来炒菜,大姑打下手。我终于滑出了大姑的手掌心。
回来把有意思的农家生活向父母大人做了汇报,把大姑这段跟表姐做了专项通报,结果就是我表姐说的,自作孽不可活,我活该被人家审!不过按照我表姐的分析,秋家既然是大姑说了算,可以明确的说明的就一点,他大姑没看上我。
“那这个算不幸中的万幸吗?”我忍不住问表姐,心绪复杂,既觉得秋是特别好的恋人,怕因为他家里人不满意要我们分手。又觉得我们反正也不会长久的,家里不同意也无所谓。
“不用多想,得过且过,你想清楚这些就行了!想那么多长皱纹!”
“他大姑凭什么看不上我呢?”我还是陷在那个情绪里。
“凭什么?你一看就不是人家想象中的媳妇样啊!”
“他父母还有奶奶,姐姐都没问我什么啊?他们的意见不重要吗?”
“不重要,你看不出来吗?他们家,他大姑才是家长!不是,你干嘛老纠结这个啊,难不成你还真想毕业就嫁给他吗?”
“没有啊!---”我嘴上这么说,心里有点儿犹犹豫豫,两年多了,我发现我还是一如初始那样喜欢粘着秋,我喜欢和他在一起,干什么都行。我们很少拌嘴吵架,偶尔一两次我们有矛盾,他都及时闭嘴任凭我一个人叨叨唠唠。从我宿舍卧谈会的交流中我明白我们这样的关系在校园恋情里属于罕见的。同屋女生总是会和恋人吵架,一吵架要么就在宿舍生气,要么就是掉眼泪,男生呢,隔几天就会打传呼在楼下道歉或是求复合。有的就成功接受道歉合好了,有的呢就彻底分手了,反正女生楼里总是有人欢喜有人愁,东边日出西边雨。可我和秋从没有吵过这么伤身伤心的架,偶尔拌嘴都成了恋爱的作料,添点滋味而已。是因为我们彼此足够满意吗?还是因为他足够忍让,或是他特别优秀没有bug?
大四了,跟着老师做毕业论文,我和秋不是一个研究组,上课时间很少能调整到一起,突然间就不能每天一起吃饭上自习了,有点儿不习惯。同学们讨论的话题从文艺潮流,校园八卦改到了毕业求职,有人谋求留校,有人争取公务员资格,有人在想办法了解企业校招的计划,还有人在着手考研复习。我对自己有点迷茫,确实四年了,我还没有想好。秋呢,压根不存在这个问题,在他大姑的安排下,他毕业后就会成为公务员。
时间流逝,光阴如电,感觉四年时光转瞬间就要结束。终于在某天早上起来,或者是某天晚上临睡前,我决定考研。然后第二天迅速行动,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始了考研复习,决定突然的连自己都想不到。秋听了我的决定倒不觉得震惊,可能在他心里我做什么都不用大惊小怪,我一贯说风就是雨的主儿。他只是说要我决定了就坚持下去,别搞得半半落落的就行。
此后,我真的是拿出十二分的热情和努力每天头悬梁锥刺股。一边应付着毕业课题,一边疯狂开展专业复习。差不多四个多月,一月初秋送我到考场,两天考试,他每天接送,我却没什么心情和他多聊,对于自己临时起意的考研决定,我其实并没有十足把握,想着万一失利又要改去参加各种面试招聘,就心生不安。同宿舍的参加面试回来被贬的一无是处的也不是没有,哎,我对自己参加人生大考的战绩一向不看好,要不也不会高考失利,到了这个学校。这次考研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和决心,居然仅凭一时兴起就想来个咸鱼翻身,这里面讲真是有豪赌成分。好在,一切终于结束了,走出考场的一瞬间终于感到前所未有的一身轻松,所有焦虑和不安瞬间粉碎,管它山高水长,得过且过的我,终于有机会耍宝了。
邀秋和我在后面的寒假一起玩,才知道他要开始毕业实习了。感觉好突然,现实的问题就涌到我们眼前了。不敢耽误他的毕业实习,况且那个实习就是在他未来要去的单位,只好放他走了。那个寒假过得多少有点落寞,无聊的时候去和表姐一起混了几天,那时候她正准备婚礼,因为各种筹备工作的意见不一,她常和姐夫吵,每次吵都要姐夫事后哄好久,我既不参战也不帮姐夫哄人。每天超脱的看着两位新人争来争去,隔岸观火。
表姐有天问我,为什么能过得这么超脱,和秋吵架太多还是太少?干嘛老象看西洋景似的观摩她吵架。我告诉姐姐我们两就没吵过架,三年感情稳定,一如既往的甜甜蜜蜜。姐姐说我们那是小朋友过家家,等把生活过成柴米油盐酱醋茶了自然就得吵,我对此一脸不屑。柴米油盐离我太远了,从来没想过!
表姐问我,我们两准备什么时候分?难不成毕业了还会保持缠绵?他当了县城的公务员,我不管考不考得上研究生,都不会去他那个县城工作,我们早晚都得分手,既然决定了,早点行动,感情的事情最怕拖着,拖到最后两厢伤害,辜负了那么甜蜜的过程。
我想过这个结局,只是不愿面对。是的,我们之间太多不同和不可调和。从未计较过得失的爱情,也许即将寿终正寝,但我有确实不甘心就此分手,我在想他对我一贯言听计从,为什么不再去劝他跟我在一起呢,那个公务员不能放弃吗?知道有难度,但是我不想放弃。
姐姐的一个朋友在佳能工作,一起吃饭时候和他说了秋的情况,那位朋友说可以到他们公司试试,男生、BJ生源、成绩不错,还是很有竞争力的。他让我把秋的简历尽快给他,他会和人事部打招呼尽快安排面试,朋友还说不出意外的话,秋的工作应该没什么问题。真的吗?没想到同学们口中那么难搞的的外企工作就这么轻易的搞定。
兴高采烈的给秋电话,但他并不领情。我追问他是不是不喜欢去佳能,那么想去哪里工作?我让姐姐、姐夫帮忙找找。他只是回我他的工作已经定了。
其实,我心里知道自己现在的努力都是徒劳,只是因为不死心才会打这个电话,才会和姐姐他们提起秋的事情。真的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吧!心里明镜一样,行动上却各种拧巴和倔强。一次次和秋在电话里说,一次次和他在电话里争吵。吵完不死心,第二天又是周而复始,我也说不清楚自己哪里生出的执拗,坚持把自己的意志灌输给秋。终于一天,秋失去了的耐心,在电话里大声回我说“这事情没得商量了!我的志向就是现在这个工作!”我啪的摔了电话,心底里涌出无尽悲凉,这悲凉关乎我的青春,我的初恋,所有的美好噶然而止,心疼的不得了,我承认我舍不得他,舍不得那些美好的青春记忆,舍不得我们的花前月下,舍不得我们的耳鬓厮磨,舍不得他的一切,然而这些不舍都只是徒劳。告别的终将告别。
收到研究生的入学通知,我逃难一样离开了学校,即没参加毕业典礼,也没参加同学聚会,我让自己消失了,我去做了姐姐蜜月旅行的灯泡,尽管姐夫一百二十分不乐意,但我就是跟着,鞍前马后的做足姐姐的马仔。好在我也需要时间和空间想自己的心事,算是给姐夫留足了空间,他才没有把我就地正法。
从那个电话后,再没有见到秋,如姐姐说的那样,初恋既没有人宣告开始,也没有必要宣布结束。就这么吊着诡异的收尾,留一地青春的碎片。
心痛,却无法修复的初恋就这样留无疾而终的结尾。
1994年,我的初恋轰轰烈烈的开始。
1997年,我的初恋无声无息的溜走了。
“我曾经默默无语、毫无指望地爱过你。”普希金诗集里我牢牢记住这句伤感的词句,用来封印我的初恋时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