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过后,天冷了许多。
寒风将陷入热恋而变得头脑发昏的人吹清醒了不少,章翾不再那么的忙碌,尚能有悠闲享受一杯下午茶的机会。
杨鸳鸳从医院偷溜出来,带着一动不能动的腿十分自得的坐在咖啡室里,引来不少人的关注。
应约下来喝咖啡的章翾诧异的问她:“敢问你是怎么带着如此行动不便的身躯来到这里的?”
杨鸳鸳大大方方回答说:“林越送我来的。”
章翾斜眼笑看她,问:“有情况?”
杨鸳鸳点头,毫无顾忌的说:“他想泡我。”
章翾扑哧一笑,又问:“你同意被他泡了?”
杨鸳鸳耸了耸肩,解释说:“我妈不许我出院,司机领我妈发的工资,根本不听我的。我特别想出来呼吸一下CBD的浑浊空气,就只能找一个想对我献殷勤的人帮忙了。”
章翾猜测:“从前不见你们擦出爱的火花,这次在巴黎邂逅,他是不是对你来感觉了?”
杨鸳鸳故意叹着气,却是毫不客气的下定论:“从前是有志向和抱负的清高少年,如今是见钱眼开、恨不得嫁入豪门的凤凰男。”
章翾不太信:“是不是啊?”
杨鸳鸳笃定的点头,说:“最近要跳槽到我爸的公司,摆明就是想攀上我这个太子女。”转而又问:“上回吃饭的钱,他还给蒙东羽没?”
章翾摇头:“这我哪能知道。”
杨鸳鸳漫不经心的用勺子搅咖啡,说:“我问林越,他倒是说还了,可我觉得不像,改天我找蒙东羽证实一下,非要拆穿他不可。”说着,她就拿起手机要给蒙东羽打电话,还说:“正好约他晚上一起吃饭。”
章翾连忙说:“我没空。”
杨鸳鸳放下手机,定定看了章翾两秒,而后笑起来说:“你着急什么呀,我约他,又没打算把你带上。”
章翾略有些尴尬。
杨鸳鸳咯咯笑,问她:“有什么事啊?”
章翾说:“五点得去机场接康明峥。”
杨鸳鸳“呦”了一声,说:“你男人回来啦?这次可有机会让他请我吃顿大餐了吧?谈了好几年恋爱,这都快要结婚了,我还只见过一回真人!忙得跟国家领导人似的。”
两人乱七八糟聊了会儿天,康明峥的司机过来先接章翾。章翾要送杨鸳鸳回医院,被她拒绝,她笑嘻嘻说:“有人爱献殷勤,我怎么也得配合着把这出戏演全吧?”
章翾知道她玩心重,没当回事,便先走了。
航班经停香港,原本预计六点落地,但因天气原因,延误到七点才到。
章翾下午吃了蛋糕,不觉得饿,窝坐在车里干等就等于是放开脑洞胡思乱想。只是这样容易走神,不记得时间,还是司机提醒她康明峥乘坐的航班已经落地了,问她要不要到出闸口接。
她匆忙下车,飞快的走进出站楼,赶过去正好看到康明峥以及与他同行的几个人从二楼坐电梯下来。
她理了理稍显凌乱的头发,又拉整齐衣服,像是等待接受首长检阅。
康明峥走在最前头,后边跟着的下属可能是在向他汇报情况。他一直抿着嘴唇,直到走到章翾面前了,才说了句:“我知道了。”声音有些薄凉,一如这深秋的凉气。
下属们大多都认识章翾,先后向她打招呼,俨然已经将她当成了康太太。
她一一回应了好,唯独不晓得与近在眼前的康明峥说点什么。
事实上,康明峥的心情看上去很不好,表情僵硬,气色很差。他一直没有正眼看她,坐上车,高速开出一截路也没跟她说话。
她十分茫然,猜想是他的公司遇到了不顺利的事,她从未过问过这些,因此在心中纠结了许久,最后才试着问他:“怎么了?遇上什么不高兴的事了?”
他一反常态的盯着车窗外的风景看,连个正眼都不给她,闷声否认自己的不良情绪:“没事。”
她碰了个软钉子,但还是好脾气的问他:“那我们去哪里吃晚饭?”
他继续闷声说:“不想吃。”
接连被冷水泼了两次,她努力堆积起来的好兴致也散架了,只是考虑到他刚坐完长途飞机,又或许是真遇到了什么大的问题,所以不打算与他计较。
司机识趣的打开电台音乐。
正在播放的是张洪量的一首老歌。旋律其实并不太吸引人,可歌词写的好,男声唱的也很动情。
章翾觉得这歌很耳熟,回想了一阵,记起姜粤曾在萧致的生日会上唱过。
歌声缓缓流动在空气中,萦绕在耳边的不止是声音,好像还有一些无法言明的惆怅。
回到家,康明峥直接去洗澡。
章翾帮他收拾好行李,又去厨房煮了两碟饺子。
康明峥洗完澡出来,她叫他吃饺子。
她第三回拉下面子,他没再摆臭脸。
他其实挺饿了,在飞机上除了喝水就没再吃别的东西,可他心里不舒服,哪怕是香喷喷的饺子送到嘴里也只是完成饱肚子的任务。
她满腹猜疑,等他吃了几个饺子后问:“发生什么事了?”
他仍是说:“没事。”
她的好脾气终于被耗光了,很快将一碟饺子吃完,然后洗好自己的碗,回到二楼的卧房。她有返回自己家的打算,可伸手从梳妆台上拿包时不小心将手机摔了出来。她弯腰去捡手机,刚巧发现杨鸳鸳发来了几条信息。点开来看,是杨鸳鸳和蒙东羽两个人在大排档的合照,注明了地址,问她要不要带上康明峥一起参加。
她停顿了片刻,慢慢将包放回原处,也将手机放在梳妆台上,随后拐去浴室放洗澡水。
长方形的浴缸完全可以容纳下两个人,热水和冷水同时打开也很难感觉到水位上升的幅度有多大。她坐在浴缸边上,拿着沐浴液往水龙头的方向倒,白色的泡沫很快沾满了整个浴缸,看起来洁白无瑕。
她整个身子埋在温热的水里泡了许久,直到温水变凉,康明峥都没进来瞧一眼。她身上渐渐由热变凉,疲乏的好想就窝在浴缸里睡一觉,挣扎的爬起来,用毛巾胡乱擦了擦就倒在床上,一动也不愿意再动。
今天的工作实在不累人,可她忽然间就是没劲了。康明峥不在卧室,外面没有声响,她懒得去看他在干什么,或是还在不在家。她不晓得他是在闹什么情绪,昨天通话时还正常,而从前未有过的,这一个月以来竟然已经是第二次弄得彼此尴尬。
这样的情况不算吵架,却跟冷战差不多一个等级了。她在莫名其妙的感觉中猜测了些可能会诱发他有如此行径的原因,多数与她无关,而与她有关的那一点,如果他不先问,她是绝口不会提的。她猜想了是不是单独与蒙东羽吃饭的事被他晓得了,但觉得可能性为零。总之胡思乱想了很多,最后倒是不怎么受影响的沉沉睡过去了。
章翾梦里出现了杨鸳鸳,是大学时代的造型,看不清脸,只肯定的认为那个时候的模样虽不如现在精致却有种张扬的朝气,青春的不得了。她很想与二十岁的杨鸳鸳多说几句话,也很想将二十岁后将会发生在她身上的苦难事提前告知,但张嘴没有声音,很徒劳。她急得掉眼泪,猛地蹬了一下腿,立马醒了过来。
眼睛那一片湿湿的,是真的哭了。发了会儿怔,她才发觉大床的另一边没人,于是继续呆滞了两分钟,然后爬起来下楼去喝水。
路过书房时看到康明峥在,她在门口停了一下,他正好从电脑屏幕上挪开视线看到她。
两人无声的对视了片刻。她眼睛迷蒙,而书房里的灯太亮,看不太清他。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叫他早点休息,但鉴于他这一整晚的爱答不理,便将话缩了回去,扭头要继续下楼。
她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大杯水,从厨房出来,看到他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的望着她。
这样的他,给她一种自恃甚高的感觉,让人心生厌恶。
差点要从冷战上升到争吵,他却出乎意料的问了句:“怎么哭了?”
她木讷的眨了眨眼,旋即抬手抹去眼角脸颊上一直没在意的泪痕,如实说:“做梦。”
他不相信她说的实话。等着她走上二楼,他的态度由冷漠转向温和,主动解释说:“公司出了点事,我比较烦。”
她还没完全从他的态度转变中反应过来,有些机械的点了点头,问了句:“很难解决吗?”
他与她一起走进卧室,似乎不愿意多谈自己的烦心事,只说:“也不难,很快。”
她没再问,他也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不相触碰的躺在大床上,各有心事。
第二天一早她起身去上班,他也醒了,告诉她晚上一起回康家吃饭。
她说好,去洗漱间整理好自己的仪容仪表,出来时他又改了主意,说晚上在家吃西餐,他下厨。
他有这样好的兴致,她自然不反对。
午饭过后,万嘉丽打电话来,高兴的说王自健的事已经解决了。
章翾嘴着嚼着三明治,问:“这么快就被收监了?”
万嘉丽“嗯”了一声,说:“我想晚上请阿羽吃饭。你想吃什么菜?”
她放下手里的三明治,端起茶水喝了一口,说:“我晚上和康明峥吃饭。”
万嘉丽发邀请:“那就叫他一起来嘛。还从来没请他吃过饭呢。”
她觉得这个提议不好,没答应,提出建议:“萧致回来了,你叫上他。”
万嘉丽反问:“我忽然请阿羽吃饭,萧致不觉得奇怪啊?他肯定要追问原因,那我怎么解释?”
她说:“吃顿饭而已,他不会怀疑的。”
万嘉丽坚决不同意:“那等你有空的时候再请。”
她没吱声回答,万嘉丽也没在意,转而去说别的事。
她这一天过的心不在焉,不到四点就在办公室里坐不下去了,于是提早下班。
道路两旁的树木已经开始落枯叶,环卫工人还没来得及清扫,它们便肆意的躺在地上,任由行人踩踏。章翾尽量避免踩到它们,所以一直微低着头走路。
正好开车经过的杨柳按了几声喇叭都没能引起章翾的注意,最后摇下车窗,隔着两米的距离唤她。
章翾扭头望去。
杨柳问:“去哪儿?我送你。”
章翾快步走到车前,反问:“你去哪儿?怕不顺路。”
杨柳招手让她上车,说:“我现在是无业游民,时间多的用不完。”
章翾上了车,系好安全带,问:“休假了?”
杨柳轻笑着提醒她:“无业游民!我已经不上班了。”
章翾不解的蹙眉:“怎么了?”
杨柳耸了耸肩,说:“公婆郑重其事的建议我在家全力准备生小孩。”
章翾的目光挪向她的肚子:“有情况了?”
杨柳摇头否认:“还没有。”
章翾很诧异,她以为杨柳不该是会为了生小孩而放弃工作的人。
杨柳见她满脸疑问,又说:“我自己也不太想上班,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帮领导写发言材料挺没意思的,打算自己出来做点事。”
章翾点点头。
杨柳问她:“你呢?最近有没有新动作?”
章翾晓得杨柳问的是结婚一事,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略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杨柳见状很快转向别的话题,说:“我有个同学在福州,最近快要结婚了。她想自己策划婚礼,做了套方案,又怕有细节没想到。我本来打算这两天找你帮忙,正好遇上了,你看你有没有空帮她修改修改。”
章翾爽快的答应了好。
这个点还不太堵车,一路上比较顺畅。
两人聊着聊着,杨柳主动问及姜粤的近况。
章翾有一阵子没联系过姜粤了,只能说些不痛不痒的情况。
杨柳听的十分认真,从未打断过章翾。最后章翾说完了,她沉默了一两分钟才慢慢笑着说:“他一直是个有理想的人。”
章翾有些词穷。
杨柳继而说:“而我一直是个世俗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