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蒙东羽还是自己回去开车。
这段路刚刚走起来好像很长,其实放快了步子就不到二十分钟的路程。
他上了车,静静坐了一会儿,车里有些闷,后背出了一层汗他才反应过来。他将车窗打开,让凉爽的夜风吹进来。
出了汗,风嗖嗖的穿过衣衫,让人觉得发冷。他却正需要这样的冷意,好把那一股破纸而出的燥热与冲动浇灭。
姜粤这时打电话来。
蒙东羽其实有许多话想说,但最后还是静静听电话那头喝了点小酒的姜粤说话,没听进去多少内容,满满的心不在焉。
姜粤浑然未察觉,自顾自的说了许多。
他不想动,也不想张嘴,靠坐着闭目养神。只是他始终被无法言喻的心痛包围着,仿佛连带着身子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转盘,怎么都停不下来。熬快一点,周围都安安静静的了。他回家洗了个澡,躺床眯了一会儿,然后赶去医院陪蒙老太太吃早餐。
蒙老太太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能咽下去的食物少得可怜,但她见到蒙东羽吃的狼吞虎咽,心情就格外的好,硬是多塞了半碗粥到肚里。
蒙东羽心里难受,待医生过来给蒙老太太做例行检查,他一个人躲到楼梯间,没忍住流了两行泪,又怕被人发现,很快将不好的情绪收拢放好。他陪了蒙老太太大半日,等她午休睡着了才走。
来探病的人送了太多水果,吃不完是浪费,他打电话问朱小颜在不在,挑了几样水果给她拿下去。
朱小颜在坐诊,蒙东羽将水果送到她办公室。
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在白炽灯的照射下,她的脸色不太好看,似乎瘦了不少。他觉得可能是排队看病的人太多,给累的。
朱小颜在忙,只与蒙东羽客气了两句。她其实有点心不在焉,好几回像是在认真听病人叙述病情,实际在走神,等病人反复唤她,她的神思才回归肉体。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下班,没人挂号了,耳边终于不再有嘈杂的声音。她发怔似的在桌前坐了很久,雨滴不轻不重的敲打着玻璃,她都没有发觉。
值班的医生端着饭盒从门口路过,见她不开灯坐在屋里,不放心的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摇头否认,然后换下白大褂,拎着蒙东羽拿来的水果下班。
下了雨,地铁里又湿又闷,空气浑杂不堪,挤得人想吐。
她一直心神不宁,险些坐过站,被人流推出了车厢才发现自己已经到站了。从车站出来,雨又下大了些,她肩上背着包,一只手撑伞避免身体被淋湿,另一只手拎着有些重的水果,往家走的每一步都不太轻便。
她与高意达结婚后一直跟公婆和小姑子住在一起,六口人挤在不足八十平的老房子里。这个点,他们通常已经吃过饭了,也通常留了些给她。不过今晚推开门,她只看见茉莉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
茉莉见朱小颜回来了,立马从沙发上滚下来跑到她跟前叫妈妈。
朱小颜收好伞,放下水果袋,弯腰抱起茉莉。她听到房里有玩电脑的声响,便以为公婆在里面。她温柔的亲了亲茉莉的脸蛋,笑着问:“晚上吃什么好吃的了?”
茉莉摇摇头:“没吃。爷爷奶奶出去了,姑姑还没回来。”
朱小颜随即蹙眉,扭头往房里望去,见到是高意达在电脑桌前坐着。
高意达至此都没抬眼,朱小颜心里有些恼火,沉着声音问他:“既然你在家,为什么不做饭?”
高意达这才瞟了她一眼,抛出一句解释:“我很忙。”
朱小颜差点要发火,可茉莉抱住她的脖子,软软甜甜的声音传到她耳边:“妈妈,我饿了,想吃饺子。”
她吞下涨到心口的火气,转身去厨房煮饺子。
厨房很小,一个人勉强能转过身,茉莉非要跟着朱小颜,她却怕热水会溅到茉莉身上,只让她站在门口。
小姑娘十分听话,乖乖站在不动。等饺子下锅了,她问朱小颜:“妈妈,我什么时候可以去魏叔叔家和我的那些玩具一起玩呀?”
朱小颜低头看她,哄着说:“魏叔叔去上海了,还要过几天才能回来,等他回来,我再带你去,好不好?”
茉莉点点头,一双清澈的眼睛盯着朱小颜看。
朱小颜伸手摸了摸茉莉的头,心感安慰,一股热流窜到鼻腔。她眼睛有些发涩,声音却格外的温情,夸奖说:“茉莉真乖。”
茉莉笑着说:“老师说了,小朋友们在家要听爸爸妈妈的话。”
朱小颜心中一软,蹲下身子,将茉莉抱在怀里。她不自觉的落了泪,冰凉的泪水掉到茉莉的后颈上。
茉莉一双小手臂圈住朱小颜的脖子,不解的问她:“妈妈怎么了?”
朱小颜忍住哭腔,只说:“妈妈就是想抱抱茉莉。”
饺子煮好了,朱小颜盛了三份端到餐桌上。茉莉自己爬上桌,用小勺子吃的很好,朱小颜叫了高意达两回,他嘴上答应好却迟迟不出来。
朱小颜本不想再叫,可忽的感觉不对劲。她让茉莉自己好好吃,不打招呼的走到房里去看高意达在干什么。
高意达被电脑屏幕挡住了视线,没发现朱小颜进来了。他十分投入的在用手机发短信,听到朱小颜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时,很不自然的惊了一惊。
“你在干什么?”朱小颜面无表情的质问道。
他心虚的将手机握紧在手里,不自觉的放大了音量,反问:“突然闯进来,你想吓死我啊?”
她咬了咬牙,说:“你要是没做亏心事,何必怕鬼敲门。”
他起身,有些着急的推开拦住过道的朱小颜并警告说:“你别没事找事。”
她气不过,飞快的抢了他的手机,边问:“你在跟谁聊天?”边试图去解开手机的密码锁。可惜她猜不对密码,手机也很快被高意达抢了回去。
他十分不高兴的又推了她一下,将她推到墙上,有些发怒的骂道:“你神经病啊,抢我手机干什么?”
她瞪着他,火气立马窜上来,直接问:“你是不是在和她聊天?你们还没断是不是?”
他气短,不说话。
她觉得他这是在默认自己的猜想,身子骨顿时软了下去。她又联想到自己的体检报告,旋即无力的问:“高意达,你出去鬼混,找情人,就没想过会得病吗?”
他怔了一怔,抓住她的衣襟追问:“你什么意思?”
她用力打开他的手,哼了一声,斜眼看着他说:“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得了病吧?你就没发现身体有异样吗?”她前两句话说的还平静,接下来就控制不住情绪了,像被忽然惹毛了的豹子,冲上去对准他的头和脸一顿乱打。她愤怒的骂道:“你还是不是人了?在外面惹上病回来传染给我!你知不知道这个病多难治!你怎么这么不懂自爱!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了,我对你提过过分的要求吗?我让你为难过吗?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为什么!”
他措手不及,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她说的情况,被她打了好多下才做出回应。他猛地推开她,吼道:“你有完没完!”
她脚底一滑,身子斜着倒下,前额毫无防范的撞上桌角。这一下撞的太厉害,她顿时觉得头晕眼花,整个人跌倒在狭窄的地上,半天缓不过神。
高意达没想到自己失手这一推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一时被吓住,杵着没动作。
茉莉跌跌撞撞的跑进来,见朱小颜倒在地上,立马哭喊着上前抱住她的身子:“妈妈,你怎么了?妈妈,你流血了。”
她脑袋发昏,感觉到额角有一股热流滑到眼皮上,然后顺着睫毛滴到颧骨的位置。她听到茉莉在不断的呼唤自己,也能看到一张模糊的小脸在簌簌落泪,在那一段时间里,她有种元神被剥离身体的幻觉。那个曾经发誓要照顾彼此一辈子的男人就站在眼前,可她刹那间明白,原来他们相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