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宾馆,朱小颜正好从魏妈妈房里出来。
朱小颜说:“叔叔刚回来,让他们休息一下。”
章翾点了点头,但她见朱小颜一下子恢复了往日的细心与温柔,心里总觉得别扭。
蒙东羽在另一间房里坐着,萧致开车带万嘉丽回家拿东西,他一个人烧了水,等章翾和朱小颜回来,给她们倒了两杯开水。
已经九点多。蒙东羽坐了一会儿,起身说:“你们先休息,我就在隔壁房间,有事叫我。”
章翾送他到门口,对他说:“辛苦你了。”
他摇了摇头,说:“魏辽也是我的好朋友。”
精神紧绷、情绪低落了一天多,到这个时候,无论是章翾还是朱小颜都十分疲累了。
蒙东羽走后,朱小颜说想洗澡。
章翾一点都不放心让她一个人独处,可又怕强行制止会让原本就敏感的她不舒服,于是说:“那你快点儿洗,洗完我也洗个澡。”
朱小颜进浴室,章翾盯着手表看。刚过十分钟,她就有些耐不住了,到十五分钟还不见人不出来,她走去洗漱间门前准备敲门。
朱小颜从里面开门,撞上刚抬手的章翾。她心里明白,嘴上却只问:“想上厕所了?”
章翾连连点头,进去洗漱间老老实实呆过了一分钟。她出来时,万嘉丽也回来了。
万嘉丽眼睛红红肿肿的,眼眶里的泪光还没完全消散下去,应该是刚哭过一场。
这一天多,大家都流了太多太多眼泪,章翾和朱小颜都不好多问万嘉丽。
等大家都洗漱完躺床,差不多十一点了。
房里亮了两盏地灯,没开电视,安安静静的,谁都没心情开口说话,但谁都睡不着。
过了许久,侧睡着的朱小颜翻了个身,正脸望着昏黄色的天花板,说:“我想送魏辽回家。”
章翾眼角流下两行清浅的泪。她柔声说:“我们一起送他回家。”
浑浑噩噩过了两天。
节后,魏辽单位举办遗体告别式。
诚如蒙东羽之前说过的那样,因为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英勇救人而牺牲,单位抓紧了这个机会进行大肆的宣扬报道。遗体告别式上魏辽父母成了配角,被救者的家属和单位领导纷纷登台致词表示感谢和崇高的敬意,可在章翾看来,这些大而空的话根本抚不平亲朋好友的伤口。在荣誉面前,生命显得那样渺小,而生命才本该是最珍贵的。
最后围绕遗体行走时,一直懵懂的茉莉突然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不肯让魏辽躺在被鲜花围绕的玻璃盒里,拉扯着嗓子哭个不停,想去摸魏辽,别说朱小颜,就连朱妈妈都根本抱不住她。朱小颜反复说了几次让她别哭,可小孩子哪里肯听话,不管是什么场合,只管自己开心不开心。朱小颜压制了几天的心情一下子爆发出来,不但骂茉莉,还抬手打了她屁股两下。
没人及时拦住,茉莉哭的更伤心了,说朱小颜是坏妈妈。章翾连忙将茉莉从朱小颜怀里抱走,一边嘴上哄她,一边往外走,不想扰乱这个肃穆的场合。
蒙东羽跟着章翾一起出去。屋外风大太冷,他们去到旁边的小屋里。茉莉哭的很厉害,身子缩在章翾怀里一抽一抽的。章翾哄了好半天,她才渐渐不哭了,小脸埋在章翾心口上,过了好一阵才抬头看着章翾的下巴。她声音结巴的问:“魏叔叔是不是死了?”
章翾鼻子一酸,与蒙东羽对视了一眼。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小孩子的提问,问题本身就让人心酸。
蒙东羽伸手摸了摸茉莉的脑袋,说:“魏叔叔没死,他只是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但是呢,虽然他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茉莉,一样会守护茉莉和妈妈。”
茉莉追问:“要去什么很远的地方?”
蒙东羽怔了一怔,说:“是个没有痛苦和分别的地方,大家在那里生活的都很开心快乐。”
茉莉扬着脑袋:“那我也想去。”
蒙东羽摇摇头:“你还不能去,你要留在这里陪妈妈。”
茉莉噘着小嘴,对蒙东羽说:“可是妈妈刚才骂我,还打我了。”
蒙东羽对茉莉笑了一笑,说:“妈妈心情不好,有一些不开心的事,你是乖孩子,是不是应该听妈妈的话?不要惹她生气呢?”
茉莉点点头:“我是乖孩子,不能惹妈妈生气。”
大家强忍着悲痛参加完遗体告别式。
晚上单位领导请魏辽父母吃饭,章翾几人去到单位附近上次魏辽请客的饭馆。
不过十几二十天的时间,已经物是人非。
萧致提议喝点酒,大家第一杯一起敬魏辽。
喝了这么多年酒,从来没有一杯酒有如此的苦涩,千万分的痛与辣人的液体顺着喉咙流到肚子里,真正是酒入愁肠愁更愁。
席间没人再互敬酒,都是各自喝各自的,偶尔与邻座的人碰了一碰杯,却是什么话都不说,连眼神的交汇都能轻而易举的勾起对方的情绪起伏,可每个人都忍住没掉眼泪。
吃到最后,都有些醉了,万嘉丽俯首趴在桌上,萧致走出餐馆躲在光秃秃的树下抽烟,朱小颜坐在桌前发呆。
章翾起身打算去结账,见到蒙东羽已经在柜台前掏钱包。她还是往柜台方向走,没有阻止蒙东羽结账,而是像上次那样,身子倚靠在柜台边沿,朝他们坐的桌子那边望去。
蒙东羽见她目光出了神,没吵她。
她定定望了一会儿,微低下头。她想起那一晚,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差不多也都喝醉了,她打算帮魏辽买单,但他不同意。她与他站在现在的位置,那时他眼里看到的全是朱小颜。她对他说,很庆幸兜兜转转之后他们都还在。他嘴角有笑,他是很少发火黑脸的人,但真正会心一笑的次数也不多,她觉得那是她看到过的他最好看的笑,浅浅的却藏了那么多的爱在里面。
原以为故事的过程虽然曲折多难,但结局会圆满,可惜终成一场空。她有说不尽的惆怅只能全部烂在肚子里,无法再开口在朱小颜面前多说他是如何的爱着。有些情,有些爱,错过了,失去了,没办法再挽回,连轻轻提一提都会是蚀心的痛。
一直趴在桌上的万嘉丽不知何时开始哭泣。开始时声音不大,等蒙东羽推醒出神了的章翾时,她已经起身捂着脸推开门往外走。
章翾想追出去,却又不放心朱小颜一个人。
蒙东羽说:“你出去看看,我在这里守着。”
章翾于是快步走出饭馆。
原本站在树下抽烟的萧致此刻不知道去了哪里,章翾左右张望了一下,看到万嘉丽正蹲靠在这栋建筑物的拐角墙边。
没刮风,但十分的冷,路灯稀稀拉拉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章翾跑去万嘉丽跟前。她蹲下来,万嘉丽却将脸埋在膝盖之间不肯抬起来。她猜想是萧致这两天一直在自责没去接魏辽才导致了悲剧,所以不经意间给了万嘉丽很多压力,于是安慰说:“你不要怪自己。没有人料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万嘉丽一个劲的摇头。
章翾张开双臂抱住她,不得不坚强的说:“魏辽走了,我们几个更要好好的。我们都过的幸福快乐,他在天之灵也会得到安慰。”
万嘉丽哭着抬头,声音哽咽的说:“可是我们都过的不好,不幸福,也不快乐。”
章翾一下子涌出两行热泪,半晌不知道说什么。
万嘉丽使劲闭了闭眼,想把泪水就此切断。她心里此时比他们要多出一种伤痛,可说不得,也说不出口。她泪眼婆娑,黑暗世界里的点点光亮一片模糊,那个人影自始至终不曾清晰过,就好像那份从未言明过的爱情,以为快要能见到青天白日了,却只不过是她在白日里做的一场大梦。梦随着现实世界的突然崩塌而惊醒,爱情明明是两个人的事,不应该是她在自怨自艾的演独角戏。她终于累了,不由得说道:“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想要的生活?
章翾对此感到茫然。十八`九岁的时候以为生活里的花草树木或是高楼大厦都应该由自己手中的彩笔去填充,爱情遇挫、踏上社会后才晓得生活是被身边无数的人早已规划好了的路,自己要做的仅仅是沿着轨道行驶。可能是她的冒险精神早已经被现实消融,也可能是她真的想过简单平静的重复日子,她希望大家都好好的,大家也都好好了这么些年,直到魏辽突然离世,直到这一刻听到万嘉丽的感慨,她才恍然觉得原来生活并不是不去触碰禁忌就会一直平稳过下去的。
夜里,章翾睡不着,时不时拿出手表看时间。
凌晨四点四十九分,再过两个小时他们就要去机场,坐最早的一趟航班一起送魏辽回家。大家都生活在BJ的这几年,出于各种原因,他们从没能一起回过长沙,这次出行竟是送魏辽的骨灰,不由得心生悲凉。
章翾睁眼没多久,朱小颜也醒了。她在床上翻了个身,章翾犹豫要不要叫她,她已经起身,轻手轻脚的走出房间。
章翾下意识想跟着朱小颜,却被同一张床上的万嘉丽抬手拦住。
原来万嘉丽也没睡着,她跟章翾说:“给她一点空间。”
章翾于是重新躺下。
万嘉丽叹气说:“你总是这么操心,把自己搞的很辛苦。”
章翾否认:“我不累。”
万嘉丽说:“怎么不累?脸色比青瓜还难看。”
两人沉默了一阵,万嘉丽问:“康明峥什么时候回来?”
章翾说:“明晚。”
万嘉丽随口说了句:“明早我们回长沙了,他回来的真不是时候。”
章翾顿了一顿,缓缓说:“第一时间没回来,什么时候回来都不重要了。”
万嘉丽蹙了蹙眉,问:“对他有意见?”
章翾“嗯”了一声。
万嘉丽说:“魏辽对我们很重要,对他却不见得。或许你应该试着理解他。”
章翾平静的说:“我试过了,也理解他。但是他不懂我有多痛苦,也不懂这个时候我有多需要人安慰。”
万嘉丽说:“也许那边的事真的很重要。”
章翾的情绪没有半点起伏,但声音微凉,她说:“商人重利轻离别。”
万嘉丽苦笑了笑:“你早应该知道这点的。”
章翾喃喃说:“从前以为自己不在乎。真遇到事了才发觉‘坚强’二字说起来容易,要做到却很难。”
万嘉丽低声提醒:“你们快结婚了。”
章翾许久没说话,万嘉丽默默等着,她以为彼此还能说点什么,但直到朱小颜回房间,章翾也没再开口。
天亮后太阳出来了露了个脸。
单位派了车送大家去机场,换好登机牌,去安检口排队。
章翾胸口闷、肚子不舒服,早上一点东西都没吃,排队时去了两回洗手间,整个人头晕目眩的。
萧致和朱小颜在前面陪着魏辽父母已经过了安检,万嘉丽正在递证件。蒙东羽站在章翾后面,他觉得她的状态很不好,身体有些摇晃,所以一直微抬着双臂。
万嘉丽通过安检,轮到章翾时,她咬着牙往前走了一步,忽然眼前一黑,身体直直往后仰去,幸好被身后的蒙东羽十分稳当的接住。她努力想要睁开眼,蒙东羽抱住她,说:“别乱动。”
刚过完安检的万嘉丽扭头看到这情况,着急的要出来却被安检员拦住。
蒙东羽一边将章翾抱出队伍,一边告诉万嘉丽:“别慌,没事的。你先进去,我带她去医务室看看。”
机场的地勤姑娘很快赶过来,说带他们去最近的医务室。
章翾生怕耽误了登机,反复跟蒙东羽说自己没事。
蒙东羽不听她的,执意去到医务室。
结果医生刚巧不在。
他把她放到诊断床上,见她脸色发白的很厉害,连忙伸手摸她的额头,关切的问:“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她说没有,挣扎的想要起身,一下子就落泪,说:“赶不上飞机了。”
他不许,按着她的双肩不让她动:“你这个状态怎么坐飞机?等医生来看看,确认没事了才行。要回去,再搭下一趟航班。”话刚说完,萧致就打电话过来问是什么情况。他说了几句,又表示:“实在赶不上,你们先走,我们晚一点回。”
她双手捂着肚子,倔强的想要爬起来,还说:“我没事,可以坐飞机。”她在诊断床上胡乱扭来扭去,几点血迹沾在了白床单上。
蒙东羽顾着阻止章翾爬起来没注意到,被眼尖的地勤姑娘看到了,她扬声问:“是不是来例假了?”
章翾愣住,没敢往床单上看。
蒙东羽低头去看床单,想起上次也是被章翾来例假吓到送去了医院。他立马扭头拜托地勤姑娘带章翾去洗手间。
地勤姑娘十分热心,不管章翾是不是愿意,扶着她就往洗手间走。
蒙东羽在外边等了几分钟,地勤姑娘急匆匆跑出来,一张脸被吓得出了好多汗,结结巴巴说:“她好像不是来例假啊,是不是流产了!”
蒙东羽脑子里轰的一声,也不管女洗手间里有多少人了,直接跑进去,一眼便见到章翾蜷缩在地上。
她已经睁不开眼,右手捂着肚子,嘴里在细声的呻吟,棕色的裤子上有一小片血迹。
他连忙走过去俯身将她抱在怀里,伸手拍了拍她的脸颊,急切的唤:“章翾?章翾?你醒一醒。”
她迷糊的睁了一睁眼,见到是他,心里感到安稳,旋即彻底晕厥过去。
他不再试图唤醒她,将她抱起来,飞快的跑出洗手间,只想赶快送她去医院。
机场里熙熙攘攘的,他太焦急,分寸大失,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不知何时有人赶上他,从后面喊道:“蒙东羽。”他一回头,看到的竟是康肃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