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翾和万嘉丽一直在病房里守着睡着了的朱小颜。两人许久不想开口说话，各自默默流着眼泪。

　　萧致从屋外进来，万嘉丽问他：“送到家了吗？”

　　萧致怕吵醒朱小颜，走到两人跟前才轻声说：“茉莉一直哭，要找小颜和魏辽，阿姨哄了好久，最后她在车上睡着了。我看她们太累，况且小颜的情绪不稳定，就让她们明天不要来了。”

　　章翾点头，拿纸巾擤了擤鼻涕。她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总忍不住叹气，一叹气又特别的想掉眼泪，最后什么也说不出，反而心里难受。

　　萧致是男人，心里多难过不论，但面上到底坚持些。他说：“魏叔叔和阿姨坐明天最早的航班过来，单位已经安排好了人和车去接他们。但我打算去机场。”

　　万嘉丽说：“我跟你一起去。”

　　章翾想了想，说：“还是我去吧。你在这儿陪小颜，医生说她明早会醒，一定不能让她再这么激动。表舅和表舅妈的悲痛不会比我们少，我们不能再给他们心里添堵。”

　　万嘉丽说好。

　　三人静默了片刻，萧致想起来告诉章翾：“差点忘了，刚才康明峥给我打电话，说联系不到你。我把情况和他说了。要不你还是给他回个电话。”

　　章翾这才想起自己一直没开手机。

　　她拿上手机去到屋外，尝试开机，但不成功，想必是进水弄坏了。

　　这一楼层住满了病患，有些门是虚掩着的，有一丝又一丝人声从门缝里传出来。虽然都病着，这里却是真正的人间，留有生的希望。她想到魏辽此刻已经是在冰凉的冷冻库里，心上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头靠在玻璃窗上，立马有一大串眼泪涌出来落到窗台上。

　　蒙东羽从电梯里出来，见到章翾又在哭，加快了脚步走过去。他很想抱住脆弱的她，但又怕惊扰到什么，行至面前，连话都不晓得该说什么了。

　　章翾微低着头，迷迷蒙蒙的看到蒙东羽的鞋。她没有马上抬头，而是撇过脸去将眼泪擦干净，然后才慢慢抬头看他。

　　她一双眼睛因为哭的太久已经十分红肿，凌乱的头发和发白的嘴唇让整张脸看上去没有半点血色。

　　他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认真看着她，哽咽的说：“刚和他单位的人交换了意见，他们正在上报情况。有市民拍了照，街上很多人看到了，影响是好的，有很大希望能评上烈士。”

　　她听到‘烈士’二字，不由得苦笑。

　　他也清楚这些虚称意义不大，可还是得安慰她：“虽然已经无事于补，但对家人和朋友来说，多少算个安慰。”

　　她沉默了两分钟，问：“他们还说了什么？”

　　他沉了沉气，不太情愿的说：“单位希望把这件事好好宣扬出来，他们觉得能出一个典型不容易，估计在体系内部甚至社会层面上都会报道的很高调。”

　　她有点生气，哼声不说话。

　　万嘉丽开门出来，见到章翾和蒙东羽在一起。她迟疑了一下，然后将手机递给章翾：“康明峥打来的。”

　　蒙东羽很识趣，说自己下楼去买些吃的，万嘉丽也转身回病房，留下章翾一人在楼道里。

　　她心情差，周身疲累，接电话的语气特别低沉。她以为康明峥第一句话会是安慰自己，没想到他却问：“怎么一直不回我电话？”

　　她于是冷淡的说：“没空。”

　　他疑声问：“还在忙什么？”

　　她很不悦的说：“很多事。”

　　他觉得她态度不好，停顿了片刻，说：“萧致跟我说了些情况。这是很突然的意外，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是改变不了什么的，你不要太难过。”

　　她蹙起眉：“很多事情我们都不能改变，按照你的想法，那活着是不是可以不用努力了？反正改变不了什么。”

　　他认为：“你在曲解我的意思。”

　　她否认：“我没心情、也没时间曲解你。”

　　他不想通过无线电波与她闹矛盾，说：“我这边的事还没处理完，最快要下周二才能回去。你现在情绪不好，我叫两个人过去陪你。再有什么事，他们可以帮忙。”

　　她潜意识里抗拒他的人过来，拒绝说：“大家都在，我不需要人照顾。单位已经来了人，也没什么需要帮忙的。”

　　他突然问：“蒙东羽在不在？”

　　她怔了一怔，说：“在。”

　　他口气明显变差：“他真够积极的。奶奶刚过世，还不晓得后事处理完了没有就着急跑来这边了。”

　　她立马反问：“你什么意思？”

　　他有些赌气的说：“我的意思是他连续失去亲人和朋友，受到的打击肯定不小，可能也需要别人安慰和关心。”

　　她没心思跟他吵架，也懒得辩解什么，顿了顿，只说：“我累了，不想说了。”

　　一通电话打的章翾心里越发不舒服。

　　她回房将手机还给万嘉丽，然后靠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蒙东羽买了日用品和吃的回来，因为时间太晚，饭馆早都关门了，只有泡面和面包。谁都吃不下东西，但相互间劝着，多少吃了几口。

　　房间里的气氛很沉重，压的萧致心口疼。

　　他说下去买点东西，结果是买了包烟和打火机。他不想上楼，就坐在树下。冷风刮的太狠，打火机点了好几次才把烟点着。他颤颤巍巍抽了两口，呼吸吐气的程序不太对，被呛得猛咳嗽。他见着有人朝自己直径走过来，看不清是谁，本能的将烟头弹到一旁。等那人走到跟前了，发现是蒙东羽，他不由得为自己刚才的行为苦笑了一笑。他说：“刚才那一瞬间好像回到了高中，躲在大操场后面的体育馆边上第一次抽烟，结果被班主任抓了个正着。”

　　蒙东羽在他旁边坐下，苦笑了笑，说：“章翾非说是我带坏你和魏辽。”

　　萧致递了支烟给蒙东羽，拿出打火机帮他点火。小火苗被风吹得左右乱晃，就是点不着烟纸。

　　蒙东羽抬手拦住风，火苗立马直直往上窜，他嘴里叼着的烟被点燃。

　　萧致将打火机丢到一旁，说：“好在有魏辽，班主任不忍心罚他，咱两才躲过一劫。”说完，他又喃喃补了句：“太多事多亏了有他在。”

　　蒙东羽吸了口烟，一口长气将它们吐出来，烟雾很淡，很快消散在冷空气中。

　　萧致猛叹气，抬手狠狠往自己心口上锤了两下：“我真他妈的后悔死了。你说我要是去接他，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我怎么就是个这么不讲信用的人！就他妈的是我害死他的！该死的是我！”他一边骂自己，一边掉眼泪。

　　蒙东羽保持沉默，让萧致发泄。他慢慢将手指间的烟抽完，缓缓说：“魏辽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吗？十几岁的时候，咱们就起哄叫他道德模范。大家都觉得他不是读军校就肯定得去警校。为什么呢？因为他心肠好，见到别人需要帮忙就肯定会不遗余力的去帮，说句官方点的话，他注定要为人民服务。不论是今天这种情况，还是更危险的情况，我相信就算是他力所不能及的，只要他觉得有一线机会，他都会毫不犹豫的去保护别人。或许在大多数人眼里，这种行为不可取，但他认为值得，也必须这么做。因为他是魏辽，他和大多数人不一样。”他本想说些劝慰萧致的话，可说着说着自己变的很难过。他又点了根烟，继续抽起来。

　　萧致把头埋下去，咬着牙，一字一字说：“我真的接受不了。我们上午还通过电话，现在他却已经躺在太平间了。”

　　蒙东羽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他落了几颗泪，但很快拭去。他有感而发，说：“这个时候你应该要更坚强，因为还有很多人比你痛苦，只有你坚强了，才能更好的安抚他们。”

　　萧致抬头看了看蒙东羽。

　　蒙东羽不与他对视，而是吸了口烟，微微紧了紧眉头，说：“有时候觉得人生无常，真想抓紧身边的每个人才好。可越是想抓紧的人，越容易从时间的缝隙中溜走。”

　　章翾不到六点就醒了。

　　昨晚快一点才睡着，可她心里不安稳，中间醒了，下床确认朱小颜还在睡梦中才返回床上。与她睡一张床的万嘉丽醒了一次，两人悄悄声说了几句话，万嘉丽流了一大通眼泪，她帮万嘉丽把眼泪擦干净，心里反复了许久才又睡着。

　　这会儿醒来，一旁的万嘉丽没动静，另一张床上的朱小颜睡得沉，萧致像个小孩子一样蜷缩在沙发上，另一条沙发上空空的，蒙东羽不在。

　　她拿上万嘉丽的手机出门给林梅打电话。

　　林梅正在送魏辽爸妈去机场的路上，两母女心情都沉重，只说了几句。

　　冬日里的天色亮的晚，六点了外边还是漆黑的一片。

　　章翾在窗前愣愣站了一会儿。

　　蒙东羽买了早餐回来，见她醒了，又得知他们还在睡着，于是拉她去值班台吃。

　　整个楼道空荡荡的没有人，好在暖气照常开着，不会让人觉得太清冷。

　　早餐有白粥咸菜、鸡蛋、包子和麻团。他说：“还太早，只有一家店开了门。”

　　她确实饿了，说：“挺好的了。”然后开始吃包子，包子吃完又拿起麻团往嘴里塞。最后一小块麻团吃完了，她才发现他没动筷子，便问：“你怎么不吃？”

　　他拿上鸡蛋剥开壳递给她，点头说：“我也吃。”

　　她接过鸡蛋咬了一口，忽然一阵反胃，前面吃下去的包子堆起来往心口涌。她觉得自己要吐，急忙起身往洗手间跑。

　　蒙东羽跟在后面，无奈进不了女厕所，只能在外面干等。

　　过了两分钟，她从洗手间出来。

　　他着急的问：“怎么了？”

　　她摆摆手，一边擦净嘴边的清水，一边说：“没事。可能吃的太快了。”

　　他见她脸色不太好，大概是因为没休息好，又过度悲伤，所以引起身体不适，便说：“还是喝点粥吧，可能包子和麻团太油腻了。”

　　她点头，返回去喝了半碗粥，胃里舒服了些。

　　魏辽爸妈的航班九点多到，章翾和萧致八点钟出门，和单位的人一起去机场。朱小颜还没醒，章翾再三叮嘱万嘉丽和蒙东羽，一定要照顾好她。

　　机场高速上的车不多不少，他们去的稍早，在出站口等了一会儿。

　　章翾心里一直不轻松，抿着嘴不怎么说话。

　　萧致负责跟单位的人沟通。他跟章翾商量，一会儿在魏辽父母面前一定不能哭，再悲痛都要绷住。

　　章翾答应了好，可见到哭成泪人的魏妈妈在神情凝重的魏爸爸的搀扶下走出闸口时，还是没忍住落下两行泪。她很迅速的抹掉眼泪，上前扶住魏妈妈，哽咽的唤了声：“表舅，表舅妈。”

　　他们坐单位派来的商务车，萧致自己开车跟在后面。

　　处长在车上将情况说了一遍，对魏辽给予了很高的评价。魏爸爸是军人出身，骨子里刚硬，比较坚强和隐忍，虽然难过的不得了，可没掉一滴泪，但魏妈妈十分伤心，眼泪流干了就开始抽泣。

　　章翾紧紧握住魏妈妈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她。

　　去到医院，蒙东羽和万嘉丽、朱小颜都在楼下等着。

　　章翾最怕朱小颜情绪不稳定，下车后见到她与万嘉丽站在一起，心中稍稍松了一松。

　　魏辽父母坚持要去太平间看魏辽一眼。

　　章翾怕朱小颜受不了刺激，不同意她跟着去。

　　朱小颜自己也不愿意去，万嘉丽留下陪她。

　　魏妈妈去太平间见到魏辽的尸体，哭着哭着晕倒了。章翾几人连忙把她扶出来送去病房里。

　　大家心里的难过被重新挑起来，而朱小颜此刻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不吵不闹，一句话都不多说，安静的不得了。

　　单位在医院附近的宾馆开了房，章翾和万嘉丽、朱小颜在房里陪着魏妈妈，蒙东羽和萧致跟魏爸爸在另一间房与单位的人商量如何处理后事。

　　晚上在宾馆的餐厅吃饭。魏妈妈吃不下，章翾陪着她在房里休息，朱小颜打包了饭盒上来，她告诉章翾：“万嘉丽回家拿点日用的东西再过来。”

　　章翾说好。她吃了几口饭，想起自己的手机坏了之后一直没空理会，于是下楼到宾馆附近逛了逛，见到卖手机的店铺就进去先随便买了台应急。换好电话卡，翻阅了未读的信息，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她犹豫要不要给康明峥打电话，最后还是没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