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翾两天后才从康明峥那边得知蒙奶奶过世的消息。她急匆匆从公司出来，与康明峥派来接自己的司机赶去殡仪馆和康家其他人会合，一起参加下午的遗体告别仪式。

　　路程有些长，她坐在车里想了许多事。自从上次去医院探望过蒙奶奶后，她时常会想起那位老人，心里清楚这一天是迟早要来的，蒙东羽的情绪会低落这是肯定的，姜粤突然回来也有了合理的解释。她试着给姜粤打了个电话，没人接，想来是在忙。

　　殡仪馆很大，这里的白天人来人往，肃穆中透着的人气有些凋零感，而光秃秃的树枝十分的应情应景。

　　康家人比章翾早到一步，她下车小跑过去，他们刚将身上统一的黑色衣物整理好。她庆幸自己今早穿的是黑色大衣，迅速将衣领翻好，遮挡住里面的白色毛衣。

　　蒙家安排了专门负责接待的人，来的都是世交高官，不好怠慢了谁。

　　章翾跟着康明峥走在康家长辈们的后面，灵堂里有不少人在，他们等了一等，才往里走。

　　蒙海津与几个弟妹站成排与来吊唁的人一一握手，分别说上几句话。她下意识去找蒙东羽，却没看到他，反而是见到姜粤从外面进来。

　　姜粤也看到了章翾，但此刻不方便交流，他示意她过会儿到外面说话。

　　她点头，引来康明峥的注意。

　　康明峥朝她目光停留的方向望去，只见到姜粤刚巧转身的背影，并未发现蒙东羽在。他带了带章翾的手臂，让她走在自己前面。

　　灵堂后面设了两间休息室，里面坐着的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章翾跟康明峥说要去找姜粤聊聊，康明峥被其他人拉住，走不开，只得说：“别走远了，我们坐一会儿就走。晚上还要请人吃饭，不能耽误太多时间。”

　　她说知道，然后避开人多的地方，快步走出灵堂。

　　灵堂外也聚集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站在一起细声说着话，无论是否出自真心，脸面上倒都是严肃正经中带点愁眉哀容。

　　在这些人中间，姜粤独自站在一处，十分好找。

　　章翾走到他跟前，只觉得他胖瘦没怎么变，确实黑了不少，但眉宇之间多了一份英气。

　　两人同时想开口说话，却又同时止住。

　　他微微抿了抿嘴，有意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他说：“坏事，也是好事。”

　　她点点头。

　　他说：“阿羽这会儿有别的事在忙。”

　　她点头，说：“这个时候肯定是很忙的。”随后问：“心情怎么样？”

　　他说：“早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不至于情绪失控。心里难过是不可避免的，需要一些时间恢复。这段日子他真是辛苦了，大半的精力都耗在医院里。明白是在拖时间，却又没办法放弃努力。”

　　她沉默了片刻，转而问他：“你不着急回XZ吧？”

　　他向她保证：“放心，回去之前一定请你吃饭。”

　　她自然的挑了挑眉，又问：“回长沙过年吗？”

　　他说：“尽量回去陪陪家里的老人。你呢？还能回吗？”

　　她想当然的点头：“干吗不回？”

　　他半开玩笑的说：“我以为马上要结婚的女人会被要求在夫家过年。”

　　她在这个问题上有自己的坚持：“还没讨论过，但我肯定是要回去的。”

　　他于是说：“那到时候去你家拜年，可别见不到你啊。”

　　她说一定能见到，还说：“最近发生了很多事，等吃饭的时候，我们再好好聊，你现在也忙。”

　　他耸了耸肩：“对蒙家而言，我基本算是个外人，大忙帮不上，小忙用不着。”说着，他抬头望灵堂看，微微叹着气说：“人过一生，死后留的名其实都是虚的。”

　　负责接待的人又新领来几个前来吊唁的人。章翾看到袁晴晴在里面，便与姜粤说：“那是阿羽的女朋友，你应该已经见过了吧？”

　　姜粤纠正她：“是为了哄蒙奶奶高兴，不是真的女朋友。你不知道吗？”

　　她扭头看他。

　　他见她的表情的确像是刚刚才知道，于是接着说：“阿羽一直不同意这么做，但蒙奶奶的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康明峥这时和康家人一起从灵堂走出来，他朝章翾招了招手。

　　她于是跟姜粤说：“我得走了。”

　　姜粤远远看了康明峥一眼，见康明峥是停下步子正正经经立在一处等待。他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但说不好这感觉是什么。他重新看着章翾，说：“我一会儿告诉阿羽你来过了。”

　　她点头，说：“请他节哀顺变。”

　　回去时，章翾和康明峥两人一辆车。

　　从殡仪馆出来，无论死者亲疏，很少有人会有舒畅的心情。死亡是人这一生最大的事，而又人人都不可避免，回想起灵堂里被黄色菊花围绕的故人遗照，多少会引出些发自内心的思考。

　　沉默寡言是此刻的主题。

　　晚上在其香居请吃饭，他们先去接了朱小颜。

　　章翾没在朱小颜面前提蒙奶奶的事，只说一起吃饭的几个人是康明峥的朋友，都是新单位领导的小孩，坐在一桌吃饭可以随意些，反正供给关系都已经调动好了，这顿饭是事后表示感谢，不会影响什么。

　　朱小颜说知道，一路上对康明峥表示了好几回感谢之意。

　　章翾听着朱小颜和康明峥说话，想起魏辽的麻烦基本也是他解决的。她从前总觉得他的身份对她并没有什么影响，现在想来在这个社会上讨生活，难免会遇到一些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而刚巧他可以搞定，不用费太大的力气。在这个层面上看，他和蒙东羽是一类人。她内心有些烦躁，因为一点小事又让她联想到了蒙东羽。

　　她很清楚蒙奶奶在蒙东羽人生成长中的重要性，失去了至亲，他一定是难过极了。她想安慰他几句，虽然根本就没想好要如何去安慰，但即便只是亲眼看看他的状态如何也是好的，可惜他刚巧不在，反而是见到了姜粤，还是袁晴晴。

　　原来袁晴晴不是蒙东羽的女朋友，她之前竟然轻而易举的相信了他们是一对。不过这对她而言应该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才对。

　　其香居是热热闹闹的巴蜀菜，章翾不怎么想吃东西，但这里酸汤三角峰鱼做的很开胃。她喝了一大碗汤，随后就有人开隐晦的玩笑问她是不是有喜了。她还没怎么敬酒，干脆就端杯起身，既证明自己，又表达感谢之意。

　　结果康明峥不同意她喝酒。一边拿开她两根手指钳住的酒杯，一边向大家解释：“最近在养身体。这酒就不喝了。”

　　章翾感到尴尬，但考虑到在场的都是康明峥的朋友，要顾忌他的面子，不太自然的笑了笑，不吭声坐回到位子上。

　　都不太喝酒，一顿饭下来，一桌人才喝了不到一瓶。

　　朱小颜想悄悄去买单，章翾早早抓住她，说：“他们是朋友聚会，我和你只是来蹭了顿饭吃。让他们掏钱去。”

　　朱小颜说：“可这是为了我换工作的事。”

　　章翾就是不松手放开她，又说：“让康明峥买单。下回上你那儿吃饭去，请阿姨亲自下厨给我们做一整桌好吃的，比在外面的五星级大酒店吃强多了。”

　　朱小颜笑了笑，说：“那没问题。”

　　章翾：“离婚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朱小颜平静的说：“我这边在拟协议，主要是和他商量茉莉的抚养费问题。”

　　章翾希望这事能尽快办好，她说：“给的差不多就行了，茉莉有我们这么多人帮你养着，不用担心。”

　　朱小颜点头，握住章翾的手，真诚的说：“虽然说了好多次了，但我真的很谢谢你。”

　　饭后，还是先送朱小颜回去。

　　这个点的交通已经顺畅了不少，没多久到了家。

　　章翾有点累，但进屋时还是打起精神认真跟康明峥说：“下次在你做决定前，能不能先和我商量一下？”

　　他很快回答了好，又很快说：“那从今天开始你就不要喝酒了。”

　　她反问：“你这是在和我商量还是直接下命令？”

　　他见她表情严肃，于是改了改口，说：“是商量，但我衷心希望你能做到。”

　　她定定看了他一会儿，不说话，随后走去厨房倒水喝。

　　他站在餐厅边，面朝她的后背。过了一阵，他说：“之前被搁置的项目要重新开始三方会谈，我明天晚上去澳洲。你如果不太忙的话，我想要你跟我一起去。”

　　她没有回头，端到嘴唇的水杯慢慢放下停在半空，她说：“我很忙。”

　　三五句话说出来，两个人心里都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