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翾一夜没睡好,第二天只能勉强提起精神去机场送章劲凯。
章劲凯反复叮嘱她要好好照顾自己,但始终不够放心,怕意思传达不到位,最后还是将心里的想法挑明了告诉她:“爸爸知道你现在已经很独立,做事成熟了,相信你对待感情能自己把握好。有些人,哪怕心里放不下,你也要知道错误可一不可二,太想占有对方,那不叫爱,必定不能得到一个好结果。我觉得明峥很适合你,你能和他结婚生子,我和你妈就完全放心了。你是爸爸最疼爱的宝贝,我不想看到你再受伤。”
章翾一双眼睛湿润润,她有些撒娇的往章劲凯怀里靠,是向他保证,更是在提醒自己:“他回来了,我们只是朋友,我不会让他影响我现在的生活。”
从机场出来遇上濛濛细雨,天色灰暗,远一些的事物都像是漂浮在眼里,真假难辨。
广播里的交通频道提醒大家应元路因为连环交通事故而拥堵,司机问章翾介不介意换一条稍微远些的路。
章翾说行,顿了片刻,干脆就改了目的地,不回公司,调转方向去找魏辽。
魏辽在开会,等到午饭时间才急急忙忙赶到单位对面街的东北菜馆来见章翾。
章翾点了几个菜,两份水饺。她一边叫魏辽先吃点东西,一边告诉他自己是从机场过来的,去送章劲凯了。
魏辽刚将饺子塞到嘴里,声音不太灵便,拧着眉毛问:“表姑父来了?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呢?”
章翾帮魏辽添了杯茶,说:“他就来开个会,前后加起来还不到一天时间,况且你忙,他说了不要告诉你。”
魏辽把嘴里的饺子咽到肚里,很自责的说:“他难得来一回,再忙我都应该抽出时间去见他的。”
章翾摇头说不用,想起来告诉他:“我把买房子的事跟他说了,他说你要是不好意思让萧致帮忙,首付他借给你。”
魏辽急了,放下筷子,说:“你怎么把这事和他说了?”
章翾反问:“那是我爸,是你表姑父,有什么不能说的?”
魏辽不太情愿:“让长辈操心这事多不好啊。”
章翾笑说:“你从小到大有什么事让长辈操过心啊?连大学都是上的军校,学费、生活费没让表舅掏,每个月领一百多的津贴还能存下来给他们买东西。现如今快三十岁了,买房子给首付就叫操心了?你如果实在不想这事儿经过我爸,那就管萧致借。一来那点钱对他来说不算事,二来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感情好过很多亲生的兄弟姐妹,你一声吆喝,我们几个肯定是立马从四面八方赶过来。”
魏辽哭笑不得:“你这么积极想让我买房子是为了啥啊?”
章翾故意挑起眉毛,说:“为了让你早点在BJ安家啊。”
魏辽一笑:“怎么?担心我会转业回长沙?”章翾配合的点头:“特别想把你留下来保卫帝都人民。当然,主要是给我当坚强的后盾。”
魏辽吃了两个饺子,难得胡乱笑说:“除非是康明峥对不住你,其它的情况哪里轮得到我给你当坚强的后盾?万一真是他欺负你,我这后盾没别的法子,只能是不分青红皂白的冲上去揍他一顿,然后领着你一块儿回长沙。”
章翾咯咯笑,摇头不同意:“萧致和万嘉丽我倒不操心,可咱不能把小颜丢下不管,所以房子还是得买,你还是得留在这里。我们五个人好不容易重聚在一个城市,怎么能少了谁呢。”
魏辽若有所思的怔了怔,吃了些菜,才终于松了松口,说:“我考虑考虑。”
章翾很高兴自己把魏辽的思想工作做通了一半,晚上买了两大包卤味回去和万嘉丽一边吃一边看电视。
两人吃的津津有味,嘴唇辣得又红又肿,猛往肚子里灌水。
万嘉丽上了两回厕所,看到洗手间的柜子上放了新开包的卫生棉。她恍然大悟,好兴致的笑话章翾:“我还奇怪了,康明峥人在BJ,你怎么会回来住,原来是生理期到了,不方便接客啊。”
章翾笑骂万嘉丽:“你这个没良心的,我买了这么多东西给你吃,你还嫌弃我回来住了了?”
万嘉丽将章翾手里拿着的鸭架夺过来:“你来例假,少吃点辛辣的。”然后指了桌上剩下的东西:“别说我不照顾你,这些我就勉为其难的帮你都解决了。”
章翾夺回自己的鸭架,含笑瞥了万嘉丽一眼:“这个不需要你帮忙。”
万嘉丽故意大声叹气,凑到章翾跟前,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的盯着她:“我说章小姐,你和康明峥谈了三年恋爱,例假少说也来过四十次了,每次你都躲他躲的老远。到底是他没办法和一个处在经期的女人过寻常的日子?还是你觉得他接受不了经期的你?”
章翾坚决否认万嘉丽的猜想:“来例假期间一个人住比较舒服。”
万嘉丽接着问:“你的意思是,等你们以后结婚了,你到了例假期还会回来这里住?哎呦喂,我的姑奶奶!就算是女明星也得在自己老公面前放屁拉屎吧?你这一正常的生理现象,老躲这么远干吗?总不会是他有什么特殊癖好,非要在这个时候跟你行房吧?”
章翾噗嗤一笑,接着被辣味呛到喉咙眼,猛地咳嗽起来。
万嘉丽急忙端了水给她,笑说:“但凡有钱人都有那么一两个奇怪的癖好,如果真的不信被我言中了,我会保守秘密的,坚决不告诉萧致他们几个。”
章翾清顺了喉咙,含笑睨了万嘉丽一眼:“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啊?”
万嘉丽故作认真的表示:“口头答谢就不必了,剩下的鸭架都归我便可以了。”章翾的第一次例假是在十五岁的春天到来的,那时发育较早的万嘉丽和朱小颜都已经将这个事摸得熟门熟路,她看在眼里,嘴上不说着急,但其实偷偷缠着林梅去医院做过检查。医生拍着胸脯保证她是正常的,她因此放心了好一阵子。后来班里组织春游,去岳麓山,她和万嘉丽风风火火的冲在最前面,魏辽忽的跑上来,将她一把拉到山坡边上。他猛朝跟过来的万嘉丽使眼色,折腾了几下,她才晓得自己是来例假了。白色的裤子上印了两个扎眼的小红点,她还乐呵乐呵的走在最前头。她顿时觉得脸没地方搁了,说不舒服要先回家。
起初这例假来的不规律,尤其上高三的时候,学习压力大,紊乱的连她自己都没法预感到什么时候来。等上了大学,情况有所好转,但每个月那几天总还是不舒服,人没精神、脾气还特别大,蒙东羽跟她说话都是细声细气的,就怕踩到地雷。宿舍几个女同学都羡慕她有个这么疼人的男朋友,远在深圳的萧致与她联系也说她脾气见长,她就反驳表示自己很冤枉,因为蒙东羽看着对她百依百顺,其实真要倔起来才真是不管不顾。
来例假,身上再怎么发沉,工作还是得继续。
简明丽出国度假,昨晚十二点电话通知章翾今天必须亲自去玫瑰园见大客户。她昨晚睡得迷迷糊糊的,早上回想起这事就给萧致打电话,问他有没有时间做车夫送她去昌平,为了表示答谢,她可以在回程的路上请他吃砂锅野生鱼。
萧致倒是想吃鱼,可没时间,他让人把车给她开过来,让她打包野生鱼当做报酬。
从市里往城郊走,天色越来越蓝,几大朵白云聚在一起像是甜甜的棉花糖。
章翾很少开车,速度放得慢,八点多出门,十点才到。她拨打简明丽昨晚用短息发给自己的电话号码,找郝明国先生。
郝明国得知她是婚庆公司来的人,马上给物管打电话找人领她进小区。
她刚从电话里听声音,估摸着郝明国五六十岁,应该是个斯文人。等去到别墅,进屋见到郝明国,他果然就是她想的那样,挺高、微胖,穿着得体,很有些旧时人物的风度。
两人相互之间打了招呼,郝明国领着她去后院的开放式花园,自己回屋里去叫人。
她猜想郝明国大概是去叫他的女儿和准女婿,因为老丈人总比公公要热衷于自己女儿婚礼的事,结果穿着大红大紫花字的真丝睡衣懒懒散散从二楼走下来的居然是位五十几岁的妇人。她怔了一下,旋即又感到正常,并没有哪条法律规定人到黄昏就不能再结婚,再办个盛大婚礼的,可仔细看了两眼那位差不多走到跟前的妇人,她很震惊的发现竟然是汪绪芬。汪绪芬顶着一头大波浪的长卷发。她有些近视,到眼前了才看清楚郝明国从婚庆公司找来的人是章翾。她性格外向开朗,立马就哈哈笑起来,毫无生疏感的张开双臂抱了抱章翾,很惊喜的说:“翾翾,怎么是你啊。还记得阿姨吗?”
章翾当然还记得汪绪芬,并且对她印象深刻。当初她和蒙东羽谈恋爱,远在香港的汪绪芬经常给她打电话,从她这儿了解蒙东羽的近况,遇上蒙东羽不听家里话的时候,她还得负责按照汪绪芬的意思做蒙东羽的思想工作。汪绪芬每次回BJ,都要叫她和蒙东羽一起吃饭。
一晃七八年,在这样的情景下见面,章翾多少有些尴尬。但汪绪芬丝毫没有将她当外人看,婚礼的事一下子抛到了脑后,一个劲儿的拉着她聊近况,得知她如今有个感情稳定的男友,还挺为她感到高兴。
郝明国见两人相谈甚欢,不多加打扰,泡了茶、切上水果就自动消失了。
等郝明国没了人影,汪绪芬压低了音量与章翾说:“其实我还不想结婚。”
章翾蹙眉表示疑问。她刚才已经大致了解了汪绪芬和郝明国的感情经历,觉得像汪绪芬这样历经了不少风雨的女人最后能找个大学教授其实挺合适,况且她能感觉到这两人是真的在意对方。
汪绪芬顿了片刻,接着说:“我和小羽爸爸离婚的事对他打击很大。他从小得不到来自家庭的完整的爱,我一直觉得亏欠了他很多。他爸爸再婚,组成了新的家庭,他很难真正融入进去,如果我也再婚,我怕他会有很强烈的孤独感。虽然他是快三十岁的人了,但在我眼里始终是个孩子。这些年,他去了不少地方,可身边没个我放心的人在照顾他,我不想他觉得我抛弃他。”
章翾微微低着头。她出神的看着花园里刚刚打了花骨朵儿的那支红色蔷薇,脑子里闪过前两晚在老首长家的后院里蒙东羽对她说‘对不起’的画面。她觉得这三个字很沉重,他们没有对不起彼此,因为都付出了全力去爱对方,对不起的,是那段跌宕起伏的爱情,没能走的更远,亦无法走到天荒地老。
汪绪芬见她沉默不语,试着说了句:“小羽和你们几个朋友感情很深,他这次回来,你们可以找时间聚一聚。”
章翾慢慢缓过神,说:“大家已经见过面了。”
办婚礼的事,虽然郝明国很积极,但他还是尊重汪绪芬,答应先缓半个月,让汪绪芬好好跟蒙东羽谈一谈,征求得到蒙东羽的首肯。
章翾觉得蒙东羽面上肯定会同意,但内心会有怎样的波动就不好说。
郝明国热情的留章翾在家吃午饭,汪绪芬心情好,饭后又拉着章翾聊了许久。她想起答应萧致打包砂锅野生鱼回去,干脆就留到下午四五点才从离开玫瑰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