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萧致和蒙东羽一块领回来睡了一夜的事，到了第二天晚上，万嘉丽才开口跟章翾说。

　　章翾刚吃完晚饭回来，整个人软瘫在单人沙发上。她喝着茶，见万嘉丽吱吱呜呜的，还以为她想问杨柳订婚宴的事，于是自己先把情况简洁说了一边，并特意强调了已经帮萧致邀请了姜粤参加他的生日会。

　　万嘉丽一直在点头说好。

　　章翾狐疑起来，忽的故作奸笑问她：“你昨晚是不是背着我，和萧致干什么坏事了？”

　　万嘉丽没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还以为她已经从萧致那里知道蒙东羽昨晚就在她此刻坐着的沙发椅上窝了一夜的事。她迅速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开始解释：“我个人认为吧，反正你和蒙东羽打过照面了，康明峥也出场亮明了身份，而萧致呢，嘴上不说，但行动上足以表示他很在乎蒙东羽这个朋友，以后大家在一起聚会什么应该也是常有的事。其实昨晚宵夜除了我和萧致还有蒙东羽。萧致实在喝太多了，我想着他以前不是没在我们这儿睡过，就想腾个床让他休息，谁知道他死活都要拉着蒙东羽一起，最后就是他俩都在沙发上窝了一夜。”她边说边注意着章翾的表情，不见她有任何的不悦，才继续放心的说下去：“我不晓得你们昨天见面是个什么情况，反正我是感觉蒙东羽成熟了很多，肯定不会像从前那么冲动。当然，如果你感觉与他碰面会尴尬，那我肯定也会尽量少参与他和萧致的活动。我们是好姐妹，无论如何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章翾静默了一阵，而后大方表示：“大家都有各自的新生活，没必要总是抱着过去的事不放手，我的朋友，也是他的朋友，我和他当然也可以再次成为好朋友。”

　　万嘉丽高兴的点着头。

　　章翾也笑了笑，补充说：“前提条件是萧致生日时他得对姜粤客气点。”

　　万嘉丽抱着软乎乎的枕头大笑：“我怎么有种时空穿越的感觉？老天爷啊，快点让我重回十六岁吧。我愿意用身上的十斤肉来交换。”

　　同样感到时空重返十六岁的人还有萧致。他觉得脚伤刚好的章翾答应与突然闯入的蒙东羽和平共处的那个情景就好像是发生在昨天。他再次感到满心欢喜，章翾提及借钱给魏辽付首期的事，他除了答应好还是答应好。

　　可买房子这事到了魏辽那里却又遇到了阻碍。

　　章翾劝他：“如今房价一天一个变，这次是正好有熟人，能拿到最低的折扣，你就别扭捏那么多了。表舅和表舅妈的工资都不高，表舅身体还不好，我们都知道你是不希望他们为你房子的事操心。反正萧致不缺这个钱，不拿给你付首期，说不定转身就花在哪个小姑娘身上了。你就当是帮他存着这些钱，又不是白拿，以后还得还的嘛。”

　　萧致在一旁连连点头：“买了房子好娶老婆，娶了老婆才能生娃娃，生了娃娃叔叔阿姨就能真正宽心了。”

　　两人轮流劝说，可魏辽无论如何不肯让萧致暂付首期，到最后，还是以章翾和萧致的失败而告终。

　　萧致倍受打击的向章翾表示：“这年头，给钱不要的人估计就只剩魏辽了。”

　　章翾不肯死心，说：“我再想办法说服他。”

　　萧致笑说：“给他找个女朋友，他估计就会考虑买房子的事了。”

　　章翾感觉自己瞬间就泄了气。她倒有意给魏辽拉红线，可人家姑娘的照片还没到魏辽那儿，就已经被他拒绝了。他总说还年轻，不着急，先把工作干好。一晃六年过去，他们几个都已经尝过了爱情的酸甜苦辣，唯有他，好像还活在他们的十六七岁，不开口对心里的人说爱，也不接受别人的爱。

　　康明峥对买房子这事算上心，与连其白说好了折扣价却不见章翾这边有新的动静，主动问她是什么情况。

　　她坐在碧翠的白色餐桌上心不在焉的切着鹅肝，康明峥唤了她两声，她才晃回精气神，问能不能再等些日子。

　　他以为是萧致那边不方便，便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她连连摇头，说：“万事俱备，可东风不肯来。”

　　他笑了一下，见她几乎没怎么懂动食物，自己低头吃了两口，才漫不经心的问她：“今晚的主菜不合胃口？”

　　她否认的摇头，应景的吃了两大口，然后忽的想起来告诉他：“我爸要参加的那个会议提前了，明天就过来。”

　　他蹙了蹙眉，优雅的放下刀叉，看着她说：“我明天得去香港处理些事，两天后回来，回来之后再一起吃饭可以吗？”

　　她大度的表示：“他明天下午开会，晚上老首长请吃饭，后天上午就回去了，也不一定有时间和我见面，你忙你的。”

　　他解释说：“香港那边非去不可。”

　　她很理解的点头：“见面吃饭是小事，别耽误了大事。”

　　过完年之后章翾就没再回过家，她挺想和章劲凯见见面，打算去机场接他，送他去宾馆，看能不能一起吃顿简单的午餐。结果晚上回到家打电话给章劲凯征求他的意见，他说要带她一起去老首长家吃晚饭。

　　她有些为难，说不认识，但最后还是被章劲凯说服。

　　第二天她早早下班，去到宾馆等章劲凯散会。她一直和章劲凯合得来，有什么话都聊，父女俩见了面，从宾馆往老首长家去的路上就一直没闲着。

　　提到康明峥，章劲凯笑称：“你妈妈整日就盼着他赶紧把你给娶回家，只是不好意思总挂在嘴上催你。”

　　章翾哭笑不得，说：“哪有那么着急的。”章劲凯抬手搂着章翾的肩膀，感慨道：“我以前没把这事当一回事，可现在院子里好几个小孩子都叫我爷爷了。我这心里啊，就开始琢磨，我也是五十好几的人了，我的宝贝女儿什么时候能给我生个宝贝外孙呢？”

　　章翾听了这话，心里有些发堵。她抬头看了一眼章劲凯，故意嘟着嘴说：“有了外孙，你和妈妈就不疼我了。”

　　章劲凯说：“就你一个女儿，不疼你疼谁去？明峥这孩子不错，尤其你妈妈特别的喜欢。算一算，你们在一起三年了，可以结婚了。是不是他工作太忙？南北半球飞来飞去的，没把这事摆上议事日程？需不需要我提一提？”

　　章翾连忙从章劲凯怀里立直了身板：“哎呀，这个事你们不用操心。”

　　章劲凯见她反应挺大，没再缠着不放，只笑呵呵问了句：“真不用操心？”

　　章翾认真的摇头，缓缓说：“这些事要顺其自然。”

　　老首长家还住在部队大院，入夜之后十分安静，十几栋上了年岁的小洋楼深嵌在修剪的十分整洁的低矮灌木丛之间，高大的路灯将干净的路面照得发亮。

　　章劲凯散会的迟，路上又塞车，这会儿已经过了七点。秘书在屋外等着，唤了他一声“章主任”，然后一边领着他和章翾两人往屋里走，一边说：“马主任、吴副参谋长和万领导都到了。首长从万副主任那儿得知蒙首长在京，临时起意请了他们一家过来。”

　　章劲凯迟疑了一下，不由得放慢了脚步，问了句：“蒙首长？”

　　秘书回答是，然后解释说：“蒙首长近期在BJ养病，没有参加别的活动，是听说几位首长难得在老首长这里聚一起才过来的。”

　　章劲凯回身看了章翾一眼，似乎有些后悔带她一起来，但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往后退步显然是不合适的。他心里思量章翾与蒙海津和黄知岚见面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尴尬，于是朝章翾投递了一个让她宽心的笑容。

　　章翾晓得章劲凯的想法，回了个笑脸给他，说：“好几年没见蒙伯伯和黄阿姨了。”

　　秘书领着两人穿过小走廊往客厅去。

　　章翾脑子里迅速想象起蒙海津和黄知岚见到自己时的表情，结果刚随章劲凯踏进客厅就撞上了出门接电话的蒙东羽。

　　屋里的灯几乎都是亮着的，客厅里几个人说笑的声音渐次分明。

　　双方都是一怔。

　　蒙东羽先是看到章翾，旋即问候章劲凯：“章叔叔。”

　　章劲凯十分惊诧，但很快做了调整，尽量自然的抬手拍了拍蒙东羽的肩膀，笑起来说：“阿羽什么时候回来的？”

　　蒙东羽将响铃的手机开到静音状态后放到西装裤的口袋里，回答说：“刚回来没多久。”

　　屋里其他人都注意到了他们这边。

　　老首长不客气的拿章劲凯开玩笑：“劲凯啊，你今天迟到，动筷子前先自罚三大杯。”

　　大家都哈哈笑起来，章劲凯一边爽快的答应好，一边领着章翾先向老首长问好。

　　老首长认真看了看章翾，又笑起来说：“还是劲凯福气好啊，生了个这么水灵的闺女。”

　　黄知岚从章翾进屋开始就高兴又激动，这会儿终于逮到机会，接话说：“翾翾从小就是班花、校花。几年没见，越发好看了。”说着她又招手：“快来阿姨这儿坐，让我好好看看。”

　　章翾被黄知岚点了名，便干脆一股脑儿的向在座其他人问了个好，然后走去黄知岚旁边坐下。

　　几个大男人聊开天，蒙东羽不知何时走出屋了，大概是去回电话。

　　黄知岚拉着章翾坐在另一小块地方。两人聊起萧致他们几个，黄知岚误以为万嘉丽结婚了，听到章翾否认，很疑问的表示这个消息还是从万嘉丽妈妈那边传出来的。

　　章翾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往门的方向瞟一瞟。她说现在的误会很多，有些事传着传着就传错了，然后说起前几天遇到姜粤的事，但说出来又有些后悔，因为地点是在杨柳的婚礼上。

　　蒙东羽正好这个时候进屋，黄知岚示意他过来坐。她有意给两人营造一个轻松的氛围，主动说起：“你们很久没见面了吧？”

　　蒙东羽和章翾相视一眼，异口同声说：“见过了。”

　　黄知岚有些惊讶。

　　蒙东羽解释说：“前几天在城外的酒庄遇到。”

　　章翾看着黄知岚“嗯。”了一声。

　　三人没说上几句话，秘书进屋来说可以开餐了。

　　一上桌，章劲凯就自觉的自罚了三杯。老首长高兴，又整桌人一起喝了三杯。酒是好酒，菜也是好菜，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聊天的内容就不再是走上层路线。

　　万副主任最爱说笑，得知章翾属猴，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惋惜的表示：“可惜生肖与我家那小兔崽子不太相衬。”

　　吴副参谋长比较了解情况，笑说：“你家公子属什么都白搭，小章已经名花有主了。”说罢就看向章劲凯和章翾，关心的问道：“快要请吃喜酒了吧？这样喜事可不能藏着掖着，必须让我们都粘粘喜气。”

　　老首长来了兴致，问：“说了半天，小章的对象到底是谁？”

　　章翾不应声。

　　章劲凯因为蒙家几人都在场的缘故，多少有意将这件事一笔带过，简单说：“不是咱部队的，是生意人，喻政委给牵的线，小伙子人挺稳重，做事很踏实。”

　　马主任拍了拍章劲凯的肩膀，笑起来说：“你这说的也太委屈你的准女婿了。首长啊，小章的对象是康老爷子的长孙，叫康明峥，去年正式接管了他们家的能源公司，兴许您也是认识的。”老首长想了想，然后慢慢点了头，说：“你这么一说，的确是认识的。”他笑叹了声气，故意看了看蒙东羽，然后一边环视着桌上的众人，一边缓缓起：“前两天遇到小羽奶奶，她着急给小羽找个对象，问我有没有合适的姑娘。我说我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家里年纪相仿的姑娘都已经有主了，再小点的，又还在读大学，实在找不出一个能让你奶奶点头说满意的。刚才一见小章进来，我就在琢磨，等这饭吃完了，我悄悄问问劲凯我有没有机会当一回月老，结果我这月老是当不成的啊。”他最后笑看着蒙东羽，说：“我又一想，你和小章应该是旧相识啊，要能成对，哪儿还用等到现在嘛。”

　　话毕，大家各怀心思的笑了笑，气氛莫名其妙的尴尬起来。

　　黄知岚适时夹了些菜给自己左边的章翾，又夹了些给右手边的蒙东羽，并故意埋怨的说：“两个孩子被你们闹得都不好意思了。”

　　一直没怎么吱声的蒙海津也端起酒杯要敬章劲凯。黄知岚拦了他一拦，低声说：“伤还没养好，一杯可以，两杯就该过量了。”

　　蒙海津端起了酒杯就没想过放下，他轻轻推开黄知岚的手，又将蒙东羽一起拉上：“得有好几年没和劲凯喝过酒了，阿羽，咱父子俩一块儿敬你章叔叔一杯，他从前真是特别关心你的。”

　　蒙东羽很快站起身。他端着酒杯，十分认真的看着章劲凯。他有一些话早就想对章劲凯说，但错过了当年的时间，如今怎么开口都已经不合适，他心里发堵，一杯寻常的酒灌到肚里却觉得异常的火辣，前面那些酒的酒劲儿好像也忽的被牵引了出来，一路往上烧到了心里。

　　吃完饭，大家去偏厅喝茶。

　　蒙东羽感到闷热，一个人拐去屋外，坐靠在后花园边上的小藤椅上。他眯着眼，让全身完全放松。他想让酒精渗透到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去麻痹它们，就好像这些年来他无数次麻痹自己一样。

　　五月的风一阵凉一阵热，时有时无的吹拂过来，不知名的小虫子藏在渐渐盛开的花丛里胡乱叫唤，天上有几颗忽明忽灭的星星，撑不起整个黑夜，只能孤单单的当点缀。

　　他差点要眯瞪过去，却听到章翾的声音沿着粗糙的墙壁隐隐约约的传过来。他轻而易举便能听得出她是在和康明峥打电话，寥寥几句寻常的话，挠得他整颗心都不得安宁。他想要悄悄离开，才一起身，又不自觉的发出了些许声响，仿佛是无意引起了她的注意，可心中期盼着她能察觉到他的存在。

　　她挂了电话，终于回身，借着二楼窗户映照下来的一点点豆黄色灯光看清楚了是他。

　　两人僵持了片刻，谁也不晓得该如何打破此刻由人造出来的寂静，走留都不是，那么多种感觉在心中迅速的聚集起来，屋里的茶话结束了，几个人前前后后走出来。

　　章劲凯没在屋里见到章翾，不放心的抬高了音量唤她：“翾翾，该走了。”

　　章翾应了一声，还是主动与蒙东羽说了声再见。

　　蒙东羽回了声再见，又添了句：“前两天晚上喝多了，万嘉丽好心收留了我和萧致。”

　　章翾点头，说：“我知道，万嘉丽跟我说过了。”她说完这话就转身准备走人，可他又唤她：“章翾。”

　　她重新回头看他。

　　大概是因为眼睛已经适应了夜里的黑，她已经能完全看清楚他的样子。与刚才忽的在门外撞见他时不一样，她觉得此刻的他既陌生又熟悉，既远得像夜空里的星星，却又是伸手便能摸得着的真人。

　　章劲凯唤她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她想对他说如果没什么事，她就走了，但话只浮在嘴边，就听到他万分诚恳的声音。

　　他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