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要高考了，我们提前一个星期放假休整，可以住在寝室，也可以回家，但教学楼全部封闭了，老师们开始清场布置考场。

　　我们寝室8个人，六个都在县城有家，为了给她们和弟弟妹妹们创造好的学习条件，他们的父母大多选择天各一方的生活。

　　爸爸们常年外在打工挣钱，而妈妈们则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照顾孩子们饮食起居。

　　她们六个人，最早小学开始就在城里读书，哪怕交借读费，父母还是送他们来县里最好的学校，最晚的也是初中就开始在县城念书了。

　　尽管高三所有人都要住校，但她们的父母宁可一边给学校交住宿费，一边给房东交房租，也要陪着女儿们高考。

　　虽然，她们也会抱怨爸爸妈妈偏心更小的孩子，但末了从未怀疑过父母对她们的爱。

　　睡我上铺的何静就是这样，她说弟弟的事，再小都是大事，可自己的事再大都是小事。

　　可说到父母苦口婆心要让她好好念书读大学的时候，她常常叹一口气说：“我爸妈还是好，虽然偏心了一点，但还是怕我将来过不好，我爸说，女孩子不好好读书，将来就只有给婆家拼命生儿子命！”

　　我每次听她这样说，心里就有一种万箭穿心的痛，因为我爸妈常常说：“女孩子家，读那多书干什么，将来嫁个好婆家，好好生个儿子，要啥就有啥了。”

　　其实我一点不怪父母偏心，毕竟农耕社会的文化之中，男孩子确实是一个家庭可以贡献力量的成员，他们能够为一个家庭带来的利益是不容小觑的。

　　我没办法改变几千年文化留下的糟粕，只能接受这样的现实。

　　可我却对父母对我的恶劣态度不能释怀，即便不重视我，生身父母为何要对自己的女儿百般凌辱和虐待啊。

　　小学的时候，有一次我们第二天就是期中考试了，可是我爸妈非要我请一天假，回家看着弟弟们，因为那天他们要去村里的温室里育秧苗，奶奶一个人看不住两个刚刚会走路的娃。

　　我本来是很不愿意的，想着要考试了，怕耽误了复习，影响成绩，但是爸妈骂我自私，说家里的事比天大，我没办法只好请了假。

　　期中考试成绩下来了，平时都是前三名的我，那一次只考了第六名。

　　我带着成绩单回家的时候，我爸妈问了考试排名之后，特别讥讽的说：“小学读完就不读了，连前三名都考不到的人，读什么书。”

　　我觉得心里委屈，就哭着说要不是请假看弟弟们，我肯定也能考前三，这回也不能怪我啊。

　　我爸我妈突然就来了气，一个骂我没教养，自己考不好就算了，还要怪给家里干了活，一个拿起柴房里的竹棍子，疯狂的往我身上打。

　　学校放假了，八个人的寝室，六个人回了县城的家，那里有等着她们的温暖和幸福，一家人都在为她们的高考紧张和忙碌，最后只剩下我和王颖了。

　　王颖不愿意回家复习，她的哥哥嫂子巴不得她考不上，而已经年过六十的父母，对她没有期望，也没有希望，所有热情都扑在刚出生的孙子身上。

　　我有时候觉得王颖都比我幸福的多，不管哥嫂如何刁难她，父母即便没有对她有多大期望，但她坚持要读书的时候，她的父母还是冒着和她哥嫂吵架的风险，支持她好好读完高中。

　　我也不想回家，因为我妈说，考不上没有关系，高叔会带我去灵港找工作。

　　因为我妈说，弟弟们也要念高中了，我工作了就可以帮一把了。

　　我妈说的每一句话里，都是对我落榜的殷切希望，她并不觉得我考上大学，于她而言是一件多么荣耀的事，而是觉得一旦我考上大学，将来万一远走高飞了，她就落得个鸡飞蛋打的局面，那么多年因为我挨的骂，受的气都白白便宜我了，我得还她。

　　于是我就打算和王颖一起冲一冲数学，好好做做备考复习，要是能稳在130，一本就踏踏实实了。

　　可刚刚放假那天，我爸骑着他的摩托车来了学校。他支支吾吾的跟我说，我妈摔了一跤，腿摔坏了，想让我回去看看她。

　　我爸满脸通红的给我通报了我妈的伤情，他是一个脾气暴躁的老实人，最不善于撒谎，说完话，就那样红着脸把我看着。

　　看到他被风尘吹得凌乱的头发，被晒的黢黑的脸，被劳作压的有些驼背的脊梁，还有一双满是裂痕和污垢的手，我想拆穿他也是残忍的。

　　他为了生计长年累月，骑着他那辆破摩托，翻山越岭风餐露宿的去收木耳贩卖，才让一家人温饱无虞，我有什么理由去用真相抽打他的脸呢。

　　于是我什么都没带，坐上他的摩托回家了。

　　一路上我们父女俩一句话也没说，尽管我知道，这次回家并不会是一次快乐旅程，但我也不想逼问我爸什么，问出来又有什么用呢？谁会站在我角度去为我争取什么呢？

　　妈妈的腿确实摔了，可没有大碍，就是膝盖磕紫了。

　　来探伤情的两个舅舅见我进门，就开始板起脸来。

　　我还没来得及关心我妈的伤势，他们就指着一张凳子，没好气的让我坐下。

　　我不敢反抗，我爸爸其实也不敢反抗，他是奶奶的独子，没有兄弟姐妹，妈妈是两个舅舅的妹妹，从小备受照顾。

　　据说当年爸妈结婚时，彩礼是全村最高的，这都全仰仗舅舅们的争取，虽然没有多少嫁妆，彩礼也都被外婆外公拿着，可我妈成了十里八村嫁的最风光的姑娘了。

　　我坐下了，舅舅们点起烟，开始用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保持沉默。

　　我妈坐在床上，磕紫那块皮肤让她委屈的直掉眼泪，我爸几近讨好的给我的舅舅们续茶。

　　我不知所措，应该说不知所错，如此凝重的气氛，让我背心里微微沁出一层汗来。

　　向来在家里寡言少语的我，很少会在长辈面前触霉头，这次我也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甚至不知道我妈不过是磕紫了一块皮肤而已，这能和我扯上多大的关系，竟让舅舅们看到我的时候是如此的不友好。

　　“你妈今天为了上山采菌子，把腿摔伤了。”大舅先开了口。

　　“她都是为了你，眼看着要念大学了，学费那么贵，我家小彬说，最便宜也要一万五一年！”

　　二舅舅也开口了，小彬是他的大儿子，也是要跟我一起参加高考的表哥，只不过他考第三回了，沈瑶就是他的女儿，比他这个要参加高考的哥哥小三岁。

　　“要我说，女娃娃就不应该那么自私，你们将来又不操心生计，嫁个好人家比啥都强！你不要仗着成绩好，就不管你妈的死活！”

　　大舅舅又发话了，他有三个儿子，有一个是交了罚款的，比我小三岁。

　　九十年代初的时候，我大舅为他的小儿子交了整整六万的罚款。

　　因为这笔巨款，我大舅家很长一段时间过的都非常艰难，好在我妈的彩礼钱还有一些，外婆给了他们，他们才得以度过难关。

　　所以，大舅舅对我妈很好，但凡我妈受个什么委屈，他拳头是最先到的，她的妹妹是不能在婆家受委屈的，但在娘家，一定是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好姑娘。

　　极为讽刺的是，我妈因为没有生下儿子，而被我爸揍的时候，舅舅们却说：“这事不能全怪妹夫。”

　　我看着在床上开始呜咽的妈，还有缩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爸，心里就像被冰雹打过一样，生疼，还特别的凉。

　　深深吸了一口，我对着两位居高临下的舅舅，轻声说到：“学费我贷了款，手续都办好了，怕爸妈不同意，老师做了我的担保人。”

　　我的话像一颗雷，炸的他们四个大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和我说什么好了。

　　他们全部看着我，一副不可思议表情。

　　我平生第一次，抬起头与他们目光对视，没有畏惧，也没有怯场。

　　片刻的沉默之后，我二舅哈哈哈大笑起来，他轻蔑的对我说：“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人，这会长本事了，翅膀硬了啊！”

　　我大舅从凳子上站起来，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指着我的鼻子说：“当初我就不同意你去读高中，要不是村初中老校长说包你三年学费，我们都不同意你妈送你去学校！”

　　大舅说完，气的坐下来了，二舅突然特别轻松的说：“贷款办下来又怎样，考不上还不是要回来。”

　　说完他们高傲的抬起头，目空一切的砸吧着嘴巴，斜着眼睛看了看我。

　　爸妈像不认识我一样看着我，他们没有任何情绪的看着我，眼睛里的震惊早就没有了，浮现出一种藏在深处的恐慌。

　　他们四目相望了一会，我爸说：“女大不由娘，琳琳自己的路自己走吧！”

　　我妈呜呜咽咽了一会，叹了口气说：“随她，我就当没生养过她。”

　　大舅二舅睥睨的斜眼看了看我爸妈，还啐了一口，几乎一口同声的说：“没出息，连个丫头片子都管不住！”

　　舅舅们愤愤回家了，我转身走到昏暗的堂屋里，把一堆脏衣服用竹篓装好，带去河边洗。在这个家里，我习惯了眼里要有活的生活，稍有不慎，我的打和骂会挨个饱。

　　所以我越来越沉默寡言，尤其是回到家里，我就是大舅嘴里那个“三棍打不出个屁”的样子。

　　我挑起一竹篓衣服往河边走，我的一对双胞胎弟弟也跟上来了。

　　我不与他们过多的说话，从他们诬陷我偷钱开始，我就刻意与他们保持距离，我怕他们使坏，怕他们恃宠而骄的挑起我挨打。

　　虽然那次诬陷之后，他们再也没有做过类似的事情，可是我怕极了我妈情绪失控的样子。

　　她舍不得对弟弟们那样疯狂凌虐，却对我随心所欲，所以我躲着他们，也躲着我的家。

　　大弟弟严家栋跟了一段路以后，突然抢过我的竹篓，他把篓子紧紧的挽在胳膊上，闷声向前走，他是个内向的人，脾气性格和长相，都和我爸特别相似。

　　小弟弟严家梁活泼好动，话也特别多，他像极了我，从小我就觉得，这个世界上，家梁像是我的异性翻版一样，所以平时我和他的交流稍微要多一点。

　　我们的性格也像，只不过我是万万不敢在家人面前暴露出外向的一面的，温婉内向的姑娘，是这个地方最受认可的姑娘，为了家族脸面，我也必须赢得认可才行。

　　小弟弟有些生疏的对我撒娇：“姐姐，我的好大姐，你理一下我们好不好，总是臭脸对着我们。”

　　我看着他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往河边走。

　　家梁又说到：“姐姐，我知道我们小时候调皮，连累你挨了很多打，可是我们一直都觉得你是我们的好姐姐。”

　　家梁说的很认真，我的心头也一热，热浪排山倒海，可我还是故作冷静的回答到：“是吗？”

　　说完，我看着家梁笑了。

　　走在前面的家栋笑眯眯的转过头来大声说到：“就是，我们作文写的都是你哦！”

　　“姐姐，你放心的去考大学吧，别听舅舅们，也别听爸妈的，我们才不要你回来嫁人赚彩礼，要你帮我们呢！”家梁特别坚定的说着，家栋也应声附和着。

　　我看着两个弟弟，突然间觉得这个家里，有家人了，他们不光长大了，好像也长好了，他们眼里闪着一种善良的光芒。

　　我开玩笑说：“我要不回来换钱，你俩要没钱读书咋办。”

　　说着就到了河边，家栋气哄哄的把篓子扔进河里，开始有模有样的帮我洗衣服。

　　家梁把我拉到一颗树下坐着，特别男人的对我说：“你一个女娃娃家，管我们男人那么多事干嘛，我们想好了，你要是考上了，我们就辍学去打工挣钱供你念书，你要是考不上，我们就辍学挣钱供你复读，供你读大学！”

　　我听到这话，还没来得及感动，脑子立马疼了起来，他们的成绩也不错，马上就要中考，这样下去，会毁了他们的一生。

　　于是在那棵大树下，我和弟弟们开启了一次十多年来，最真诚的对话。

　　“家栋家梁，你们的好意姐姐心领了，解决我读书的办法有很多种，你们辍学并不是真正的帮助了我，而是要努力读书，将来考上大学，这样我们三个人都能有个好的未来，也才能相互扶持，把我们的生活都过的好起来。”

　　我刚说完，家梁就接上我的话尾说：“姐，我们也知道这个道理，可是你那么好的成绩，要是都不能去读书了，我们两个这辈子就算读了大学，一想到你也会羞愧的！”

　　家栋也开口说道：“爸妈本来就不对，还不想让你读书，本来就应该谁读书读的最好，谁就应该去继续读！”

　　“你们也并不差啊，我已经靠自己解决的未来读书的困难，你们想要帮我，就努力好好读，将来你们有个好工作，有个好前途，才有能力帮我，我们爸妈也才真的有依靠啊。”

　　劝解是有效的，两个弟弟放弃他们幼稚的想法，在我给他们大致规划下，两个孩子都决定，一定要好好把书念出来。

　　家栋洗的衣服跟没洗一样，劝解完他们，我不得不重新洗那堆衣服。

　　弟弟们勤快的帮我清洗上面的泡沫，我们姐弟三个人，第一次那么亲近的在一起相处，原本寂静的河道里，因为我们三个人的欢声笑语，变得热闹起来了。

　　回到家里，家栋主动把洗好的一篮子衣服，一件一件的挂在院子里的竹竿上晾晒起来。

　　我妈瘸着腿出门看见这一幕，赶紧招呼我去晾衣服，说家栋没干过这些活，肯定干不好。

　　家栋一边晾衣服一边看了我妈一眼，开着玩笑说：“我连个衣服都不会晾，将来娶不上媳妇的时候，你又要骂我没本事了吧。”

　　我妈被问的没话说了，气呼呼的转身又到他们的卧室里去躺下了。

　　家梁看见我爸喂猪回来了，就壮着胆子跟我爸说：“爸，我骑你摩托车送我姐去学校了，她还要高考呢！”

　　我爸看着突然跟对我如此亲近的家梁，眼里满是不解，再看看在院子里认认真真晾衣服的家栋，依然是一副不知道两个儿子发生了什么事的表情。

　　但我爸还是没有任何犹豫的掏出了摩托车的钥匙递给了家梁，叮嘱他山路上不要骑快了。

　　家梁骑着我爸的摩托车载着我，一路上飞快的往学校赶，我一再让他放慢速度，他却说不能耽误我的复习，快快的把我送到学校，他回来的时候慢一些。

　　一路飞驰，我在天黑之前到了校门外，家梁来不及和我多说两句，转身又骑着摩托车，趁着夜色往家赶去，发动车子的时候，他跟我说：“姐，你加油哦，爸妈那边有我们呢，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那天我是幸福的，带着弟弟们突如其来的关心，不，那应该是蓄谋已久，但被我常常拒之门外的关心吧，反正就是我无比轻松愉悦的走进了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