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未婚先孕的她
蜀都香的火锅太贵了,我一个月的生活费都不够,我舍不得那个钱,可是沈瑶觉得一定要请我吃好一点。
两个人就这个问题,小小的争执了一番。
沈瑶说:“好不容易见一面,你看你瘦的,我们就去吃一次有什么呢?也不差这两三百的。”
也许现在的她真的不差那两三百的,可是与我而言,太清楚那两三百的来源,也明白她为着两三百付出的代价。
“不完全是钱的事,我真的不忍心你花这个钱,为了一顿吃食,花的都是自己拿命换的钱。”
沈瑶听完我的话,眼睛里的泪水一下子就蓄满了,她努力忍住没有哭,但还是像个大姐大一样,潇洒的问我:“那你说,我们去哪里吃,太便宜也不行的。”
我想了想跟她说去吃城门边的鲜货火锅吧,那是一家比小火锅看起来有档次,但价格比蜀都香要低一些的火锅店,虽然没有去吃过,但对价格异常敏感的我们,总是会对这些店铺的定价有个相当准确的评估。
那是我们第一次去吃这样档次的火锅,内心还是有些小激动,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般,走进去除了觉得火锅的味道特别鲜香以外,屋里的并不复杂的装饰也让我们觉得异常新奇。
落座之后,沈瑶依然故作老练的开始点菜,但速度很慢,不仅要看菜品,还要再一次评估价格,她不是在意钱,而是怕我又觉得菜品贵。
我们两个在服务员不耐烦的等待着中,在不停比对和估量之后,点了锅底和菜,都是素的,服务员有些阴阳怪气的问我们不吃点荤菜吗。
为了缓解尴尬和掩饰寒酸,我们异口同声的说不喜欢吃肉,然后彼此间会心一笑,那句不喜欢吃肉里,有太多不能为外人所道的心酸。
没钱的时候我们是真没钱,可有了钱的时候,我们依然是没钱的心理,不敢花,舍不得花,能省就省,不花也行,因为我们的每一分钱都来的异常惨烈。
锅煮开了,第一次要了鸳鸯锅,因为沈瑶怀孕了,不满三个月。
我妈怀弟弟们的时候,奶奶说吃辣会影响孩子的发育,将来生出个长疮流脓的娃娃要后悔莫及。
这是我对生育仅有的知识点,所以在我的坚持下,我们点了鸳鸯锅。
我不知道该如何叮嘱她,如何在生育之事上关心她,唯有叮嘱她不要吃辣,不然以后孩子会长疮流脓。
沈瑶夹起一块土豆片放进嘴里,一脸的满足。刚刚从汤里捞起的菜,烫的她龇牙咧嘴,但还是阻止不了她对我打开话匣子。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特别丢脸啊,婚都还没结就怀孕了。”依然是没心没肺的样子,说起这么严肃的话题,就像在跟我说别人的糗事一样。
我觉得丢脸,真的觉得丢脸,在我们生存的那个环境里,女孩子的家庭地位真的一言难尽,但对贞洁和名誉的要求非常高,高到你睡个懒觉都是有损家族颜面的事情。
可我不敢说真话,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劝她:“事情已经这样了,在乎那些也没用,结了婚好好过日子,好好养娃娃吧。”
沈瑶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我们有些沉默的开始吃菜,那些土豆白菜豆腐豆皮在锅里来来回回翻滚,然后又在我们的沉默中变成了胃里的食物,可我们却并未吃出多少滋味来。
我觉得气氛有些尴尬,就问起我未来姐夫的情况,我想这大概也是她想要跟我分享的内容吧。
自打沈瑶出门打工以后,我们之间见面的时间就非常少,念了高中以后,这是我第一次和她见面,关于未来姐夫的话题,其实也是我们最容易聊起来的话题了。
“他啊,赌鬼一个,他跟我一起来县城买东西,给了我钱,让我自己喜欢什么买什么,然后就去跟他哥们打麻将去了。我说我要来看你,他说让我好好玩两天,到时候给我打电话。”
我不敢相信我的耳朵,沈瑶怎么会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不管在父母眼里,她多么不成器,不管那些许许多多虚虚实实的过往,给她名声带来多少不利的影响,她的婚姻都应该慎重,她的对象也应该是踏实的才对得起自己啊。
我睁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她,然后问她:“你脑子进水,了吗?这样的人你还跟他结婚,你在想什么。”
原本还一脸无所谓的沈瑶眼睛里又蓄起了泪水,她红着眼睛看着我,然后喝了一口我给她从白锅里盛的菌汤,平复了一下心情,尽可能的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难过。
她擦了擦嘴,眼神空洞的看向窗外,说到:“只有你一个人说这话,大家都觉得他很好,只有你跟我说真话。我也没办法,听父母的话我要进火坑,不听父母的话,我就又跳到一个不忠不孝的火坑里了。”
“大家说他好,他哪里好,就赌博这一样,将来就会让你和娃娃遭罪,你在想什么啊姐,你这是真正在往火坑里跳,知道吗?”
“我知道啊,但是所有人都让我往火坑里跳,我不敢不跳啊。你也知道我的名声不好,唉!我是不够聪明,但我也不傻,怎么看不出来这是不靠谱的婚事,但我也没得选啊,你说我敢选什么呢?”
家里摇摇欲坠的房子等着修缮,得用钱,沈瑶拿不出来,她的爸妈里里外外的说养个女儿不中用。
朱青家阔气的拿出4万的彩礼,足够新起一栋房子,还有余钱,他的父母就又里里外外的夸女儿命好,婆家阔气又舍得,将来就是享福的命。
而沈瑶名声不好已久,婆家迟迟没能选好,能嫁给父母都是有工作的朱青,已经是不易了。
所以不管朱青是个怎么样的人,就冲着他父母那让人眼红的工资,还有未来不菲的养老金,这都让沈瑶父母对这桩婚事没有了半点犹豫,其实也从来没有犹豫过。
一开始沈瑶不同意,她也知道朱青好赌成性,怕往后日子难过,尽管在父母面前说不起话来,可她还是挣扎过,甚至哀求过。
但亲戚朋友们都说,结了婚人就对了,现在好赌因为没有媳妇管着。
见沈瑶依然不那么情愿,为了营造皆大欢喜的温馨场面,大家齐心协力给沈瑶分析嫁给朱青的好处。
他们说朱青是独生子,父母都是村里的兽医,家庭条件非常不错,除了爱赌和大沈瑶8岁以外,几乎没有什么缺点了。
轮番的劝说和美化,沈瑶也动心了,她想这个婚一结,不光父母的房子有着落了,自己以后再也不用出门打工了,也许结了婚也就真的什么都对了,将来自己也能有个自己的家。
于是匆匆订婚,又匆匆定下婚期,在朱青的要求下又提前匆匆洞房,可结婚证还没领呢,沈瑶怀孕了。
我问沈瑶,这辈子的幸福就值4万块吗?
她笑了笑说:“我爸爸说,有些姑娘找的婆家,连4万块都没呢。”
那天的火锅好辣,我辣的流眼泪,边流眼泪边吃,鼻涕也不停的流。
沈瑶吃的白锅,可她也流眼泪,跟我一样,边吃边流眼泪,鼻涕也流个不停。
四万块啊,一个18岁的姑娘,就要匆匆为人妻为人母,在大好的年纪里,一头扎进需要自己操持的柴米油盐酱醋茶中,还不等好好绽放,就要在操劳中慢慢枯萎。
晚上沈瑶和我挤在寝室的床上聊天,我们没办法天南海北的聊,因为我们都没有去过天南海北,聊的都还是村里的事。
我们也聊未来,沈瑶说,不管朱青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都要把宝宝培养成才,如果是女孩,就一定要像我一样,念高中,考大学,将来永远不要回村里了。
沈瑶说:“村里的日子太难过了,一言一行都要是板正的,像我这种性格的人,过的实在难受,万一娃娃随我,尤其是女娃娃,又要遭罪了。”
末了,她说了一句:“我还是想要男娃。”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想要男娃,这是我们成长经历中的痛,不用说也都懂,没有男娃的家庭,在我们这里,看起来像没有根的浮萍,飘摇无力,风一吹就没有了家。
我也聊未来,我说要努力考,考上大学了,就考研究生,考上研究生了就考博士生,等我在大城市站稳脚跟了,就接她和宝宝去大城市生活。
沈瑶很开心,她又激动的拍起手来,还跟我说,她在打工的城市里喝过那里的奶茶,可贵了,但真的有奶和茶,不是香精兑的那种。
我说那我们到了大城市,努力赚钱,天天喝!
我们都开心起来,奶茶的甜一下就到了心坎里,太甜了,梦也是甜的了。
沈瑶住了两个晚上,我们要开课了,下午同学们就会陆续回寝室,一大早,我们收拾完寝室,就送沈瑶去找还在朋友家打麻将的朱青。
路上沈瑶问我,要是万一没考上该怎么呢?
我说,应该没问题,但万一落榜了,我肯定是没有机会复读的,我妈给我联系了高叔,让他带我去灵港,这也是我爸妈最愿意看我走的路。
“什么,姑姑怎么想的,我都跟她说过了,高叔不是个好人,他给我们介绍的工作,都不是正经工作,他就是个拉皮条的!”
我有些震惊,高叔外在闯荡多年,每次回来都是豪车进出,名牌傍身,他家修的房子和电视上说的别墅一样,这些年高叔就是全村发家致富的精神偶像。
但他为人和气,对村里的小辈都是照顾有加的,不管是男男女女,但凡想去灵港打工的人家,都找他帮忙,路费都是他掏的,高叔也是村里想要致富的家庭觉得可以依靠的大树。
我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望着沈瑶,她的话就像是一把剑,突然就劈到村里的“神”身上,这话要是传到村里人的耳朵里,沈瑶又会成为众矢之的。
“姐,你不要乱说啊,万一别人听了进去,你又要成为大家攻击的对象,你怎么老是这么心直口快啊,什么事不管不问的就说出来。”从内心深处来说,我对沈瑶的话还是持有怀疑的态度。
沈瑶14岁的时候,她的爸妈托高叔带她去灵港打工,一起去的还有十几个姑娘。
后来不到三个月,我妈告诉,沈瑶跑了,在灵港跟一个有钱人跑了。
这件事传遍了村子,一时间,沈瑶成了整个村子唾骂的对象。
好在高叔过年回来的时候,在大家请他吃饭的聚会上表示,沈瑶不是坏孩子,跑是跑了,不过是贪玩,也没有跟人跑,就是自己换了个工作而已。
大家才停止了茶余饭后的唾骂,不过对她印象还是定格在一个坏女孩的状态。
从此,沈瑶便是不检点的代表,谁家有姑娘犯了错,大都说一句:“你不学好,是要像沈家二姐那样吗?”
沈瑶是老二,所以大家叫她沈家二姐。
我心里其实是相信沈瑶的人品的,她虽然人不机灵,又大大咧咧的,但品行其实并不差,至少在我看来,那些以讹传讹的事情,并没有多少事真正发生在她身上的。
可大环境下,我有时候又会对她说的话有些许怀疑,尤其是说到高叔这件事,我更不能一下子就信了她。
见我不是很相信她的话,沈瑶急忙拉着我的手说:“你知道高叔当年把我们送到哪里了吗?就是前几天电视上播的那个皇冠天下,就是灵港扫黄严打的那个地方。”
我惊讶的张大了嘴巴,一时间高叔的形象在我心里坍塌下来,这才知道沈瑶当年冒着被全村人唾骂的风险,从高叔那里跑掉的原因。
怕在那个肮脏的地方用身体换钱,沈瑶从开始就强烈反对在那个会所上班,可高叔说不工作就不会给她生活费,去的时候高叔出的路费,为了表示忠诚,她的父母把一点生活费给到高叔手上,拜托他照顾沈瑶。
沈瑶在会所端了两天盘子,一个叫阿丽的女人就要给她打扮,又是化妆,又是换时髦裙子,说端盘子的活太累了,漂亮的沈瑶应该去做更赚钱的事。
眼见就要被逼做个不清白的人,沈瑶趁出会所帮客人买东西的时候跑掉了,还是身无分文的跑掉了。
在那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快要被饿死的时候,是一个服装个体户老板给她一份糊口的工作。
她没有技术,在服装厂里,一开始只能帮忙干干剪线头的活,后来好心的裁缝大姐教会了她用缝纫机缝制衣服边口,慢慢的又教会她不少裁剪衣服的技术。
可毕竟是个小厂子,沈瑶的工资涨幅也是非常缓慢的,虽然已经可以独立裁剪布料了,但拿到手的薪水也并不多。
在外漂泊的四年里,她并没有赚到多少钱,因为家里催着她和朱青相亲结婚,她只好把工作辞了回来了。
我也听我妈说过,沈瑶回来的时候,身上只有六千不到,我二舅算了算,顶多能把酒席钱绷住而已,当场就给沈瑶发了火,骂她四年连嫁妆钱都没凑够。
为了省钱,家里人开会商议,沈瑶结婚,女方家就不置办酒席了,简单料理几桌,请请就近的亲戚就好,也不陪嫁了,反正朱青父母也没要求陪嫁什么。
虽然沈瑶没有赚到多少钱,可跟她一起出去的女孩,有一半都给家里修了楼房,他们的父母在村里特别得意,也都跟高叔走的越来越近。
我问沈瑶:“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家里人说呢?别人都在骂你啊,你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不大胆说出来!”
沈瑶摇了摇头说:“你觉得修房子那几家,真的不知道他们的女儿在干什么吗?只不过穷会更被人看不起,所以怎么能不穷,怎么就是对的!”
“你为什么不跟你爸妈把话说清楚啊,至少他们可以理解你,别人骂你的时候,他们能说上几句话啊?”
沈瑶突然哈哈哈大笑几声,有些悲凉的说到:“我妈说,人家都能给家里挣钱我为什么不能。再说了,高叔那么有钱,又那么有能力,谁愿意跟他作对呢。”
我们再无言语,一路沉默。
找到朱青的时候,他还在麻将桌上吞云吐雾的战斗着,不耐烦的让我们在旁边的空椅子上等会,直到一局麻将打完,才不情不愿的和我们去了客运站,买票回家。
临上车的时候,她突然跑过来抱着,在我耳边说:“你要加油,要加油,不要留下来,你出去了,我还有希望,你要是留下来了,我可能再也没有希望了。”
我也伏在她耳边轻轻的说:“我会的,一定会,别担心,日子都会好起来的。”
我目送她和朱青上车以后,看到她隔着车窗的那张脸,一脸泪痕的看着我,不停的向我挥手。
而朱青一脸不耐烦的把她掰了过去,客车从我身边开过的时候,我似乎听到了他们的争吵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