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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十八岁的沈瑶要结婚了

在青春里追一束光 苏聆 5914 2024-11-12 22:51

  高考要临近了,我妈打来电话,20分钟的拉拉扯扯,就说了三件事情。

  头等大事是要我节约用钱,那200块钱一个月的生活费,虽然算不上家里的巨款,但算是给我巨款。

  按我妈的话,要是我不坚持念高中,这会都要往家里拿钱了。

  第二件大事就是告诉我,要是考不上也没关系,已经联系了村里的高叔,他会帮我在灵港找工作,到时候挣了钱,弟弟的学费我就能帮一把了。

  太难了,我有一对双胞胎弟弟。

  第三件事,非常不重要。

  她用鼻子哼了一声,轻描淡写的跟我说:“沈瑶要结婚了,她要到县城去买结婚用的东西,她要是来找你,你躲着点,别给我往那种人身上凑!”

  顿了顿,她又懒洋洋的跟我说:“哎呀,一个姑娘家的,婚还没结呢,先怀孕了,婆婆妈满世界的说,担心她的娃娃来路不明。”

  不等她说完,我就打断了她的话:“你是她亲姑姑,不能维护她,就保持沉默好吗?别人说她,你也看笑话,这像什么话呢?”

  我的话像瞬间点燃了炸药桶一般,她在电话那头咆哮开来。

  “你出息了,读了几天书就开始教训老娘来了,早知道送你读书读出这么个玩意,我就不应该答应供你继续念!成绩好有什么用,家里的忙你帮得上哪一样…”

  她开始滔滔不绝的换着词奚落我,甚至可以说是辱骂我,但我不敢挂掉电话,毕竟每个月200块的生活费,要能顺利拿也是要看她心情的。

  村里有个流传了上千年的不成文的潜规则,养儿才防老,姑娘是不中用的,没生儿子的女人也是不中用的。

  古老的生存法则之下,我的出生给我妈带来了长达四年的屈辱生活。

  她下地干活,有人问她,这经年累月的刨地,没个儿子,老了谁来给她扛锄头把。

  我妈年轻面浅,不好意思怼回去,问她的女人又都生了儿子,就更没底气怼回去了。

  所以往往只能忍气吞声的挨到干完活,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往回走。

  她回外婆家,舅妈们一副唉声叹气的样子,三句话不离:“你没个儿子可不行呢,那房,那地,将来可不就是外人的吗?”

  我妈想反驳,可生了儿子的舅妈们,腰杆就是比她的直,没办法,在嫂嫂们那吃的亏,也就只能自己扒拉到嘴里咽了。

  可最让她难过的是,就连我外婆,她的亲妈,甚至都要恨铁不成钢的说:“没成想,你那肚子这么不争气,头胎就生个女儿,得亏你婆婆人温顺,不然有你受的。”

  那个时候,我妈最怕的就是回娘家,每一次回去,都是忍着眼泪回来的。

  不回去却又是不行的,村里嫁出去的女儿,虽然是泼出去的水,可一旦娘家有需要了,比如收麦子了,比如翻修房子了,比如种水稻了,女儿再忙都是要赶回去帮忙的。

  一年中的那些来来往往,我妈说她觉得自己孤独又可怜,娘家人里,连自己的亲妈都嫌弃自己生了个女儿。

  我奶奶常常一个人躲在柴房里抹眼泪,严家三代单传,到我这,头胎生个姑娘,后面再来姑娘可咋办,政策只能让生两个的。

  奶奶躲在柴房,一句话不说,饭也不吃,就是默默的哭,我妈心知是怨她生了女儿不争气,可还得把奶奶毕恭毕敬的劝出来,侍奉饭菜茶水,不敢有任何疏忽。

  我爸深夜里常常把自己喝醉,一喝醉就耍酒疯,然后揍我妈,一句话也不说,拳头像雨点一样往我妈身上搁。

  一开始,我妈忍着,不管我爸如何发疯,她都心甘情愿的受着。可这打越挨越多之后,她也会歇斯底里的反抗。

  我妈越反抗我爸就越生气,觉得她生不出儿子到还张狂起来,于是拳头就换成碗口粗的棒子,追着我妈满院子跑,奶奶怕出事的时候才会出来阻止他。

  而年幼的我总是被吓得瑟瑟发抖,哭都哭不出来,一个人呆呆的看着他们打架,可他们打完了都会再来揍我几下,还会说:“都是因为你个倒霉货”。

  他们的战争结束了,我又开始嚎啕大哭,委屈的不得了,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事,要无端的遭受这样的待遇。

  有一段时间,原本鸡犬不宁的家里突然变得异常和谐,我爸和我妈总是有说有笑的,连我偷吃要招待客人的腊肉,都不会挨打和挨骂了。

  后来我看着我妈渐渐隆起的肚子,我才明白,原来家里要添人,更让人惊喜的是,我妈的肚子里有两个弟弟。

  我妈的腰杆随着日益隆起的肚子变得越来越挺拔了,她时常要带着我,专去那些曾说过她没儿子的大姨婶子们家里坐坐。

  别人一问她肚子里的情况,她就一副很受累的样子说:“我就想着生个儿子,给我们那个死鬼留个根,这一下来两个,可是遭了罪了。”

  原先还嘲笑她那些女人们,又开始说着各种好听的话去劝慰她。

  “儿多是福,累个啥,以后你有的是福享。”

  “怕啥,生下来,你那老婆婆脾气又好,肯定给你带的好好的,不是还有个姑娘嘛,姑娘也能给你干活了。”

  “要我说,还是你有福气,计划生育这几年刚刚抓的严,多少家都只有两个女儿的,你这一下,两个儿子,我们可是羡慕的不得了嘞。”

  终于,历经十个月的孕育,我的两个弟弟顺利出生了,白白胖胖的儿子,让我妈成了村里相当有底气的女人。

  在所有人的看来,她一下子有了两个儿子,不光有人养老,未来也必定比别人儿孙兴旺些,她这是上辈子修来的大福气了。

  可这都不足以弥补我的出生带给她的伤痛,她常说:“没有你个死丫头,我不会白白受那老些气,你活着就该知足,不是老娘,有你哪门子日子可过。”

  所以她骂我的时候,我常常是不敢有任何忤逆之举的,只能任由她发泄,有时候还会在她的逼迫下,顺着她的话说说自己。

  “是是是,你委屈了,是我没用。”

  “嗯嗯嗯,要不是我,你会过的更好。”

  所以为沈瑶说话,本身也是忤逆她的举动,她如果不消气,我的生活费可能就拿不到了,我只能咽下所有的委屈与羞辱,任凭她发泄,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了。

  她骂累了,终于消停了,我听到她摔下电话的声音,终于可以长长出一口气了。

  我在心里默默祈祷:“我都这样一声不吭的挨完骂了,但愿她气已经消了,给生活费的时候,千万不要为难我。”

  楼道里好几个等着用电话的同学因为我挨骂,不得不多等一些时间,无比歉意的放下电话,我赶忙让出位置,然后往寝室走。

  我摸摸我的背后,因为紧张和恐惧,已经渗出一层薄汗来,脸也红的厉害,就像感冒发烧了一般。

  我刚转身走到寝室门口,电话铃响了,接起电话的同学“喂”了一声以后,就在楼道里喊我的寝室号和名字,我只好又转去接了电话。

  “琳琳,我是你瑶瑶姐,我后天来城里买东西,后天周五,你们晚上还上不上自习了啊,不上我就带你去吃好吃的。”

  我妈的话开始在我脑海里回响起来,虽然是三件事里最不重要的事,可现在却是我不得不重视的事。

  她骂我的时候,那种让我全身颤抖的感觉都还没有消散完,下意识的就准备拒绝沈瑶。

  拒绝的话刚在脑子里组织好,可一想到沈瑶从小到大对我的好,我又非常的愧疚,自己竟然懦弱到这种地步。

  话到了嘴边又不忍心说了,于是心口不一的跟沈瑶说:“来吧,我们这周放月假,周末都不上课,我还能陪陪你。”

  一个18岁就要结婚生子的姑娘,此刻一定有千言万语,只等一个懂她的人来听,而我则是那个最合适人,我们不幸大抵是相似的。

  我不知道一个要出嫁的姑娘,内心到底是欢喜还是忧愁,但我想沈瑶的婚姻大概不是她所想,作为一个尚未独立的人,能为她做的只有倾听了吧。

  可是我还是惧怕我妈那无休止的辱骂和责难,怕高考前再来一次这样的折磨,末了,我还是加了一句:“你不要告诉我妈,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们见面的事哦。”

  瑶瑶愣了一下,有些落寞的说:“姑姑不让你见我是吗?她总怕我把你带坏了,我怎么就是她眼里的坏人了啊。”

  “没有,我要高考了,我怕有人回去乱说,说我出去玩上网什么的,到时候我妈又要数落我,你也知道的,话传话,最后都不像话了。”

  瑶瑶轻轻的叹了口气,又变得兴高采烈起来,没心没肺的跟我说她偷偷攒了多少钱,买了东西还剩多少钱,可以带我吃我最爱的火锅。

  我们约好周五放学后,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见面,然后一起去吃我最爱吃小火锅,她还特别高兴的说:“不要又跟你姐客气,我的妹妹要高考了,当姐姐的当然要请你吃好的!”

  她说的兴高采烈,我却鼻子一酸,眼泪开始不停的在眼眶里打转。

  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未婚先孕,这么大的事,她跟没事人一样,往后日子的艰难,有谁能给她遮风挡雨啊。

  可她就算不结婚,在家里似乎也没有人可以给她遮风挡雨,她的风雨往往也是她的“家人们”带给她的,这样一想,我又觉得,结婚说不定能是她幸福生活的开始呢。

  见到沈瑶的时候,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法式复古连衣裙,样式照猫画虎,质量偷梁换柱,就是小县城里最便宜的市场摊位上卖的那种。

  但沈瑶终究是漂亮的,稍微一打扮,乡土气息瞬间就被遮盖不少,连衣服看起来也不那么廉价了。

  她学着电视剧里的名媛们,随意的把头发挽起来,留下些许碎发修饰脸型,让原本就精致的脸蛋变得更灵动。

  用廉价的口红和彩妆,画着不出彩,但依然很凸显她张扬的美的妆容。

  修长的脖子上,一颗不大不小的黑痣,点缀了白的发光的皮肤。

  这是多少明星们花大价钱追求的冷白皮,可常年用着廉价化妆品的沈瑶天生就有。

  那天她穿着半高跟的厚底凉鞋,迈着并不优雅但却欢快的步伐向我走来。

  日落的光辉在她背后明亮的耀眼,勾勒出一个18岁姑娘应该有的快乐模样。

  我的余光里,看到进进出出的同学们,穿着宽松的校服,留着学生的打扮,却有许多人向她投来艳慕的眼神,就连年轻的男老师,也有多看她两眼的。

  虽然她只大我一岁,却自小喜欢像个大人一样护着我。

  有一次沈瑶来我的家里玩,我的两个弟弟偷了钱出去买吃的。

  我们一根辣条都没有分到,或者说我们压根不知道这件事,但为了逃避惩罚我们弟弟啊,拿出了破绽百出,但数量极多的证据,证明是我偷了钱。

  东窗事发的时候,我被吊了起来,爸爸说不打死我就对不起祖宗。

  妈妈气呼呼的说没把我淹死在尿盆里已经是开恩了,我说我没有偷钱,真的没有。

  然后他们异口同声的说:“还敢撒谎,给我往死里打!”

  沈瑶哭着跪在她的姑姑,我的妈妈跟前,求着我妈不要揍我了。

  但我妈说:“你也不是个好东西,都是你带坏了我们严琳,你给我闭嘴!”

  我被打得快哭不出声了,沈瑶突然大喊起来:“姑妈,你打我吧,你打我吧,是我偷的,是我偷的,对不起,对不起,不是琳琳,不是琳琳。”

  打侄女是一件极其丟面子的事,甚至会是兄弟姊妹不合的佐证,这种话传出去,一传几百里,人也丢几百里。

  我妈自然是不会打她,我也因此没有挨饱一顿打,但沈瑶偷钱的事传了很多很多年,很多人家都不敢让她到家里做客。

  沈瑶没有偷钱,我也没有偷钱,一开始为了我不再挨打,她认了偷钱的事。

  后来为了我的名誉,她说:“你别把真相说出去,不然别人还是要说你,他们会觉得你撒谎,既然认定钱是我偷得,就不会有人再相信其他的真相了。”

  于是恐惧和自私的我沉默了,女孩子被冠上撒谎的名头,也是极大的羞辱,会让我回村的时候,从走进村头的一刻,被指指点点到村尾。

  沈瑶带我去奶茶店,熟练的给我点了一杯玫瑰味的珍珠奶茶,她要了蜜桃味的。

  她打趣我:“小妹妹,年纪不大,还动春心了,爱喝玫瑰味的奶茶,又不甜,肯定是谈恋爱了。”

  我叹了口气说:“玫瑰味不甜,可是很香啊!”

  “香有什么用,你们这些文化人,真搞不懂,甜的不要,要香的,唉!”说完她像个小女孩一样,喝了一口甜的发腻的奶茶,露出幸福和满足的神情。

  我不知道如何回她的话,自打我考上了高中,进了别人羡慕的实验班以后,她常常用“文化人”这几个字来怼我。

  穿衣服不穿吊带,因为我是文化人。

  穿鞋子不穿高跟鞋,我是文化人。

  睡觉前看会书,我是文化人。

  但我从来也不想怼回去,小的时候,她说有一天,她要考上县里的高中,然后出去读大学,等到毕业了,就带我去坐飞机。

  其实,我们都想成为“文化人”,我磨砺重重的有了成为“文化人”的机会,可她却被永远的压在了梦想起步的阶层。

  她见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她以为我生气了,马上又用大姐姐的语气对我说:“好了,跟你开玩笑呢,我们先去吃火锅吧。”

  这会我才突然反应过来,两个人来买结婚用品,她却是怀着孕只身一人来找我,还怀着于是问她:“准姐夫呢,就你一个人啊。”

  她先是叹了口气,旋即又用一种无所谓的口吻跟我说:“待会跟你细聊,今天晚上能跟我住宾馆吗,老师让不让你出来啊。”

  这周放月假了,周五晚上我们寝室的同学都会回县城的家里,还有的轮到放月假,也都要回家去的。

  我赶忙跟她说不要住宾馆,跟我住寝室,安全还不花钱。

  沈瑶高兴的手舞足蹈,抱着我说:“终于可以看看文化人的宿舍啥样了,我要涨涨见识,免得以后宝宝说我是文盲。”

  我没想到,住寝室会让她如此高兴,鼻子一酸,感觉又想落泪了。

  我努力忍住了,笑着对她说:“我不但带你住高中的宿舍,我还要考上大学,带你和宝宝一起住大学的宿舍,住研究生的宿舍,住博士生的宿舍,我还要在大城市里买个大房子,带你和宝宝一起住!”

  沈瑶高兴的拍拍双手,几乎要在原地转个圈了,可是眼里却满是闪闪亮亮的泪。

  她用空着的一只手挽着我,有些哽咽的说:“我的妹子真没白疼,走,姐带你吃好的,咱们今天不吃那个便宜的小火锅,我带你去吃蜀都香,吃个洋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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