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巫国使者中站起来了一个男子,林黎眼尖的发现他从始至终就没有说过几句话。
果然,听到林黎一松口,那人就立马从座子上站了起来。
他低垂着眼,看不懂情绪,只是朝着林黎一拱手。
“在下东岭人士,孟川,在此领教了。”
说罢,他看向了完颜兀,完颜兀也对他的“主动”感到十分满意。
于是完颜兀走上前朝阿骨行了礼,大着嗓门说道:“大祭司,此举不伤和气,而且只是比试而已。”
阿骨没有看他,视线反而是一直在林黎哪里。
可以吗?
林黎朝他点了点头。
当臣子的最怕的不就是这个吗,别人那什么国家大义来架你,可以你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林黎看着自己旁边的那个红蟒袍男子,漫不经心的问道。
“在下元国使者林黎,不知道这位是...”
那男子连头也没回,仿佛是连看他一眼都嫌累脖子一样。但是碍于这么多人面前,他还是回了一句:“三岭皇,完颜兀。”
林黎听到之后有点忍不住的笑了,原来他们这里封皇,就是跟他们那里封官差不多。都是在官职面前加上他所在的地域。
“啊,是完颜大人啊。”
林黎惊讶的说道。
完颜兀拧着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奇怪的问道:“你认识我?”
林黎笑了,说:“在家的时候就老听人提起完颜大人。”
完颜兀听他这么说,骄傲的笑了笑,从鼻子里哼出来一股气,然后斜着瞥了他一眼。
“本大人威名远播。”
林黎抱着拳笑道:“是是是,家中管家常说,这巫国三岭的石墩子和石子便宜又好用,就是花纹看着粗俗,不堪大用,只能埋在地里当地基罢了。”
听他说完,元国使臣那边发出一阵不小的笑声。
“这小子,真是牙尖嘴利的。”
刚刚坐下的苏大人眼底含笑,和身边的同僚说着。
他旁边坐着的是个白胡子老头,也跟着他们笑了几声,可是随后却显得忧心忡忡的样子。
“这位小林相,可是出了名的纨绔。听说他已经多年没踏入学堂。不知道这诗....”
苏大人笑容不改,还安慰那老头:“这位可是丞相家的孩子,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您老就放宽心吧。”
这边的完颜兀被他这句话气的脸都涨红了起来,他指着林黎,恶狠狠的说道:“无知小儿,你!”
“孟川,你先来。点香。”
这时候阿骨淡淡开口打断他们,朝孟川说道。
他的话音落下,就有几个人拿着桌子和香炉过来。
林黎看了看阿骨和那个正瞪着他的男人。
祭祀和皇帝之间的关系,貌似很不好?是这一个,还是全部。
这么想着的时候,香已经被侍从点上,散发着飘渺的烟雾。
孟川见此朝阿骨行了礼,然后眼中毫无情绪的看了看一边的白袍男人。
那男人见状朝他点了点头。
孟川收回视线,走过来站在林黎的另一边,开口缓缓的说道。
“南冠*1西门写汗青,三经五柳*2自梦鹿*3。
焚芝*4坠光暗自消,狸奴饱暖披黄袍。
今日见君当颂歌,但昨入梦听仙话。
手挥雾散现枯冢,朝生何当拜夜烛。”
他说的很流畅,一点都没有停顿。除了内容之外,无一不好。
元国的开国皇帝曾经是其他国家的俘虏,后来在流放之地揭竿起义,带着他们推翻了当时那个暴君的统治。而当时的巫国正是处于一种半隐不隐的状态。
颔联说的是他们巫国曾经遭受了灾难,而与此同时元国却建成。
李承飞眯了眯眼睛,尤其是那尾联,说什么现枯冢说什么夜烛,分明就是再说他们的国家时日无多了。
这样的话,不要说是一个读书人,换作市井上最粗鲁的强盗来,他也是断断说不出这的。
可是如今,这话不仅是说出来了,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李承飞的拳头已经握紧了,他看着那个正在作诗的祭祀,心下明了。
那人根本就是个由头,什么作诗,就是想让他们在这里丢脸,最好是一气之下这谈和也谈不成才好。
但是...
他往上看了看阿骨。发现他的左手也是微微蜷曲起来,双眼一直注视这那边,不可违不担心。
他怎么不说两句?
其他的使臣们见况脸色也都不太好,当那个人说出要吟诗作对的那一刻起,他们就知道,这内容想必是不会那么中听,只是没想到,这话是这么的...恶毒!
“这位大人,可是在担心你们的那位正使?”
旁边的桃花眼男人拄着头,似笑非笑的看着李承飞说道。
李承飞气极反笑,此时竟是浑身的出尘样子散了干净,转而是一种邪里邪气的感觉。
“这位大人,此话怎讲?他既担的起正使之位,自然是有能耐的。”
青阳墨看着李承飞这副样子笑着摇摇头,叹了口气然后转了回去。
在场谁不知道,台上这位,是元国那位丞相不成器的儿子,话说也真奇怪,哪位丞相年轻时候能文能武,丰功伟绩数不胜数,但是到了他儿子这里,怎么就这样了?
边想着,他边换了个姿势,改成盘腿。但是眼睛却没有离开林黎。
不过,即使他是个废物,那也是个好看的废物。
说罢,他仰头把杯子里散发着奇异香气的酒喝了下去,然后好像是醉了一样对身边的人说道。
“你说,这大祭司憋不憋屈啊,明明是大祭司,却不能过分参政,只能让手底下的人去管,说是什么怕污了神圣的巫术,但实际上,不就是怕他一家独大吗。”
说完之后他还若有所思的往这边看了看。
李承飞也听见了他说的话,怪异的朝他那边看了一眼。
怪不得大祭司一直没说话。
表面上说的不能过分参政,但是照他今天所见,恐怕不只是不能“过分”啊,好像就是根本被排除在外一样。
啪嗒——
最后一截香断在了地上,孟川也闭上了嘴。
他朝着在场的人行了礼,但是却没有一个人开口叫号。
反而是完颜兀,他哈哈的大声笑着,还走到孟川旁边,狠狠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诗啊。”
他的大嗓门在只有丝竹声的神殿里面回荡,不由得有几分嚣张。
林黎被他吵的不行,心想,他要是大祭司,他迟早把这些人都给踹下去。
孟川面不改色,或者说是麻木的承受了那几下,然后转过身对着林黎抱拳。
“承让了。”
说完后,就平平淡淡的转过身来。
林黎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他看着那正在插着香的侍从,忽然开口:“等等。”
完颜兀此时已经回到自己都座次上,听到他这么说,嘲讽的开口:“怎么,怕了?”
这时候林黎还没有开口,就突然出现一道不耐烦的男声呵斥他:“完颜兀,别丢人现眼到别人家门口。”
林黎看向他,是一个黑色蟒袍男子。
完颜兀被他一呵斥,立马转过头,浑身的肌肉都鼓了起来,好像立马要和人打一架。
“完颜兀。”
是阿骨在上面,他看着像跳梁小丑一样的完颜兀压抑着怒气的开口。
如此这般,完颜兀才堪堪坐下,坐下前还使劲瞪了一眼他旁边的那个黑色蟒袍男子。
林黎笑了笑,一双猫眼流光溢彩的,好像里面装了什么稀奇会发光的宝石一样。
“在下并不是怕了,只是觉得一柱香都时间太长,就干脆算了吧。”
说完,他开口大声说道:“前人可七步成诗,今日我就让此景再现一回。”
此话一出,周围哗然。
孟川听到后也皱着眉看向他。
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棋子,但是不听从不行,自己的家人更是被困在了完颜兀手里。
当他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就有种自己活不长都感觉。更不要提,当他们把拿首诗拿出来让他看的时候。
在两国谈和的时刻,说这样的诗,无异yu是找死。
但是孟川已经不在乎了,自己这样的小民,在他们眼里,也许准许他来一次神殿就是很大的恩德了吧。
可是...如果因为他,让巫国再遭一次战难,他可是万死难逃其咎啊。
就当他饱受内心折磨的时候,林黎已经往后退了几步,开口说道。
“云梯上寒宫,桂树挂蟾诸。
月女哭吴刚,此类犹可诛。”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阿骨看着在场下吟诗的林黎,嘴角挂着一丝奇怪的笑,然后漫不经心的往后靠了靠。双手搭在了两边的扶手上,显得一派悠然自在,完全不像刚才那股紧张的样子。
被他发现了啊~
啪———嚓——
“啊!!神像!碎了!”
一个祭祀指着完颜兀的身后大喊。
这声音一出现,在场的所有人都瞬间站了起来。
连那一直不正经歪坐的青阳墨也皱着眉,缓缓站了起来。
只见,那本来嚣张的完颜兀,此时正浑身颤抖着,脖子僵硬的转过去。
“啊啊啊啊!!!”
他一回头,就看到了数块细腻的瓷片和一些白色的粉末散落在地上,而且其中一块瓷片,还是整个的眼睛,就正朝着他的方向。
那双眼睛半眯着,却显出无尽的杀意。
完颜兀吓的一下子就瘫软在了地上。
铮——
神殿从四面八方瞬间涌过来无数的红袍人,他们遮着脸,看不清样貌。但是进来之后拔刀的姿势却都如出一辙。
他们从腰间抽出刚刀,刀尖直直的朝向正瘫软在地上的完颜兀。
阿骨此时从上面慢慢的走了下来,所过之处,那些刀尖都不约而同的避开他。
他走过完颜兀,看也没看他一眼。转而是在哪堆瓷片前停下,缓缓的跪了下去。
“杀神塔吉骨,我辈无福供奉。”
然后他又开始念着那些没有人能听懂的语言,一时间,神殿里竟然全是这种声音。
元国的使者此时面色凝重,李承飞赶紧站起来,苏大人和另一个人则是护着他们两个往外面走去。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走的十分顺利,那些红袍人没有想拦他们,也没有想对他们不利。
知道他们都走出去之后许久,神殿里的声音才缓缓停止。
阿骨跪在地上,一点一点的把碎片捡了起来。他边捡,还边轻声说道。
“完颜大人,你在我国当官多少年了啊。”
完颜兀此时才哆哆嗦嗦的回过神来,他赶忙跪倒在地上,脸色惨白,一点也没有刚才的神气。
“大祭司,是刚才那个外乡人!是他!”
“嘘。”
阿骨淡淡的竖起来一根手指。然后若有所思的说道:“看来是神殿旨意。”
神的旨意,神的什么旨意?
难道是应了那句“此类犹可诛”?
“拉下去吧。”
阿骨轻声说道,眼神却是一直看着怀里的碎片,一点也没分给别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