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给使臣觐见设的宴会,所以林黎带不了夏竹和丹槐,就连李承飞也是只身前来。
刚刚进来的时候,也没谢恩什么的,只是阿骨问了他们几句路上辛不辛苦之类的,然后就有人带着他们入座。
林黎和李承飞被带到了一个白色蟒袍和桃色蟒袍男子中间的席位,李承飞一皱眉,低声询问那人没有带错位置,怎么把一伙的使臣分隔开来了。
而且那白衣男子坐的是第一位,他们坐第二位,这不合规矩。
而那带路的人只是回答说没有带错,但是却闭口不和他们解释为什么。
林黎拽了拽李承飞,示意他不要因为这件事起了争执,反正他们两个对这谈判的作用也不大,顶多算是撑场子的吉祥物。
和他们两个一同前来的使臣也先是一愣,可是却很快的接受了这个后果,好像很习以为常一样。
既然这样,李承飞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掀开袍子,过去坐下。
林黎在入座的时候不经意的一侧头,就突然在对面座次第一的那个男人身后看到了同样穿着那乌黑祭袍的乔欢,也许是感觉到了自己的视线,乔欢也抬头看了过来。
他们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乔欢朝他露出了一个微笑,一如往昔。
林黎也同样笑了笑,然后低下头。
这是找到了一个好主子啊,不过这乔欢怎么能当上人家的祭祀?
林黎心里想着这些事情面上却是淡淡的不在意的样子。
知道他入了坐...
说实话,菜很好,是按照他们的口味做的,六个大菜三个小菜一个汤也都像模像样的。
而且在角落里的那些人,弹奏的音乐也不错,空灵圣洁之感。
而且每个人的腿下都贴心的垫了厚厚的垫子,跪坐着十分舒服,在这冬天还显得十分暖和。
但是林黎却还是感觉坐如针毡。不仅嘴里的东西吃不出味道,连面部表情也是很勉强的控制好。
问题就出现在他旁边的那个桃色蟒袍的男人身上啊!
林黎面无表情的往旁边挪了挪,想要避开他那灼热的目光,可是无果。于是只能把视线移到那些官员身上,转移自己的注意。想尽快忽略他。
林黎仔细的看着双方泾渭分明的谈判官员。
巫国里的人显然都不是像阿骨那样没心眼的,他们的对面就坐着七八个穿着五彩礼服的人,眼神个个锐利,留着一点点的胡子,看着就精明。应该是负责和他们谈论这次事宜的官员——或者说是祭祀?
而那些跟着他一路上过来的小老头们,此时一改路上的宽容温和,他们言语犀利但是十分客气,字里行间逻辑缜密无懈可击,话语只见和巫国官员引经据典,而且举手投足之间,都是大国风范。
这次出门外交的重头戏也就在这里,看看双方x都需要拿出什么样的代价来换取这不知道能持续多久的和平。
至于他们两个嘛...作用大概就是过来尝尝人家的菜好不好吃,歌曲好不好听罢了。
林黎本来以为使者谈和的内容,应该只与最高统治者知道。而且,也不应该是在宴会这种不正式的场合。
林黎这么想着,按耐不住好奇心。趁着那些人唇枪舌战之际,他悄悄的往李承飞那边挪了挪。
“你别骗我啊,咱们国家谈和,也都是在这种场合吗?”
李承飞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去。
“不知道。”
林黎瞪着眼睛,看着罕见的说出不知道三个字的李承飞,挑衅一笑。
“我还以为十一皇子什么都知道呢。”
李承飞也笑了。
“自从建国以来,我国就从未谈和过。只有别国来找我国商量供奉事宜,或者是寻求庇护。”
“而且来之前,你不都知道巫国和别的国家不一样了吗,他们民风崇尚自由,这流程差点,也没什么。”
林黎一凝,然后默默的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去,看着那些大人们说话。
“诸位大人,老夫说句公道话,巫国地小人少,但是一手占卜谁也占不了便宜。你们地大物博,但是却无法知晓天命,你我这样僵持下去,对谁否无宜处啊。”
林黎看着对面有个白胡子老头,摇摇晃晃都说完这句话。
“你待如何?”
刚刚其实说是谈判,其实更像是一场无形的战争,一场脱离了市井的谩骂。几位大人也都是年龄不小了,个个都脸红气喘的。
但是即使这样,一个个的也不先低头。知道对面那位大臣坚持不住了,说了这句话之后,双方才有了喘息的余地。
但是此时,明显是元国这边占了上风。谈判的那些家伙们个个都精气抖擞的,连喝酒的时候嘴角都抑制不住的朝上扬。
李承飞用胳膊肘撞了下林黎,轻声和他说:“待会你就知道为什么要在这里让使臣谈话了。”
这神殿的布局偏窄且长,所以每两个席位的间隔并不是太远。林黎能感觉到,李承飞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旁边那个桃色蟒袍男人发出了一声轻笑。
这时候,闫法门突然动了,他朝着斜对面的完颜兀使了使眼色。
然后,林黎惊讶的看到从对面站起来一红色蟒袍的男子,他眉宇间此时带着一丝激动,行为举止带着一股粗俗。
他站起身来,朝着元国使者们漫不经心的一抱拳,大大咧咧的说道:“在下乃是粗人,听到使者们谈话如此激烈,却不禁觉得这样有失了大国体面。”
他本身就长的壮,穿的又是显眼的红色。元国那些使臣中,不乏有年老眼花的人,如此看他,就跟看一团大火球子没什么区别。
直到他听到那大火球子说出这样道貌岸然的话,简直要把老头的胡子都翘起来了。
你现在说有失大国体面?那刚才你们家的使臣嚷嚷的时候,你怎么屁都不放一个啊?知道你自己是粗人就闭嘴!
话都即将骂出口了,却被那使臣活生生的吞了回去。
“那阁下,以为如何啊?”
此话既出,就是落尽了在场几人的陷阱里。
对面的男人见状,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然后看着他们说道:“我听闻,元国的人擅长诗词歌赋,不如我们比拼诗词吧!”
高座上的阿骨看向了完颜兀,面色淡淡的,但是手上摸着座椅的速度很明显是快多了。
那些使臣也不是没见过大风大浪的,这种技术的刁难,也就只有门槛那么低。
想当初,他们外出商议两国土地争执,谈到最后,对方急了,一拍桌子说,你当众跳个舞!我就把这块地给你。
结果,这群当时还是壮年的使臣也是年轻了点,有几个人当众跳起了大开大合还不伦不类的舞来。
于是此时,那些使臣相互看了看,不久,就有一个略微年轻一点的使臣起身说道:“在下吟诗作对尚可。”
林黎本来漫不经心的看过去,可是一看到那人的样子,瞬间把手里的筷子握紧了。
那是十年前名动全国的状元郎,打马御街,谈笑琼林宴,意气风发的少年醉酒泼墨,在同僚的衣服上留下数首千古绝句,不仅在当时被皇上大加赞赏,而且被文人争相抄写,至今那几首诗都是家喻户晓。
“他怎么会在这里?一路上我都没有看见他。”
林黎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十年前他还没出生,只是后来听陈文斋说的。
陈文斋当时也还小,被家仆抱着,隔着人群遥遥一望。就觉得这人气质温润如玉,浑身上下都是文人该有的样子。
虽然后来陈文斋说的口若灿花,但是林黎却对这件事没什么深刻印象。
林黎对他有深刻印象的,是这人胆大妄为的火烧皇帝宫殿的事情。
起因是皇帝新建了一个宫殿,当时也正好是晚宴结束,皇帝就带着一众大臣过去欣赏快要竣工的宫殿。在场的所有人无不称赞。
只有他这个特例一言不发,直到最后皇帝笑盈盈的问他有什么见解的时候。
他笑了笑,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名动京城都大才子会说出什么惊艳的话的时候,他缓缓伸手从一边拿了火把,然后丢进了那座马上快要建成的宫殿里。
“陛下问臣什么见解,这就是臣的见解。”
当时的那宫殿正好是被工匠上了桐油,这一把火下去,直接就把那些昂贵的坚固的木头烧成了黑炭。
而这位状元公也瞬间从天上掉到了地下,被皇上下令关进大牢里。
但是在哪个晚上,直到他被拖走,他还在说着“四洲水患,百姓流离失所。陛下建的这座大殿,可知下头埋的是万民骨肉吗!”
后来就是俗套的故事,亲朋叛离,无人搭救。只有当初位高权重的汶老出面,保下来他的一条命。
没想到哪红蟒袍壮汉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然后说道:“既然比试,自当你使团的正使来,你是何人?”
....
什么?
正在喝着鸽子汤的林黎一个震惊,差点把汤都吐了出来。
一边的李承飞面色不善的看着那个人,又看了看林黎,低声说道:“要不,我来?”
林黎此时从一边拿了手绢,缓缓擦了擦嘴,伸手虚虚的放在李承飞身前。
“不用,人家都快指名道姓了。也别让人家扫了兴啊。”
李承飞看着林黎,皱着眉头,总感觉此时的他好像哪里不太对。
此时那十年前的状元公微微吸了口气,朝林黎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就要张口和那个男人说道说道。
想必是汶老出门前嘱咐,叫他们好好照顾着林黎和李承飞。
林黎却是站了起来,朝着周围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看着那位一脸担忧的状元公说道。
“苏大人,我来吧。”
他站起来的时候,还状似不经意的看了一眼对面的乔欢。
乔欢确实避开了他的视线。
在他旁边的桃色蟒袍男人,则是兴致博然的看着林黎。他的一只手不停的玩弄着衣服上的挂穗。对那红色蟒袍男人的话仿佛听不见一般。
他喃喃道:“又是这老招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