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千有规律的晃荡着,悠悠的,让我有种浮在云端的感受。而我的思绪早就在空中游荡了起来。我一遍遍的思索,为什么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确认自己喜欢上了苏景和。但,怎么可能会有答案。
苏景和却突然出现了,他轻拍我的肩膀,我扭过头来看见他的脸,连说话也不会了,他的眼睛里似乎也有点恍惚?我从秋千上弹起来,依然没有讲话,他的眼神恢复了先前的冷冽,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我。
“这是老阿奶做得米浆糍粑,你也许会喜欢。”
我轻轻接过糍粑,还是热的。他转身进了屋子,我觉得腿有些酥软,轻轻地坐在了草地上,平静下来一遍遍回想,有点得意洋洋——也许他并不讨厌我。
我有点被自己想法逗笑了,我竟想要用‘仁慈’来形容苏锦和,仅仅因为一块热气腾腾的、美味无比的糍粑。爱情里的人都是大傻瓜,我总算理解了这句话,陷入‘爱情病’的人,真的会因为对方的一个动作,甚至一个眼神就沾沾自喜或暗自神伤。最残忍的是,你不能奢求任何人对你感同身受,只有自己默默的度过这段艰难的时期……
还有许多神奇的变化伴随着我。苏景和的出现,让我更加关注眼前这个熟悉的小镇上,它所有生灵的一呼一吸。当我看到一株被顽皮的孩子拦腰斩断的甜象草,会爱惜的抚摸她的伤口,风吹的她微微战栗,我仿佛能感受到她的苦痛。还有不小心被羊角刮掉的墨绿色古树树皮,那小小的白白的一块儿,就是他纯洁的骨肉。他会在深夜万籁俱寂时默默舔舐伤口,宽恕小羊儿的急躁·····
我同样爱上了听。听各种小小的动静。还记得那天的温度有点高,午后身子愈发慵懒,我拿书盖在脸上躺在小摇椅上。刚开始有鸟叫,有虫鸣,有树叶子簌簌摇动。直到出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脚步声,我认为是苏景和。我屏气凝神,甚至可以感受到他似乎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才进屋。到底是不是他,我没有办法确认。
小镇上的人好像比往年更有活力了。这里的乡亲一向都喜欢热闹,一直以来,大家都过着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邻里亲睦的日子。前几天大家伙帮助镇西的木阿奶修房屋,这几天又张罗着为年轻人们举办‘唱调子’,也就是对歌会,是这里很特别、很浪漫的一种相亲方式。爸爸也催促我和苏景和去看看,罗阿叔也来邀请我们。我感到不妙,罗阿叔的大闺女宝儿,今年十九岁,正是这里最合适的婚嫁年龄,罗阿叔如此殷勤,怕是看中了苏景和为女婿啊。我必须跟着苏景和。
这些天相处下来,我认为苏景和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要做的是什么,一旦认定某种事,绝不会因为外界的否认而做出改变。同样,如果他喜欢上一个人,就不会在意对方是什么身份,什么长相,只是因为自己属意于她。况且宝儿正当妙龄,又温婉谦和,去年这个时候就有人向她提亲。就算苏景和不会喜欢上我,我好歹也竞争一下。
午饭的时候,苏景和又消失了,爸爸说他去老阿奶家吃饭了,我坐立不安,担心他不会回来和我一起去歌会。晚上在小广场是对歌会的第一天,男女老少都会去,如果他不回来,我就很难在人群中找到他。吃罢了午饭,我从房间里拿了本书坐在门外高高的凉台上,我盯着书上的字,却一句不通。我哪里还有心思看书,只不过在门外能更早看到苏景和是否回来而已。我不安的晃悠着双腿,宽宽的裙摆被我不耐烦的一下下踢起来。坐累了就站起来来回踱步。我甚至不断的在内心排演着,看到苏景和回来后的对话:”你终于回来了!”不行,好像自己一直在等他一样。“你回来了,我们一起去歌会吧。”嗯,这样就好很多……这样煎熬的一下午,我浑浑噩噩的,最后疲倦的躺在竹凉台上,天也混黑下来了,我又陷入了去或不去的焦虑中。
这时,一个瘦高的男人缓缓走了过来,我激动的坐起来,慢慢看着他走近,看清来者的脸后,我难掩失望——是镇东的阿汉。他和我是老相识了,自从我来这儿开始,阿汉就是我的好朋友和玩伴,他大我两岁,待我就像亲妹妹一般好,每次从这离开,他都会给我准备很多这里的特色干货。我从前到这儿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阿汉,送给他我准备的礼物。他的爸爸妈妈待我也很亲切,我的爸爸更是他们的亲厚好友,这么多年来,我们早就是亲无可亲的关系了。爸爸和我来这儿打点好一切后就去了阿汉的家里拜访,而我呢?我在惶惶些什么?今年来了将近两周了,我甚至都没想起来去看看他们。
这一切我不得不怪在苏景和的头上,自从他来了以后,我的世界、我的一切都在围着他转。想到这儿,我简直要哭出来了。阿汉有些疑惑的看着我,我强行收回即将爆发的情绪,笑了一下。阿汉也笑了。
“你很忙吗最近,都不来看我。”我依然站在高高的竹凉台上,心虚一般,竟然先开口责问阿汉。我默默地打量着他,我今年二十二岁了,阿汉也二十四岁了,他读完高中就因为家里的变故放弃了学业,如见也是家里的半边天了。阿汉个子很高,长年累月的干农活,身材很匀称健硕,皮肤也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天气还未过热,他就穿着单薄衫子。
“我去了阳春城学习,准备扩张家里的农行。”阿汉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刚回来就来找你了。”
这倒是弄巧成拙了,我依旧佯装不满。
“你和我一起去‘唱调子’吧。”阿汉问我。去,当然要去。我点点头,朝爸爸的屋子说了一声,正打算走到台阶上,阿汉的双手却轻轻放在了我的腰间,有力的将我举了下来。自从他比我高出两个头后,我就要求他以这种方式抱我下凉台。如今却感到不自在起来。我的脸微微发烫,阿汉也没意识到我的不自在,一路上都在情绪高涨的跟我讲这一年来自己都做了些什么,还有我离开后小镇上都有什么新鲜事儿。
我冷不丁的插了一句:”你到现在都不说婚嫁的事,叔叔阿姨没催你吗?”其实我只是想要八卦一下阿汉的感情动态,去年我也同样这样说过。
“我和他们商量好了,这事儿由我自己做主。”阿汉有些不好意思的回答我。他简直就是那种纯真的有些憨厚的性子,我忍不住再逗逗他。
“哎呀,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吃上你的婚宴啊。”我倒过来走着路,摇头晃脑的对着他说。阿汉认真的安慰着我,还仔细交代了,等到他结婚了我可不能不参加。他真是淳朴的可爱。
到了小广场,一句一句很有节奏感的歌声已经响起来了,人围了一圈一圈的,我下意识的四下寻找苏景和的身影,在最显眼的地方看到了他,身边站着身穿华服的宝儿。本来就是身姿绰约,在她少数民族的特有服饰下就更添韵味。他们真般配呀,我真的要灰心丧气了。苏景和挺拔的身姿屹立在人群中,那样醒目,总能让我移不开眼。苏景和回头看到了我,脸色如常,眼神却比平时更加冷冽。我拉着阿汉走过去,像是炫耀一般。宝儿回头看了一眼我和阿汉,笑了笑,扭头和苏景和交谈起来。我笑不出来,努力的镇定自己,如果不是阿汉在这里,我恐怕早就甩手走掉了。
我真的狠狠地嫉妒了。苏景和竟然和宝儿一起来的歌会,虽然他没有义务必须等我和我一起来,但起码要跟我说一声呀。我牵上阿汉的手,从他们两个面前大步走进人群中间。我故作开心的和阿汉聊着天,眼睛时不时偷偷看向苏景和的方向,再镇定的移开,等到大家开始牵手围成圈跳舞时,我却找不到苏景和了。我说过,我看不到苏景和就会提不起兴致。刚才还神采奕奕地跳舞的我,瞬间感到索然无味。我挣脱了阿汉的手,告诉他我有些累了,要去休息一下,转身就要去人少的草地附近。我快步走出密密麻麻的人群,四处寻找苏景和的身影,却未见,无奈地叹口气,我就坐在人少的草地上蜷起腿望向欢乐的人群。
“怎么不和大家一起玩?”苏景和又从我的背后出现了。他慢慢走到我旁边坐下,离我很近却又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我什么也没说,我总不能告诉他,如果看不见你,我就什么兴致也没有吧。
“我帮助阿奶打理倒塌的篱墙到很晚,然后宝儿就来找我了。”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他才说话。还未容得我认真思索,苏景和突然抓起我的手,把我从草地上拉起来。
“走吧,去玩一会儿。”他说着话,手却没松。他碰到我的那一刻,就像是有一股电流从我的右手指尖传遍全身,我的心快要跳出胸前了,甚至有点眩晕的感觉。我发誓,我就是太紧张了才下意识地用力甩开他的手,每次想起这件事,我都恨不得回到当天,扇自己两个巴掌让自己镇静下来。
苏景和看着我甩开他的手,眼睛里满是震惊,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我不知道怎么向他解释,我不是讨厌他触碰我,而是不敢相信他会触碰我才做出这样的举动。他不会因此就认为我是一个思想还未开化的腼腆少女吧?到最后,我也没有说出任何一个解释的字,各种情绪让我的脸有些涨红发烫,我真害怕苏景以为我在生气他的触碰。
直到阿汉出现,大声叫着我的名字,我慌乱的抓起了他的手,逃离了现场。我和阿汉坐在哄闹的人群中,周围人声鼎沸,却一句也入不了我的耳朵,我想起泰戈尔这样写道:‘人走进喧哗的群众里去,为的是要淹没他自己的沉默的呼号。……
我简直要为自己羞愧而死,怎么会这样呢?我明明如此渴望苏景和的触碰。
不过,我想起苏景和向我讲述了他在阿奶家修理东西,然后宝儿来找他,难道是在和我解释,为什么今天下午没能回去吗?
苏景和,苏景和,苏景和……自从遇见你,我没有一刻不在想你,没有一刻不在思索与你相关的一切。你是不是对我下了蛊,或者施了什么咒语。我恨你让我变得不像自己,但我真的很喜欢你。
那年二月,这个小镇空气里都是淡雅清甜的迷雾花的香味,我一度怀疑此花有令人迷情的效果,刚开始是散在空气里,然后慢慢透过人的皮肤,最后攻陷人最清醒理智的意识,不然我何至于会有这辈子最迷乱的一个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