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兮,你感到忧郁吗?”我点点头没有出声。
“那就忧郁吧,孩子。”爸爸轻抚我的额头。
我总是很感激我的爸爸,从没有任何的说教,三言两语就让我明白事情的本质。
‘乐兮景泰而舒明,不惘而大同’。我和爸爸的名字都由此句而来,我叫乐兮,爸爸叫乐舒明。爷爷希望爸爸的日子坦荡而明快,爸爸希望我快乐。
我从来都是一个敏感多思的孩子,那么,我的快乐注定来的不会那么简单和纯粹。
这一周来都是这样晴朗的日子,我却晴朗不起来了。
我的心每时每刻都会泛起波澜——我总是有点黏糊糊的怅然若失的感受。
每当与苏景和不期而遇,我就感到慌乱,伴随着一阵阵的轻微喜悦的痉挛:但是看不到他的时候,就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空缺了一小块儿,让我提不起精神。
苏景和确实不是一个沉默的人,他每天很早起床,然后出去散步,下午还要再出去闲逛,从没邀请过我一起。只这几天的时间,他就和附近所有的邻居打成一片。连住在我们附近,不常与生人接触的阿爷都称赞他是‘板扎的阿黑”。【意思是能干的小伙子】
散漫又可靠的神秘气质在苏景和的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他懂得和所有不同性格的人打交道,总能随性又自然的面对一切事物,我们在这点上是大相径庭的,我有点羡慕他。
中午的饭桌上,他兴致勃勃地和爸爸谈论:”这里的特别之处就是大家对待物质和精神的态度。一般来说,完全的理性精神和未开化的物质是令人发指的碰撞,但生活在这的大团体很微妙的把握了物质与精神上的平衡,并且默化为每个人内在的基本理念·····”
他能说出这样的长篇大论倒没什么好惊讶,毕竟是在读的研究生。迄今为止,他所表现出来的所有性格特质,都让我饶有兴致。
他滔滔不绝的讲述着他见识到的这个小镇上的奇妙,我也不知该如何插上嘴,只能时不时地看他一眼,表示我是在听的。爸爸则很开心的听着,表示赞同,偶尔补充一下自己的看法。
尽管这些都是我们早就了解到的事。
昨天,住在小广场附近的罗阿叔来邀请我们去他的家里吃饭,阿叔家的五六岁大的小女儿金金也跟着,害羞的躲在阿叔的身后,苏景和走过去笑着抱起她,金金很喜欢苏景和。
我很高兴大家都喜欢苏景和,如果我也喜欢上一个大家都喜欢的人,那有什么错呢?
对于那个二月的回忆,除了和苏景和相关的总是历历在目。还有一些琐碎的片段,比如小镇的镇口有一辆木质的农车,少了一个轮子,岁月在它身上留下了古铜色的痕迹,各种藤生植物缠绕着,似乎要将它吸收。还有像金金这般年岁的小孩子总是成群结队的在镇上的各个角落奔跑嚎叫,自由的灵魂无拘无束的游荡。金金却几乎不属于任何这样的“组织”,她总是安静的。
然后就是可人和煦的阳光总是光芒四溅,游动跳跃;绿的幽谧的山体绕着镇子,青烟般的云雾始终缭绕。孔武有力的阿叔们‘呵哧呵哧’赶着黑猪进入林子里,黑猪毛色很亮,走起来屁股总是一扭一扭的,可爱得很。
还有晨起黄昏那神谕般的歌声,萦着整个镇子,总能让人热泪盈眶。这里最平缓的山脉就是静山,矮矮的山脚直入镇上,是一种开放包容的姿态,所以乡亲们是它的常客。
那次,我和苏景和一起跟随爸爸来到静山上,临近山头的一处天然坑洼前,是一座乡亲们自建的瓦凉亭,仿佛是为了警醒大家坑的存在。
爸爸让我和苏景和坐着等他,怕我们不小心踩到水晶兰,或者破坏它的隐秘的群落,就打算自己向前走一点看看他标记的地方有没有水晶兰的幼芽。
“水晶兰是什么?”我们坐下后,苏景和问。
“是一种……呃……小小的白色微透明的野花,很特别……就像是林间的幽灵。”我有些紧张,支支吾吾的说完。
“你在这里平时都做些什么?”他怎么突然问这个,和水晶兰毫无关系呀。
我说我喜欢散步,打理花园,和镇上的年轻人聊天,画画,读书。我故意把散步放在第一位,心存侥幸认为,如果他发现我们有相同的爱好,也许会对我产生一丝兴趣。然后我们就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直到第五天的下午,我从阁楼走下,看到他坐在门口花藤摇椅上,投入的读着柏拉图的《理想国》。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愚蠢。
但令人更加郁闷的是,我终于发现自己陷入了对苏景和的疯狂迷恋,我努力想让苏景和喜欢我,但做什么都是白费力气。我突然想起小学六年级时,有一个小男孩特别喜欢我,每天上课都盯着我看,在那个年龄阶段,这种行为令我十分反感且不适,终于忍无可忍的告诉了老师,我永远也忘不了老师质问他时,他眼中的无措。
报应终于来到了我身上,现今我的境地一如当年的那个小男孩,值得庆幸的是,我已经二十二岁了,我学会了所有大人的必修技能——隐藏。
既然无法赢得他的心,那就好好伪装自己,以免失了体面。
第二周的开始,一个有清丽霞云的傍晚,苏景和像往常一样被邀约去乡亲家里吃晚饭,他早早就去了。
爸爸在房间里整理自己的研究。天气有一点点闷,不久后可能会下场雨。
我换上舒适的长袖白色家居裙,百无聊赖来到院子里荡起了秋千,秋千绳上的朱瑾花是红色的,这里温度常年在二十摄氏度左右,朱瑾花在这里四季都开放。
我随着秋千的频率轻轻晃荡,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从地上捡起的掉落的朱槿花。我想起在某个电影里看到,朱瑾花又名扶桑花,寓意着新鲜的恋情,而将扶桑花插在左耳上方表示“我希望有爱人’,插在右耳上,则代表‘我已经有爱人了'。
我不禁思考起来,我应该戴在那个耳朵上才合适?插在左耳:我是渴望苏景和知道我对他的喜欢,可以回应我的;插在右耳:不论这段感情最终走向何处,我都愿意承认,有一个人已经在我的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犹豫片刻,我轻轻地将右边的头发拢在耳后,戴上了红色扶桑花。我看着天边的变化,发起了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