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期中旬,他会主动约学生跟他开会,这也是他在她走后受到的启发。她走了以后,他很自责,觉得自己应该花更多的时间帮助学生。
每位大学教授都有给学生提供办公室时间,就是他们坐在办公室等学生来找他们。虽然很多积极的学生会去找老师,可是这种被动的办公室时间忽略了更多可能更需要老师的学生,那些不敢来找老师的学生。他认为教学生首先要知道学生需要怎么学,这需要跟学生沟通,这样他才能当个够格的老师。通过这些交流,他可以更加了解自己的学生,学生也会因为老师的关注更加努力。
而且,对一些二十出头的学生来说,这可能是第一次跟家长之外的大人交流,他觉得他有业务花时间去导引这些孩子。而他每次跟这些孩子见面,都会得到出乎意料的收获,学到新东西。所以每次开课一阵子后,他会一对一地约学生见面。
为了避嫌,他跟学生的见面在他办公楼外的野餐桌椅。平常跟学生开会对他来说是件轻松的事,他虽然会认真地了解每个学生,而且仔细地做笔记,然后深思总结是否要改变教课时对待学生方式。这么多年下来,这个过程对他来说已经变成肌肉记忆。就算这样,他还是一个永远不知足的老师。他永远在改进他的教课方式,不让自己停留在原地。已经教了二十年的死诗人,他也能不断挖出新东西来讲,这点也是受她那张论文里的新观点的启发。
今年的一对一会议让他不安,虽然她的返校而且拿他的课让他有一种非常的感觉,但她让他回到二十年前的他–那个对自己没有那么自信,差点放弃教书的他。她对他来说应该也是一个心结。他对他们的见面充满了期待和紧张。他不断地想着见面后要对她说什么。“你过的好吗?你有怪我吗?我一直在找你。“二人毕竟二十年前就认识,这么多年来还一直间接地保持联系。他不知道自己的口气应该是她的教授,还是她的编辑,还是她的老朋友。
会议当天,二人的衣服都是穿了又换,换了又穿。坐下来后,两人的尴尬让时间暂停。他要说的话排练又排练,关键时刻脑海一片空白。过去的每一秒让尴尬加倍,让空气变得犀利。
“对不起。”两人同声说。话音刚落,四眼相对。他还在想忘记了的台词,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叠纸。“什么?”他的脸上露出疑问。“关于《希腊古瓮颂》的论文。我重新写了一份。”她这是耿耿于怀,还是改头换面。他慢慢地身手接过来。“对不起。”二人又齐声说。这次她好像回到少女时代,终于完成了二十年前应该做的事。他心中的戏也好像终于杀青,演了二十年的他得到了等待已久的剧终。
他说他会仔细阅读,然后给她评价。她说谢谢,希望没有太晚。他打趣地说确实有点晚,扣不扣分他先保留权利。她被他逗笑。周围一群他以前教过的学生刚好路过,看到他们有说有笑的教授,老远地起阍,说教授在约会。学生们的话让她脸红心跳,他无意中看到她,突然忘记了她是他学生的身份。学生看到二人的表情,闹得更欢了,害他没辙跟学生们边澄清变威胁。可是有些事情越抹越黑,他说什么都没法解释二人藏不住的暧昧。
二人干脆站起身来,打算边走边说。说不过打不过还跑不过吗?他小心翼翼地把她给的纸张放到包里,好像自己多了个新宝贝。二人开始走向校中心的公园。她低头看着公园的花朵,身旁的他让时间放慢,美丽的花园又好像因为有她变得更灿烂。两人不知不觉地走到水仙花丛前止步。“我孤独地漫游,像一朵云在山丘和谷地上飘荡”她轻轻地说。“忽然间我看见一群金色的水仙花迎春开放....”他也跟着说。二人微笑地看着对方。
过了许久。“我那天看到你在水仙花前抄诗。”他突然说。“谢谢你。”他的话说到这里就停了,她没有追问。她最理解不想说出来的感觉,她觉得他以后会慢慢地告诉她,觉得有着一辈子的时间去了解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