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漉被训了个灰头土脸，又感知到群情汹涌，便嗫嚅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安宁却再不理会他，看向厅堂外已经蒙蒙亮的天，吩咐道：“天亮了，柳嬷嬷，召集所有下人来荣安堂，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凉雪的死既然和万通有关联，我不信半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咱么府里先整饬清楚了再报官，免得出纰漏。”

　　给林氏看诊后在内室写药方的大夫，听完这场争执，尤其谢安宁字字句句既悲天悯人又杀伐果断，不由暗自赞叹。

　　只是再怎么赞叹，最终还是叹息一声。

　　他心道林尘漉上辈子不知拜在哪路神仙名下，竟有这般出挑的姻缘，可惜一朵鲜花落在泥沟里，可惜啊可惜。

　　大夫这般感叹着，落笔便越来越慢，对在一旁伺候的小来道：“老夫人年纪大了，身子骨也不好，这方子老夫还需要再斟酌斟酌。”

　　小来和小香都是柳嬷嬷精心挑选来的，可靠又伶俐。

　　她看出大夫是想看热闹。

　　反正越能凸显自家姑娘的好林府不好的，尽管看，传出去也没关系，于是她便乖巧颔首道：“您老说的是，奴婢去给您斟壶热茶来。”

　　她如此殷勤体贴，老大夫更满意了，心道不愧是夫人送来的人，若是那个小翠，等上一等怕是鼻孔都要朝天了，倒茶那更是没门。

　　谢安宁静坐堂上，神魂却仔细看着府里各处下人们听说凉雪冤死的反应，发现果然有那么几个人神色不自然，这其中便包括小翠。

　　下人们召集好后，柳嬷嬷在门前台阶上训话。

　　她重点指出是林氏说凉雪的死和万通有关，又说等衙门的人上值后便要去报官，在这之前谁知道什么就说出来，报酬是五两银子，若知情不报被查出来，却是要背上同谋的罪名。

　　五两银子是中等下人们一年的份例。

　　下人们面面相觑，犹豫不决。

　　小翠却打定主意绝不开口，五两银子是不少，但老夫人被惊吓才说出口的事，她若掺杂了，日后少爷说不定会记恨她。

　　瞧瞧现在，少爷那张脸铁青铁青的，已经很不高兴了。

　　谢安宁手指微动，一个铜板的灵气便没入了小翠眉心，原本不想开口的小翠忽然心中便涌出一阵倾诉的欲望来。

　　她控制不住的上前道：“奴婢有话要说。”

　　小翠道：“奴婢以前在尤嬷嬷手下做事，尤嬷嬷和万嬷嬷交好，奴婢便也听了些万嬷嬷家的事，万嬷嬷说万通看上了夫人身边的凉雪，说凉雪心高气傲，她迟早要想法子折了凉雪的傲骨，让她乖乖做万家的儿媳妇，还说夫人宠爱凉雪，凉雪若出嫁，陪嫁必然不少，凉雪还念过书，正好以后可以留在家教孩子们诗书，日后家里考出个状元来，她也好回去做老封君。万嬷嬷还让人监视凉雪，万通因此堵过凉雪好几次，还说凉雪肯定不敢告诉夫人，让万通尽管放大了胆子。”

　　谢安宁想起温柔如水体贴周到的凉雪，心中怒气升腾，只止住没有发作。

　　柳嬷嬷和凉月却是听的红了眼圈。

　　小翠开了头，也得了银子，就又有两个仆妇和三个男仆说了一些事。

　　她（他）们说的和小翠差不离，但又在细节上做了补充，比如看到万通拉扯凉雪的衣袖，比如万通鬼鬼祟祟的去过水池边，第二天凉雪的尸体就在荷花池被发现。

　　林尘漉没想到凉雪的死和万通果然脱不开关系，想起万嬷嬷那张胖乎乎的关切的脸，心中不禁一阵厌恶。

　　等谢安宁让下人们去柳嬷嬷那里签字画押，免得将来不认自己说的事时，林尘漉和谢安宁商量：“看来凉雪的死和万通确实有关，万通如今已经卖身为奴，不如暗中将人寻了来，私下处置了，若闹到官府去，府里面上也无甚光。”

　　他这几乎是恳求了，一张俊俏的脸上满是小心翼翼。

　　谢安宁却看得清这人皮囊下何等钻营自私的心机。

　　而凉雪的死既然是被人所害，她当然要正大光明惩治坏人，还凉雪一个公道，偷偷摸摸处置了，传出去，外人难免以为凉雪身上有什么不是。

　　谢安宁便不容置疑道：“夫君慎言，官府是为民伸冤的地方，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你一个堂堂官员这般畏惧官府，旁人知道了，还以为你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事呢。这般畏畏缩缩獐头鼠目的模样，也趁早少露出来，没得惹人厌烦！还是说，你和凉雪的死有关，或者你知道万通做了什么？”

　　听着谢安宁的话，被怀疑的林尘漉心惊肉跳一阵高于一阵，连被说畏缩獐头鼠目之类都顾不上生气，赶忙道：“我只是说说只是说说，夫人您拿主意就好。”

　　谢安宁这才不再理会他，转而问一旁侍立的烟姨娘和林宝娘：“你们可曾知道什么？”

　　林宝娘眼看林尘漉在谢安宁面前如同被猎人拿捏的兔子，毫无还手之力，对谢安宁不由万分小心恭敬：“嫂嫂说的是，就该报官！那万通我有印象，的确不像好人。”

　　烟姨娘赶忙道：“回夫人的话，妾身深居简出，不曾注意过这许多事。”

　　她的确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晚上临睡前忽而坐起来，骇的面色苍白。

　　烟姨娘想起了一件事，当初她听一个人屡次赞叹谢安宁身边的丫鬟颜色出众。

　　那人是她的情郎。

　　当时两人在假山中腻歪，情郎抱着她好一阵揉搓。

　　他感叹道：“还是烟儿合我的意，不像有些女子，不过是个丫鬟，仗着读了几本书就心高气傲，其实收用起来也许比你这软玉温香差的远呢。再怎么也不过一个女子，总会乖顺起来。”

　　那时烟姨娘既有些被夸的自傲，又有些不大痛快，拿她和一个丫鬟比，算什么事么。

　　但情郎身份尊贵，她不敢反驳，这件事便也有意识忘在脑后。

　　如今想来，夫人嫁入林府带来的贴身大丫鬟，凉月清秀可爱功夫出众，凉雪娇柔美丽爱读诗书，都是十分大方出众的姑娘。

　　情郎说的夫人身边读过几本书的丫鬟，八成就是凉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