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入住
陈栀向胡晓请了一天假,用来搬家。
胡晓很爽快地批了,这家初创公司氛围宽松,只要能按时交稿,并不苛求坐班时间。
酒店房间里的个人物品不算多,没有大型家具,但各种零碎小物收拾起来也颇为繁琐。
陈栀看着摊满床和桌面的东西,轻轻叹了口气。
她翻开手机通讯录,指尖在“楚皓晨”的名字上停顿了片刻。他工作那么忙,上次见面时眉眼间的疲惫还未散尽,还是不要打扰他了。
她摇摇头,将这点下意识的依赖压了下去,转而拨通了温情的电话。
“情情,你现在有空吗?”
“有空啊,怎么啦?”电话那头传来温情含着食物、略显含糊的声音。
“我今天搬家,东西不多,但有些零散的不好拿……”
“地址发我,马上到!”没等陈栀说完,温情便干脆利落地应承下来。自从前几天温情坚持去看了陈栀最初租的那个“危房”,并得知了那晚的惊魂事件后,她对陈栀独自在外的生活更是放心不下。
挂了电话,陈栀开始动手整理。她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入行李箱,那些沐浴露、洗发水的瓶瓶罐罐,则仔细地归拢到一个空纸箱里。
收拾到书桌时,她拿起几本旧书——是从前留学时带过去,又跟着她漂洋过海回来的,准备一起打包。
指尖一滑,两三本书“啪”地散落在地。一张边缘微微泛黄的明信片,从书页间飘旋着落下。
陈栀蹲下身,先拾起书,然后才拿起那张明信片。
目光触及上面熟悉的风景图案时,她整个人怔住了,一段被时光尘封的记忆,伴随着清晰的痛感,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
那是高中毕业后的暑假,她和父母出国旅行前,特意跑去挑选的明信片。她记得自己当时兴冲冲地跑到楚皓晨家,将精心挑选的几张在他书桌上一字排开。
“快看!我的战利品!”她眼里闪着细碎而明亮的光,扯着他的袖子,叽叽喳喳地讲述着每张明信片背后的风景,仿佛要将自己对未来大学生活的憧憬,也一并分享给他。
楚皓晨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眼神专注而温柔。
在那个父母期望沉重、生活大多被课业填满的年纪,陈栀的存在,就像一道不受约束的光,是他按部就班的生活里,最鲜活、最温暖的慰藉。
“你发什么呆呀?”她不满地轻轻推了推他的手臂,对他此刻的走神表示抗议,还故作生气地冲他皱了皱鼻子。
楚皓晨也不恼,眼底反而漾开一丝笑意。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目光在几张明信片上掠过,最终选定了印着蔚蓝海岸的那一张,俯身低头写了起来。
他神情异常认真,侧脸线条在台灯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陈栀按捺不住好奇,凑过去连声问:“写什么呢?给我看看!”
“别急,”他挡住她的视线,声音低沉,“是写给你的。”
笔尖停顿的刹那,陈栀立刻将明信片抽了过来。洁白的背面,是他熟悉而挺拔的字迹:
TO栀栀:
你愿不愿意,跟我考同一所大学?
“啊?”陈栀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我还以为是写什么祝福寄语呢!这种问题你直接问我不就好了?干嘛还多此一举写下来?”
“那你先回答我。”楚皓晨凝视着她,眼神里有她当时未能完全读懂的郑重和期待。
在他那样的目光下,陈栀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非常认真、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楚皓晨感觉像是含化了一颗桃子味的水果糖,清甜的滋味一直蔓延到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他将明信片推到她面前,递上笔,耳根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泛红。
“既然愿意,那……写下来吧。”
“啊?还要写下来?”陈栀更加困惑,觉得他这举动有些莫名其妙,嘟囔着,“都答应你了,怎么还跟签协议似的……”
她看到楚皓晨的眼神黯淡了一瞬,虽然脸色微沉,却还是耐心地举着笔,固执地等着。
那神情分明在说:不写,我就不安心。
陈栀看着他这副鲜少流露的、带着点幼稚的执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楚皓晨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
“没什么没什么,”陈栀接过笔,嘴角还噙着笑意,“我写,行了吧,楚少爷。”
当时年少的他,或许天真地以为,白纸黑字落笔为证,就能为那个关于未来的约定,多加一重保险。
然而,命运的转折总是猝不及防。
“叮咚——”清脆的门铃声将陈栀从泛黄的回忆中惊醒。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明信片重新夹回书页深处,仿佛要将那段未能兑现的承诺也一并封存。
然后起身,快步走去开门。
“栀栀,我来啦!”温情风风火火地进来,挽起袖子就准备干活。
东西本就不多,两个女孩子齐心协力,很快便打包完毕,叫了辆车,顺利运到了新租的公寓。
收拾停当,两人并排瘫在沙发上休息。
陈栀递给温情一杯水,自己则望着陌生的天花板,犹豫了片刻,轻声开口:“情情,跟你说个事。你还记得……楚皓晨吗?”
“记得啊!你那个帅得人神共愤的青梅竹马嘛!”温情立刻来了精神,凑近她,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怎么突然提起他?有情况?”
“不是你想的那样,”陈栀无奈地推了推她,“我是想告诉你,他……也住这个小区。以后碰面的机会,估计会多很多。”
“So?你想表达什么?”温情眨眨眼。
“就是……你也知道,我们六年没联系了,现在关系有点……微妙。”陈栀斟酌着用词,眉头微蹙,“每次偶然遇到,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总觉得有点尴尬。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嗐!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温情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就当普通老朋友处呗!自然点就好了。你俩又没谈过恋爱,你这副纠结的样子,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你们是分手多年意外重逢的旧情人呢!”
陈栀闻言,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心底泛起一丝苦涩的无奈。她怎么会想起来问温情呢?
温情不知道那个夏天书桌前的约定,不知道那张未能送出的明信片,更不会明白,横亘在她和楚皓晨之间的,不仅仅是六年的时光,还有一份沉甸甸的、未曾说出口就已失约的遗憾,以及重逢后,那份愈发清晰却不知如何安放的悸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