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疗室里,祁卫衡正半躺着输液。
秦枫在门口略微停顿,随后走进去轻唤一声“老爷子”,祁卫衡睁开眼睛,冷淡地没有应声,浑浊的目光钉在秦枫写满疲惫的脸上。
秦枫看祁卫衡眼神冷厉,知道他对自己刚才游说祁震的说辞很不满意,但他觉得很累不想再费心迎合,于是握住祁卫衡的手道:“老爷子,你放心,阿震身体情况已经稳定了,不会有事的。”
祁卫衡眯起眼睛看着秦枫,他心里其实并不觉得祁震的情况有多严重,反而认为他那些痛苦表现不过是在演戏,于是不屑地冷哼一声,“一代不如一代。”
秦枫闻言心里一沉,暗暗为祁震叹息,面上却只能陪笑着劝道:“老爷子,时代不同了,凡事要留有余地,阿震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算不错了,只要他肯配合参加发布会,其他方面就不要抓得太紧了,他喜欢谁,就随他去吧。”
祁卫衡心里很是怨怒,想当年自己也是听从家里安排,与珉青订婚过后,即便后来因为求学分离几年也不曾对别的女子有半刻分心,而珉青也是温婉洁净守身如玉,两人婚后相敬如宾、琴瑟和鸣,怎么现在世风日下到这种程度,男女之间感情摇摆始乱终弃,不说从一而终连最基本的自我约束都没有!祁震最初跟他提起夏冰的时候,他就敏锐地察觉到孙子在感情方面三心二意,可那时两家已经私下里商定联姻的事,互相见过长辈,既然定了就不能当做儿戏!他知道孙子这些年心里颇为孤独,也知道顾伯远把女儿养得骄纵任性,大概率不会温婉柔顺给祁震以慰藉,所以已经法外开恩容许他和那个女孩保持往来,可这小子却色迷心窍,竟然为了她要取消联姻,甚至还以离开集团来威胁他,这已经不是玩物丧志,而是自毁基业了,他怎么可能再放任他糊涂下去!他本以为秦枫会跟他同一立场,可没想到他竟然也在他们爷孙之间和稀泥,更为恶劣的是他竟然同意祁震将来在集团中引入职业经理人?!祁卫衡在心里暗暗感叹人心易变,想当初他把他看得比儿子还重,对他绝对信任托付身家性命,没想到如今他也变成了如此畏缩平庸的模样!祁卫衡想到这里,冷笑着叹息一声:“沉溺女色,难成大器!”
秦枫看着祁卫衡表情里毫不掩饰的失望与鄙薄,意外之余心里还泛起深深的悲凉:这份被他珍视了半辈子的恩情到底还是变质了。他为了他们祁家不惜身背骂名,拼命守护他当年的托付,如今历尽千劫数倍奉还,甚至压下自己与袁术培的宿怨帮祁震上位,只为报答他的知遇之恩,曾经的肝胆相照和绝对默契,如今却变成了嫌弃和无尽的索求。秦枫垂下眼皮,暗自苦笑,他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无聊和厌倦,只想赶快结束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于是转头对石磊直接命令道:“你去找那个姑娘,告诉她,既然阿震心里有她,她就必须安分守己,不允许她再跟其他男生勾三搭四。她如果想和阿震在一起,就必须有所觉悟,只要以后不干涉联姻和公司的正事,私下里我们就不管了。”
石磊在一旁察觉出两人之间微妙的隔阂,于是在听到吩咐时并没有立刻应声,而是谨慎地望向了祁卫衡。
祁卫衡对秦枫突然自说自话的强硬安排很是震惊不满,可是想起刚才祁震发疯一样地冲向自己、满口血沫地朝自己质问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又一阵心悸,他默默思索着,仿佛除了如此这般的暂时安抚也没有别的办法好用。祁卫衡冷冷地看了一眼秦枫始终未再看向自己的侧脸,愤恨又无奈地叹息一声,嫌恶地朝石磊摆了摆手。
石磊见祁卫衡同意,这才向秦枫点头道:“好的,我现在就去。”
小惠候在病房门口,等石磊小心关上门,就立刻拽住他的袖子往不远处的消防通道走去。
“小磊,刚才秦总的话是什么意思?”小惠的压低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产生了些不甚清晰的回声,她刚刚在门外听到秦枫的话时,惊讶得合不上嘴。
石磊点了点头。
“那不用再跟顾家联姻了?”小惠一脸欣喜道。
石磊平静地看着姐姐,默默摇头。
小惠愣住了,她有些疑惑又有些不敢相信,“那——这是——”
石磊看着姐姐逐渐褪去的笑意,拍了拍姐姐的肩膀道:“如果祁震醒了,你就告诉他,说老爷子已经同意他们在一起了,发布会结束之后,他就自由了。”
“可是,联姻还是——”小惠眉头不自觉地皱起,眼里慢慢噙满了泪光。
“别问了,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了。”石磊安慰地拍了拍姐姐的肩膀,拉开消防通道的门走了出去。
半个月没有清扫,写字台斑驳的漆面上落了一层微尘。夏冰用抹布把桌面轻轻擦了一遍,拿着抹布的手悬停在桌角摞着的一堆书上,夏冰看着最上面一本熟悉的封面,心里泛起已经习惯了的隐痛。这一摞书有大半都在祁震给她的书单之列,这些泛黄的纸页曾经承载着他们最快乐的话题,可如今却成了不可回忆不可触碰的痛苦。
夏冰深深地叹息一声,鼓起勇气把第一本封面上的灰尘掸落,然后拿来背包把这些刺眼的书一本一本装进去,她想把它们全部还给书店,她再也不想翻开这些书了。
临近开学,C城中心的商业街迎来了最后一波学生潮。狭长的街道上几乎全是购物逛街的学生,到处洋溢着青春活力的年轻面孔。
夏冰抱着颇为沉重的背包走在人潮汹涌的步行街里,觉得自己与周围同龄人阳光快乐的青春氛围格格不入,她突然觉得很委屈很失落,为什么别人可以简单地生活,而她却过得如此沉重?夏冰咬住嘴唇,眼圈微微湿润了。穿过新商业区,就是北边传统的书店街,在相比之下有些稀疏的中,夏冰远远看见了那家熟悉的行知书店醒目的黑色牌匾。
“哟,你可是有段时间没来了?书都看完了?”柜台里的老板娘见是熟客来了,连忙站起来,帮夏冰把书从鼓鼓囊囊的背包里掏出来。
“嗯。”夏冰轻轻应了一声,一如既往地沉默。
老板娘着意看着夏冰微微发红的眼睛,笑嘻嘻地随口问道:“怎么了?跟男朋友吵架了?”
夏冰一向不理会类似的八卦闲话,于是垂下眸子默不作声。
老板娘抿了抿嘴,想这姑娘一向性子冷清,大概是不喜欢别人多打听的,便打住了没有再说。
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里面书架前问老板娘拿学科参考书,老板娘立刻答应一声,对夏冰陪笑道:“那个,我先给他们拿一下,你稍等一会儿哈。”
夏冰很有熟客的自觉,于是顺从地点头,让老板娘先去招呼新客,自己朝柜台边挪了挪耐心等待。
“你是沈夏冰吗?”
身边传来一声低沉的男人的声音,夏冰闻言转头看过去,见是一张周正的年轻男人的面孔。
“我叫石磊,是祁震的助理,可以跟你聊几句吗?”石磊平静地看着眼前面容憔悴的女孩,低声问道。
夏冰听见祁震的名字,心跳猛地漏了半拍,随即开始加速跃动起来。
石磊扫了一眼周围来来往往的学生,礼貌地对夏冰微笑道:“这里不太方便,街对面有个甜品店,我们到那里谈可以吗?”
夏冰魔怔一般死死盯着石磊,气息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老板娘回来,看夏冰脸颊微红地盯着身边的男生,于是误会了什么,她提醒地扯了扯夏冰的胳膊道:“哎,你不是要还书嘛?先把身份证给我,很快就好了,一分钟!”
夏冰猛然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在背包里翻了一遍才找出身份证递了过去。
石磊笑眯眯地看了一眼不时偷瞄自己的老板娘,用温柔暧昧的口吻对夏冰道:“我先去点饮料,你搞好了就过来哦。”
“不要,有什么就在这儿说吧。”夏冰向外跨了一步,眼圈微微红了。
石磊看着夏冰强忍痛苦的眼睛,露出些为难又无奈的表情。
老板娘快速翻了一遍书,核对完连忙说道:“好了好了,这就弄好了。”
石磊眼疾手快地替夏冰接过身份证,乖巧地对老板娘道谢:“姐姐动作可真麻利!谢谢你啊!”
“哎哟,你多大年纪叫我姐姐!我都奔五十的人了!”老板娘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哪里啊,您看着最多不过三十五六岁,年轻得很呢!”石磊一边恭维地朝老板娘笑,一边把身份证收进自己的衣袋里。
“哎哟,你这小伙子可太会说话了!”老板娘笑着看夏冰依旧别扭着,忍不住对两人道:“好了,你们快去吧,别挡我店门了。”
夏冰倔强地瞪着石磊:“还我身份证。”
石磊收起油滑的笑意,对夏冰道:“说完就还给你,你真的不想知道他的情况吗?”他没等夏冰再反应,对老板娘微笑着摆了下手,就绕开夏冰走出了店门。
夏冰强忍的泪水瞬间滑落一滴,她觉得很荒谬,却不得已只能追出去。
老板娘趴在柜台上八卦地朝门外看,嘴里艳羡地嘟囔道,“年轻就是好啊,就算闹矛盾都跟演电视剧似的,还是脸好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