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阁偏房，窗棂半掩。

　　从外面看去，这只是一间不起眼的侧室，青砖灰瓦，与海神阁主体建筑连成一体，却又不显山露水。屋内陈设简朴，一张老旧的檀木方桌，几把圈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再无其他。唯有角落里的那尊青铜小鼎，袅袅升起一缕极淡的安神香，才透出几分与寻常房舍不同的雅致。

　　此刻，三人围坐在方桌旁。

　　玄老半靠在圈椅里，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端着个青瓷酒壶，不时仰头抿一口。桌上摊着几碟小菜——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一碟腌萝卜，都是他从食堂顺来的。他捻起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又灌了一口酒，惬意地眯起眼。

　　“这酒不错，昨日从庄老头那儿顺的。”他咂咂嘴，又捻起一颗花生米，“你们也尝尝？”

　　言少哲摆摆手，伸手捏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王言也跟着拿了一颗，面色如常。

　　“玄老，”言少哲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昨日城外密林的大火，消息已经封锁了。对外只说是魂兽暴动引发的山火。”

　　玄老“嗯”了一声，又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小桃那边呢？”

　　“这才是最大的收获。”言少哲嘴角微扬，“她非但无大碍，反而因璟儿毁灭紫火的碰撞，冲破了六十七级瓶颈，晋级七十级魂圣。邪火暗伤也痊愈了大半。”

　　“七十级。”王言点点头，语气平稳，“史莱克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魂圣，武魂系后继有人。”

　　玄老捻着花生米，眯着眼笑了两声：“那丫头熬了这么多年，总算时来运转。邪火那东西折磨她太久，如今能压下去大半，是好事。”

　　他端起酒壶又抿了一口，话锋一转：“不过，今天叫你们来，不止是为了马小桃。”

　　言少哲和王言都抬眼看他。

　　玄老放下酒壶，抓起盘中几片酱牛肉，慢悠悠地嚼着，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

　　“自那丫头后，她身上的秘密可不少。不单单是昨天密林那场动静，你们都清楚。武魂系这些天的观察，也该有个说法了。”

　　言少哲点头，正了正神色：“玄老说得是。那我先说说我的判断。”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璟儿绝非普通魂师。这一点我们之前就有判断，但昨日密林一战彻底证实了。她体内共存生命与毁灭两股属性完全对立的能量，且能在关键时刻爆发出超越二环修为数倍的战力。据凌落宸和西西的汇报，她当时展现的毁灭形态，威压直逼魂帝。”

　　“二环对六环的威压。”王言接了一句，语气不咸不淡，“源自生命本质的层级碾压，与魂力等级无关。这一点，倒是少见。”

　　玄老没说话，端起酒壶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花生米上，眼神有些深远。

　　“第二，”言少哲继续，“她体内能量的来源，疑似与神界或未探知的十万年凶兽相关。翡翠天鹅本就是传说中的魂兽，而她体内那股毁灭之力，更是闻所未闻。玄老之前猜测她是‘毁灭天鹅’，现在看来，未必是空穴来风。”

　　“危险性高，价值也高。”王言补充道，“她的生命能量可滋养万物，治愈效果远超普通治疗系魂师；毁灭能量可克制邪魂师、压制邪火，甚至对高阶魂师都有威慑力。多重天赋集于一身，这种人，斗罗大陆上从未出现过。”

　　玄老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地说：“嗯，接着说。”

　　言少哲看了王言一眼，王言会意，接过话头：“再说霍雨浩。他与璟儿的羁绊，远超普通兄妹或伙伴。璟儿的所有行动，几乎都以霍雨浩为中心；而霍雨浩对璟儿的守护，也到了近乎本能的地步。两人之间有武魂融合，疑似有精神共鸣——这种羁绊，不是外力能切断的。”

　　他顿了顿：“而且，霍雨浩的灵眸和冰属性第二武魂，都能与璟儿的力量形成互补。灵眸的精神探测共享，能将璟儿的增幅效果最大化；虽还无从得知他的第二武魂有什么表现。但即便如此，这两人，是不可分割的整体。”

　　玄老“嗯”了一声，又灌了一口酒，把酒壶往桌上一搁，又抓了几片酱牛肉。

　　“所以，”言少哲压低声音，“咱们和魂导系那边，这场戏还得接着演。”

　　王言面色平静，显然对此心知肚明。

　　玄老嚼着牛肉，慢悠悠地说：“仙琳儿、钱多多那边，校外公寓给了，学费全免，帆羽倾囊授艺——魂导系这‘好人’扮得倒是尽心。咱们武魂系呢，严苛、猜忌、处处施压，这‘坏人’的角色，还得继续。”

　　“玄老之前反对救治璟儿、取消她核心弟子名额，”言少哲嘴角微扬，“一半是真，一半是演。不把‘坏人’做到底，魂导系那边怎么当‘好人’？不让那俩孩子觉得武魂系容不下他们，他们怎么会死心塌地跟着魂导系走？”

　　王言点头：“此计虽险，却能牢牢锁住璟儿，符合学院核心利益。”

　　玄老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随手在袖子上抹了抹。桌上那碟花生米已经见了底，他捻起最后一颗，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老夫虽然演了‘坏人’，”他含糊地说，“但有些话，不是演的。”

　　言少哲和王言都看向他。

　　玄老放下碟子，端起酒壶，却没有喝。他看着壶口那一滴将落未落的酒液，目光有些深远。

　　“老夫当年那个弟子，是被翡翠天鹅的幻术害死的。那幻术……至今想起来，还是心头一根刺。所以第一次见到璟儿，知道她是大陆上第一个翡翠天鹅武魂，老夫心里就硌得慌。”

　　他顿了顿，灌了一口酒，继续道：“后来她体内爆出毁灭之力，老夫更是不安。毁灭天鹅的传说，你们应该都听过——诞生即毁灭，无成年个体记录。老夫怕她成为那个‘例外’，怕史莱克养虎为患。”

　　言少哲沉默不语。王言也低着头，没有接话。

　　“但是，”玄老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老夫在海神阁待了这么多年，知道什么轻什么重。个人恩怨，永远不能凌驾于学院利益之上。”

　　他将酒壶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璟那丫头，老夫现在还是不喜欢。但老夫不得不承认，她对史莱克的价值，远超老夫那点旧怨。”

　　言少哲抬眼看他。

　　玄老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第一，她的生命本源能滋养黄金古树。黄金古树是史莱克的根基，古树强，则学院强。这一点，庄老已经验证过了。”

　　“第二，她的治愈能力能救治高阶魂师。庄老说过，有她在，很多原本救不回来的伤，都有了一线生机。”

　　“第三，她的毁灭之力能抵御邪魂师。自得知琳儿那丫头在极北之地的遭遇后。那所谓的终焉教团已经在蠢蠢欲动，下一个血月到来，邪魂师的力量会大幅增强。我们需要的，正是能克制他们的力量。”

　　他收回手指，端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所以，老夫放下私怨，重估璟儿价值。”他抹了抹嘴，声音沙哑却坚定，“她不是灾厄，是底牌。是史莱克未来存续的关键底牌。绝不能放任流失。”

　　言少哲缓缓点头：“玄老深明大义。”

　　“少拍马屁。”玄老摆了摆手，“说正事。”

　　他放下酒壶，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

　　“你们武魂系一贯的认知是——霍雨浩是璟儿的唯一软肋，也是她的附庸。璟儿所有行动，皆以霍雨浩为中心。这个认知，老夫认同。”

　　王言点头：“确实如此。从入学到现在，璟儿的每一次重大决定，都与霍雨浩有关。”

　　“所以，”玄老慢悠悠地说，“控制霍雨浩，就能绑定璟儿。”

　　言少哲眼睛一亮。

　　“继续对璟儿保持警惕与施压，”玄老捻起桌上最后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但不要过度。重点要放在霍雨浩身上。笼络他，栽培他，让他觉得史莱克是他的家，是他的靠山。只要他不想走，璟儿就不会走。”

　　王言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头道：“那后续……武魂系这边，继续扮‘坏人’？”

　　“扮，但要把握好度。”玄老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掩的窗棂。窗外，黄金古树的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洒下细碎的光斑。

　　“魂导系那边，让他们继续当‘好人’。咱们这边，该施压的时候施压，该松手的时候松手。等那俩孩子彻底在史莱克扎下根，就不用再演了。”

　　言少哲起身，走到玄老身侧，望着窗外的古树，低声道：“玄老觉得，他们还需要多久才能彻底扎根？”

　　玄老没回答，只是仰头将壶中最后一口酒灌尽，把空酒壶往窗台上一搁。

　　“用不了多久。”他抹了抹嘴，声音里带着几分酒意，“那丫头本能脱离禁锢魂导器离开，结果回来第一件事是找霍雨浩。那小子为了她，似乎连命都可以不要。这种羁绊，比什么契约都牢靠。”

　　他转过身，看向屋内的两人。

　　“行了，正事说完了。还有没有别的？”

　　言少哲想了想，摇头道：“暂时就这些。魂导系那边，仙琳儿和钱多多会继续配合。咱们这边，我会盯着。”

　　王言合上小册子，也点了点头。

　　玄老“嗯”了一声，走回桌前，伸手摸了摸那碟酱牛肉，发现已经凉了，皱了皱眉，还是捏起一片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油光。

　　就在这时——

　　“笃、笃、笃。”

　　三声轻缓的敲门声，从门外传来。

　　三人同时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玄老咽下牛肉，眯起眼，沉声道：“进来。”

　　房门从外面被推开，三个身影依次走入。

　　为首的是仙琳儿，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魂导系院长袍服，面色冷峻，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悦。跟在她身后的是钱多多，他倒是笑眯眯的，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最后进来的是蔡媚儿，她面色平静，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碟新做的小菜和一壶热酒。

　　“哟，”玄老眼睛一亮，盯着那壶热酒，“这是……”

　　“知道您老人家爱喝，”蔡媚儿微微一笑，将托盘放在桌上，把那几碟凉了的小菜撤下，换上新的，“特意从海神阁厨房温了一壶竹叶青，配了酱鸭舌、五香豆干、桂花藕片。您尝尝。”

　　玄老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回圈椅，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鸭舌，嚼了两口，满意地眯起眼。

　　“不错，比老夫顺来的那壶强。”

　　仙琳儿却没坐。她站在桌边，双手抱胸，目光冷冽地扫过言少哲和王言，最后落在玄老身上。

　　“玄老，您这‘坏人’扮得挺像啊。”

　　玄老嚼鸭舌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彼此彼此。”

　　仙琳儿冷哼一声，在空着的圈椅上坐下。钱多多跟着落座，蔡媚儿则站在一旁，没有坐下的意思。

　　言少哲清了清嗓子，看向仙琳儿：“仙院长，魂导系那边……”

　　“一切照旧。”仙琳儿打断他，语气冷淡，“校外公寓已经给了，学费全免，帆羽那边已经在教他们魂导器制作。那两个孩子，现在是魂导系的核心弟子，谁也别想抢走。”

　　“没人要抢。”玄老慢悠悠地说，又夹了一块五香豆干，“只是提醒你一句，别把他们宠坏了。”

　　“宠？”仙琳儿冷笑，“魂导系做事，不需要武魂系教。”

　　“好了好了，”钱多多笑呵呵地打圆场，“都是为学院好，别伤了和气。”

　　他打开折扇，摇了摇，看向玄老：“玄老，密林那边的事，处理干净了？”

　　“干净了。”玄老灌了一口竹叶青，咂咂嘴，“现场用魂力清理过，不会留下任何痕迹。那几个暗影卫的尸体，也处理妥当了。”

　　“那就好。”钱多多点头，合上折扇，“璟儿那边，我们魂导系会看紧。她体内的力量虽然危险，但只要引导得当，就是史莱克最强的底牌。”

　　玄老“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偏房里安静下来。安神香的烟气袅袅升起，在晨光中缓缓飘散。黄金古树的枝叶在窗外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仙琳儿端起蔡媚儿刚倒的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古树上。

　　言少哲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王言则悠闲地捏了一颗花生米，慢慢嚼着。

　　玄老又夹了一片桂花藕，嚼得脆响。

　　偏房里的气氛，看似随意，却暗流涌动。

　　而这场关于璟儿与霍雨浩命运的密议，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