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斜，将史莱克城的街道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霍雨浩从魂导系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他在那边待了大半个下午，先是去找钱多多院长，想问问璟儿昨晚的事，结果钱多多不在，帆羽老师也说不知道。他又去找了和菜头，和菜头倒是热情，拉着他看新做的魂导核心，聊了好一阵子。

　　可心里那点事，始终没放下。

　　他叹了口气，加快脚步往校外公寓的方向走。

　　这条小路他走过很多次了，两旁是低矮的院墙，墙头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这个季节正开着细碎的小白花。夕阳从藤蔓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转过一个弯，霍雨浩脚步一顿。

　　前方不远处，一辆马车停在路边，几个下人正从车上往下搬东西——箱子、柜子、衣物包裹，堆了一地。

　　而在那堆杂物旁边，站着一抹熟悉的粉蓝色。

　　“王冬儿？”

　　霍雨浩快步上前，满脸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王冬儿穿着一身淡蓝色的长裙，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正叉着腰指挥下人搬东西。

　　“那个箱子轻点儿放！”“这个搬到二楼左边那间——”“小心台阶！”

　　“王冬儿！”霍雨浩又叫了一声。

　　王冬儿转过头，看见是他，眼睛一亮，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傲娇的模样，双手抱胸，下巴微扬：“哟，这不是我们霍大班长嘛。怎么，魂导系的事情忙完了？”

　　霍雨浩没接她的调侃，指了指满地的行李：“你这是……搬家？”

　　“不明显吗？”王冬儿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在这儿摆地摊。”

　　霍雨浩哭笑不得，看了看她身后那栋小楼——两层，白墙灰瓦，门口还种着一棵桂花树，看着比他和璟儿的宿舍还宽敞些。

　　“你搬出学校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王冬儿捋了捋耳边垂下的碎发，语气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宿舍那边实在是住不下去了。”

　　“住不下去了？”霍雨浩挑眉，“怎么去年没见你说这话？”

　　“还不是家里人不许我出来。”王冬儿叹了口气，开始大倒苦水，“那房间小得转个身都费劲，我那翅膀一展开，桌上的东西能扫一地。隔壁那几个天天半夜不睡觉，不是聊天就是吃东西，吵得人没法修炼。洗漱排队能排到走廊去，热水还总是不够。最气人的是，我上次洗好的衣服晾在外面，不知道被谁的衣服染了色——”

　　她越说越气，粉蓝色的长发都快炸起来了。

　　“反正就是住得不舒坦。现在不用藏着掖着了，我干嘛还要委屈自己？一个人住多自在，想修炼就修炼，想睡觉就睡觉。”

　　霍雨浩忍着笑，点了点头。

　　环顾四周，忽然想到什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

　　“我说，王冬儿。”

　　“嗯？”

　　“你不会是因为我和璟儿都搬出来了，学校里没人陪你玩，觉得无趣，才跟着搬出来的吧？”

　　王冬儿的脸“唰”地红了。

　　“你——你胡说什么呢！”她瞪大了眼睛，声音都高了半度，“谁觉得无趣了？谁要你陪了？霍雨浩你少自作多情！”

　　霍雨浩摊手：“我就是随便问问，你这么激动干嘛？”

　　“我、我哪里激动了？”王冬儿别过脸去，耳尖红得像要滴血，“我就是觉得学校宿舍住着不舒服，跟你们搬不搬出来没关系！你别说出那种让人误会的话，好像……好像我跟着你似的！”

　　“我可没说你跟着我。”霍雨浩语气无辜，“我说的是‘觉得无趣’，你自己想多了。”

　　“你——”

　　王冬儿气得跺脚，正要反驳，旁边巷口忽然蹦出一个身影。

　　“哎呀，你们俩又在吵什么呢？”

　　萧萧笑盈盈地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上衣，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看着比平时活泼了许多。

　　“萧萧？”霍雨浩惊讶，“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也搬过来了呀！”萧萧晃了晃手里的苹果，朝不远处另一栋小楼努了努嘴，“就住那栋，跟王冬儿隔了两间，走路不到半分钟。”

　　霍雨浩看看王冬儿的小楼，又看看萧萧指的方向，再看看自己来时的路，忽然有种“全世界都搬过来了”的错觉。

　　“你们俩……商量好的？”

　　“也不算商量好啦。”萧萧走到王冬儿身边，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就是之前聊天的时候，都觉得宿舍住着不舒服，就干脆一起搬了。租金算下来也没比学校贵多少，住得还舒坦。”

　　她眨眨眼，语气轻快：“以后咱们几个都住校外，修炼、聚会都方便多啦！没事还能一起逛街、吃烧烤——”

　　霍雨浩看着她那副兴奋的样子，嘴角不由得也扬了起来。

　　“你们倒是想得挺美。”

　　“那当然。”王冬儿终于缓过劲来，恢复了那副傲娇的模样，“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整天就知道修炼修炼，一点生活情趣都没有。”

　　“我有生活情趣。”霍雨浩反驳，“我和璟儿那个宿舍，你知道我们布置得多用心吗？”

　　“是是是，你们用心。”王冬儿撇撇嘴，语气酸溜溜的，“一个挑桌子，一个买花瓶，真是恩爱得很。”

　　“什么叫恩爱——”霍雨浩刚要反驳，忽然想起王冬儿刚才说“别说出那种让人误会的话”，顿时闭了嘴，只瞪了她一眼。

　　王冬儿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又红了一下，别过头去假装看行李。

　　萧萧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好了好了，你们俩别斗嘴了。”她笑够了，走到霍雨浩面前，仰头看着他，“说真的，你刚才从魂导系回来？脸色怎么不太好？”

　　霍雨浩微微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吗？”

　　“有。”王冬儿也转过身来，仔细看了他一眼，语气里的傲娇少了几分，多了些关切，“你眼睛下面有点青，是不是没睡好？”

　　霍雨浩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不是我，是璟儿。”

　　“璟儿？”王冬儿和萧萧异口同声。

　　“她今早回来的，脸色很白，看着很累。”霍雨浩低声说，目光落在脚下的石板路上，“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魂导系的事费神，没细说。”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

　　“我下午去魂导系，想找钱多多院长问问昨晚到底怎么了，结果他没在。帆羽老师也不知道，和菜头也说没看到璟儿。”

　　“所以你一下午都没问到？”萧萧问。

　　霍雨浩点头。王冬儿和萧萧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担忧。

　　“你也别太担心了。”王冬儿难得放柔了声音，“璟儿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看着柔柔弱弱的，其实比谁都坚强。她不说，可能是真的没什么大事，不想让你跟着操心。”

　　“对啊，”萧萧附和，“而且她不是回来了吗？回来就好。你回去好好照顾她，让她好好休息。”

　　“我已经熬了粥了。”霍雨浩说，“南瓜小米粥，她睡着之前没来得及喝。”

　　“那就行了。”王冬儿拍了拍他的肩膀——因为身高差，她得稍微踮一下脚才能拍到，“你回去的时候她应该醒了，再热一热给她喝。人吃饱了睡好了，什么毛病都没有。”

　　霍雨浩看着她难得温柔的样子，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松。

　　“谢谢。”

　　“谢什么谢。”王冬儿收回手，又恢复了那副傲娇的模样，“别在这儿站着碍事了，赶紧回去看看你家璟儿。我们这儿还有一堆东西要搬呢。”

　　“就是就是，”萧萧笑着推了推霍雨浩，“快走吧，明天我们再去找你们玩。”

　　霍雨浩被她们一唱一和地往外推，嘴角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行，那我先走了。你们慢慢搬，别累着。”

　　“放心吧，我们又不是你，没那个力气也得逞强。”王冬儿摆摆手，“赶紧走赶紧走。”

　　霍雨浩转身，沿着小路继续往前走。

　　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橘红色的光落在他的肩膀上，给那身深蓝色的魂导系校服镀上了一层暖意。

　　霍雨浩走出那条小巷，拐上通往公寓的大路。

　　这边的街道更安静一些，两旁种着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沙沙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近处有几户人家已经亮了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他加快脚步，转过最后一个弯，那栋两层的小楼已经出现在视线里。

　　窗户里亮着灯。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半掩着，窗帘没有完全拉上，隐约能看到屋内朦胧的光影。就在那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一个身影从窗前掠过。

　　月白色的长袍，身形纤细。

　　是璟儿。

　　可还没等他看清，那扇窗就被轻轻关上了，窗帘也拉严了几分。霍雨浩眨了眨眼，心想大概是璟儿起来活动了一下，又躺回去了。

　　他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而在那扇窗关上的前一刻，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璟儿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意识还有些混沌。她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换了姿势——睡前明明是侧躺着的，现在却变成了仰卧，被子也被踢到了一边。

　　她撑着手臂坐起身，月白色的袍子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窗外的夕阳透过半掩的窗帘洒进来，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舌尖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清苦。

　　是五转心宝丹的味道。

　　璟儿微微一怔。她不记得自己服过丹药，可那味道确确实实留在口中，像是有人在她睡着时喂给她的。她伸手摸向腰边的锦囊，锦囊系得好好的，里面的丹药也还在——不对，少了一颗。

　　五转心宝丹，少了一颗。

　　是谁？

　　霍雨哥？不会，他不知道锦囊里有什么，也不知道怎么打开那道禁制。钱多多？帆羽？更不可能，他们根本不知道五转心宝丹的存在。难道是……

　　她抬起头，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没有人。

　　窗台上，一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麻雀正歪着头看她，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阳光落在空荡荡的窗台上，什么都没有。

　　可就在那麻雀飞走的瞬间，窗台边缘有什么东西被风轻轻掀起，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缓缓飘落——

　　那是一枚羽毛。

　　羽梢是浓烈的赤红色，像燃烧的火，又像凝固的血，鲜艳得几乎刺目。红色顺着羽杆向下蔓延，逐渐变浅，从赤红到朱红，到橙红，到淡金，最后在羽根处化为纯粹的洁白。整枚羽毛不过寸许长，却流光溢彩，像是将一整个黄昏的光都收进了纹路里。

　　它落在窗台上，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完成了什么使命一般，那枚羽毛从边缘开始，无声地化为细碎的光点。赤红、朱红、橙红、淡金、洁白——五色光点依次消散，融入空气之中，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璟儿没有看到那枚羽毛。她只是看着空荡荡的窗台，眉头微蹙，心里涌起一丝说不清的疑惑。

　　她想了想身边可能的人，又一一排除，最后只能归结为自己睡前迷迷糊糊服了一颗，只是忘了。

　　算了。

　　她摇了摇头，不再纠结，撑着床沿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

　　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她却没在意，只是静静地站着，感受体内的变化。五转心宝丹的药力还在缓缓释放，像一层温热的薄膜，包裹着她的经脉和丹田。那种今早醒来时的虚弱感消退了不少，但底子还在——魂力流转时偶尔会有一丝滞涩，精神之海的边缘也还有些昏沉，像大病初愈的人，看着好了，内里却还亏着。

　　就在这时，她周身忽然有光晕浮现。

　　先是青色，从心口的位置亮起，如春风拂过湖面，温柔而绵长。紧接着是赤色，沿着脊柱一路向上，带着微微的温热。然后是黄色，从丹田深处涌出，沉稳厚重，像大地的脉搏。第四道是白色，从眉心迸发而出，清冷如霜，锐利如剑。最后一道是黑色，从脚底升起，沉静如深渊，包容如虚空。

　　五色光晕。

　　青、赤、黄、白、黑，五道光芒在她身周缓缓旋转，交织成一圈绚烂的光环，将整个房间照得通亮。窗帘被气流吹得微微飘动，床头的书页哗哗地翻着。璟儿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五道光晕在体内外流转。

　　不知过了多久，光晕开始变淡。

　　先是黑色，缓缓沉入脚底，消失不见。然后是白色，缩回眉心。接着是黄色，沉入丹田。赤色沿着脊柱归于沉寂。最后是青色，在心口处闪烁了一下，也隐没了。

　　五道光晕全部回归体内。

　　就在这一刻，璟儿体内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波动——不是太虚剑气，不是药力，而是魂力。

　　三道光环从她脚下升起，围绕着她缓缓旋转。第一枚，第二枚——然后，第三枚。

　　那是三枚淡紫色的魂环，近乎透明，像水晶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光泽。它们缓缓旋转了几圈，然后隐入体内。

　　璟儿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有些恍惚。她记得自己昨日时就只有二十八级，现在居然已经突破到了三十一级……

　　难道是五转心宝丹的药力，在治疗她的同时还凝聚了天地的魂力帮助她突破了？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目光忽然被左脚踝处的一抹异样吸引。

　　她抬起脚，凑近了些。

　　脚踝内侧，白皙的皮肤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抹淡淡的白色花纹。那花纹很浅，像是用极细的笔蘸了淡墨画上去的，纹路曲折蜿蜒，像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璟儿的瞳孔微微收缩。

　　璟儿伸手触碰那花纹，指尖触及的瞬间，有一丝极淡的凉意传来，像是触碰到了冰面。花纹没有消退，也没有变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枚无声的计时器。

　　她盯着那花纹看了很久，眉头渐渐皱起。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五转心宝丹的不应该有这个效果，难道是昨晚的事情导致的？

　　璟儿咬了咬下唇，没有继续往下想。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帘已经拉上了，夕阳被隔绝在外，只有床头那盏小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左脚踝上那抹白色花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袍子的下摆。

　　她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璟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可那一口气吐到一半，还是没能稳住，带出了一丝极轻的颤抖。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她就这样坐了很久。

　　直到——

　　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

　　然后是厨房里锅碗的轻响。然后是脚步声，上了楼梯。

　　“璟儿？粥热好了，要不要吃一点？”

　　是霍雨浩。

　　璟儿几乎是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飞快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又扯了扯袍子，把脚踝遮住。她深吸一口气，调动起所有的力气，让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嗯……哥进来吧～”

　　那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一点撒娇的尾音，和往常一模一样。

　　门被推开。

　　霍雨浩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南瓜小米粥，旁边还有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几块切好的咸菜。

　　灯光下，璟儿靠在床头，月白色的袍子还没换，长发散落在肩上，脸色比早上好了些，但眼底的青黑还在。她看着他手里的托盘，眉眼弯了弯，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好香呀。”

　　霍雨浩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看着她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粥。

　　他没问昨晚的事。

　　她也没说。

　　只有粥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温暖了这个小小的房间。